第一章 无售后坊市
陆知行第一次看见散修市场，是在一块歪得很有个性的木牌下面。
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：青灰散市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货出离手，概不负责。
再下面，又有人用刀补了一行更小的字：若要负责，另加灵石。
陆知行站在牌下，看了很久。
沈不器背着工具匣，忍不住问：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陆知行道：“我在看修仙界无售后声明。”
钱管事跟在后面，手里捏着一张路引，语气很平：“这声明挺朴素。比宗务堂少盖三个印，比器务堂少绕五个章。”
“朴素不等于合理。”陆知行道。
“散修市场里，合理是加钱项目。”
陆知行一时无言。
从青岚宗出来时，秦照夜只给了他三样东西。
一枚断口铜环。
一块“已观一夜”的出堂木牌。
还有一句话：出门以后，别指望别人按表做人。
当时陆知行觉得这话冷。
现在看见青灰散市门口那块“概不负责”的木牌，他觉得秦照夜已经说得很温柔了。
散市不大。
却乱得像一只被临时改需求改了二十三版的控制柜。
左边摊子卖二手阵盘，摊主拍着胸脯说“八成新”，可阵盘边缘磨得像矿村旧井井沿。右边有人卖护身符，一边卖一边喊“挡筑基一击”，旁边立着小字：不含全力，不含法器，不含偷袭，不含售后解释权。
再往里，一只半人高的傀儡正在原地转圈。
傀儡主人气得满脸通红：“我让你往前走，不是让你投胎前先找北！”
摊主很冷静：“客官，此傀儡出厂时就写明只保证能动，不保证动得符合心意。”
陆知行停下脚步。
沈不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立刻警惕：“你别看。你一看就想修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眼神已经把它拆成供能、动作、反馈、保护四层了。”
陆知行沉默了一下：“它反馈确实没接好。”
钱管事叹道：“完了，病情稳定。”
陆知行低头看左手小指。
断口铜环的缺口朝内，贴着掌心。
他握了握手。
成功以后，也要给自己留退路。
不得以控制之名替活人作主。
傀儡不是活人。
但甲方很可能比活人还难控制。
他把手放下，继续往里走。
青灰散市的路不是路。
是摊位、脚印、旧符灰、讨价还价声和临时吵架拼出来的通道。
一个卖丹炉的摊主正在和买家争执。
买家说丹炉会喷黑烟。
摊主说炼丹喷烟乃天地常理。
买家说烟里有火星。
摊主说火星说明炉有活性。
买家说火星烧了他眉毛。
摊主沉吟片刻，说：“那说明炉与客官有缘，已主动亲近。”
陆知行听得头皮发麻。
沈不器却一脸欣赏：“这人嘴挺硬。”
钱管事道：“你不要学。”
“我只是欣赏同行。”
“你同行是炼器，不是诈骗。”
“边界有时比较薄。”
陆知行看向钱管事：“散修市场都这样？”
钱管事把路引收好：“比这更乱的也有。这里靠近青岚宗，已经算讲规矩。”
陆知行看向那块“概不负责”的木牌。
“这叫讲规矩？”
“至少它提前说了概不负责。”
陆知行竟然无法反驳。
宗门里很多规矩冷，但能查。
散修市场的规矩热闹，热闹到你被坑时旁边还能有人给你鼓掌。
他忽然明白，第四卷真正的第一课不是如何修阵。
是先学会在没有归档、没有复核、没有人替你分责任的地方，不把自己修成免费售后。
他们走到一处偏角。
角落里挂着一块破布招牌。
招牌上写：急修阵器，价格公道。
“公道”两个字被人划过。
旁边补了三个字：看心情。
摊后坐着一个瘦高修士，眉毛很淡，笑容很深。他面前摆着七八件破阵器，每一件都像从事故现场捡回来后又被事故现场嫌弃了一遍。
瘦高修士抬头，目光在陆知行三人身上一扫，最后落到陆知行腰间的青岚宗旧牌上。
“宗门出来的？”
陆知行道：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好，路过的人最适合接急活。”
沈不器立刻往后退一步。
钱管事面无表情地问：“急活有押金吗？”
瘦高修士笑得更深：“谈钱多伤交情。”
钱管事转身就走。
瘦高修士立刻道：“有。”
陆知行看着他面前一块冒着细烟的小阵盘。
阵盘边缘有三处旧裂，一处新烧痕，中心供灵孔被人硬塞过不合规格的灵石，塞得很自信，也很缺德。
他本来不想接。
可那阵盘忽然“嗞”了一声。
像极了穿越前产线联调时，一个接错线的传感器临死前发出的求救。
陆知行闭了闭眼。
断口铜环硌了一下掌心。
他睁眼道：“先说故障范围。”
瘦高修士眼睛一亮：“懂行？”
陆知行道：“懂一点被坑前自救。”
瘦高修士笑容一僵。
钱管事停步。
沈不器小声道：“来了，第四卷第一单。”
陆知行看着那块冒烟阵盘，心里却很清楚。
这不是第一单维修。
这是散修市场给他的第一张无售后考卷。
冯七把阵盘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小友，先看一眼，不收钱吧？”
陆知行没有伸手。
钱管事已经替他答：“看一眼不收，看第二眼起价。”
冯七笑道：“你们宗门弟子都这么伤感情？”
钱管事道：“感情若能抵押，我可以温柔些。”
沈不器在旁边小声道：“他在散修市场适应得比我们快。”
陆知行看着面前这三个人，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踏实。
第三卷里，他刚刚学会把主档、外部状态和私记分开。
第四卷一开门，散修市场便立刻教他另一件事：主档、外部状态和私账若不分开，别人会帮你全都混成一笔糊涂账。
他把断口铜环轻轻转了半分。
断口硌住掌心。
这是秦照夜给他的第一条退路。
而眼前这个市场，大概会逼他给每一单活都写一条退路。
陆知行问：“散市里修坏了怎么算？”
冯七道：“看谁嗓门大。”
“修好了不给钱呢？”
“看谁跑得快。”
“修之前说好范围，修后临时加要求呢？”
冯七笑了：“小友，你是真没出过宗门。”
陆知行点头。
“所以我先问。”
冯七看了他一会儿，笑意淡了点。
“青灰散市第一规矩，别信第一句话。”
钱管事道：“第二规矩？”
冯七道：“别信第二句话。”
沈不器问：“那第三句呢？”
“看对方有没有先收钱。”
陆知行觉得这地方很危险。
但也很适合学习。
因为这里没有人替他整理规程。
所有规程都要他自己从坑里捡出来。
坑边还常站着一圈人，等他摔进去后再问一句能不能顺手帮他们也看看。
陆知行忽然怀念宗门里那些烦人的印章。印章至少不会在你低头检查裂纹时，悄悄把“看一眼”改成“包修好”。
他伸手指了指阵盘。
“可以谈。先写单。”
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：青灰散市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货出离手，概不负责。
再下面，又有人用刀补了一行更小的字：若要负责，另加灵石。
陆知行站在牌下，看了很久。
沈不器背着工具匣，忍不住问：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陆知行道：“我在看修仙界无售后声明。”
钱管事跟在后面，手里捏着一张路引，语气很平：“这声明挺朴素。比宗务堂少盖三个印，比器务堂少绕五个章。”
“朴素不等于合理。”陆知行道。
“散修市场里，合理是加钱项目。”
陆知行一时无言。
从青岚宗出来时，秦照夜只给了他三样东西。
一枚断口铜环。
一块“已观一夜”的出堂木牌。
还有一句话：出门以后，别指望别人按表做人。
当时陆知行觉得这话冷。
现在看见青灰散市门口那块“概不负责”的木牌，他觉得秦照夜已经说得很温柔了。
散市不大。
却乱得像一只被临时改需求改了二十三版的控制柜。
左边摊子卖二手阵盘，摊主拍着胸脯说“八成新”，可阵盘边缘磨得像矿村旧井井沿。右边有人卖护身符，一边卖一边喊“挡筑基一击”，旁边立着小字：不含全力，不含法器，不含偷袭，不含售后解释权。
再往里，一只半人高的傀儡正在原地转圈。
傀儡主人气得满脸通红：“我让你往前走，不是让你投胎前先找北！”
摊主很冷静：“客官，此傀儡出厂时就写明只保证能动，不保证动得符合心意。”
陆知行停下脚步。
沈不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立刻警惕：“你别看。你一看就想修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眼神已经把它拆成供能、动作、反馈、保护四层了。”
陆知行沉默了一下：“它反馈确实没接好。”
钱管事叹道：“完了，病情稳定。”
陆知行低头看左手小指。
断口铜环的缺口朝内，贴着掌心。
他握了握手。
成功以后，也要给自己留退路。
不得以控制之名替活人作主。
傀儡不是活人。
但甲方很可能比活人还难控制。
他把手放下，继续往里走。
青灰散市的路不是路。
是摊位、脚印、旧符灰、讨价还价声和临时吵架拼出来的通道。
一个卖丹炉的摊主正在和买家争执。
买家说丹炉会喷黑烟。
摊主说炼丹喷烟乃天地常理。
买家说烟里有火星。
摊主说火星说明炉有活性。
买家说火星烧了他眉毛。
摊主沉吟片刻，说：“那说明炉与客官有缘，已主动亲近。”
陆知行听得头皮发麻。
沈不器却一脸欣赏：“这人嘴挺硬。”
钱管事道：“你不要学。”
“我只是欣赏同行。”
“你同行是炼器，不是诈骗。”
“边界有时比较薄。”
陆知行看向钱管事：“散修市场都这样？”
钱管事把路引收好：“比这更乱的也有。这里靠近青岚宗，已经算讲规矩。”
陆知行看向那块“概不负责”的木牌。
“这叫讲规矩？”
“至少它提前说了概不负责。”
陆知行竟然无法反驳。
宗门里很多规矩冷，但能查。
散修市场的规矩热闹，热闹到你被坑时旁边还能有人给你鼓掌。
他忽然明白，第四卷真正的第一课不是如何修阵。
是先学会在没有归档、没有复核、没有人替你分责任的地方，不把自己修成免费售后。
他们走到一处偏角。
角落里挂着一块破布招牌。
招牌上写：急修阵器，价格公道。
“公道”两个字被人划过。
旁边补了三个字：看心情。
摊后坐着一个瘦高修士，眉毛很淡，笑容很深。他面前摆着七八件破阵器，每一件都像从事故现场捡回来后又被事故现场嫌弃了一遍。
瘦高修士抬头，目光在陆知行三人身上一扫，最后落到陆知行腰间的青岚宗旧牌上。
“宗门出来的？”
陆知行道：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好，路过的人最适合接急活。”
沈不器立刻往后退一步。
钱管事面无表情地问：“急活有押金吗？”
瘦高修士笑得更深：“谈钱多伤交情。”
钱管事转身就走。
瘦高修士立刻道：“有。”
陆知行看着他面前一块冒着细烟的小阵盘。
阵盘边缘有三处旧裂，一处新烧痕，中心供灵孔被人硬塞过不合规格的灵石，塞得很自信，也很缺德。
他本来不想接。
可那阵盘忽然“嗞”了一声。
像极了穿越前产线联调时，一个接错线的传感器临死前发出的求救。
陆知行闭了闭眼。
断口铜环硌了一下掌心。
他睁眼道：“先说故障范围。”
瘦高修士眼睛一亮：“懂行？”
陆知行道：“懂一点被坑前自救。”
瘦高修士笑容一僵。
钱管事停步。
沈不器小声道：“来了，第四卷第一单。”
陆知行看着那块冒烟阵盘，心里却很清楚。
这不是第一单维修。
这是散修市场给他的第一张无售后考卷。
冯七把阵盘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小友，先看一眼，不收钱吧？”
陆知行没有伸手。
钱管事已经替他答：“看一眼不收，看第二眼起价。”
冯七笑道：“你们宗门弟子都这么伤感情？”
钱管事道：“感情若能抵押，我可以温柔些。”
沈不器在旁边小声道：“他在散修市场适应得比我们快。”
陆知行看着面前这三个人，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踏实。
第三卷里，他刚刚学会把主档、外部状态和私记分开。
第四卷一开门，散修市场便立刻教他另一件事：主档、外部状态和私账若不分开，别人会帮你全都混成一笔糊涂账。
他把断口铜环轻轻转了半分。
断口硌住掌心。
这是秦照夜给他的第一条退路。
而眼前这个市场，大概会逼他给每一单活都写一条退路。
陆知行问：“散市里修坏了怎么算？”
冯七道：“看谁嗓门大。”
“修好了不给钱呢？”
“看谁跑得快。”
“修之前说好范围，修后临时加要求呢？”
冯七笑了：“小友，你是真没出过宗门。”
陆知行点头。
“所以我先问。”
冯七看了他一会儿，笑意淡了点。
“青灰散市第一规矩，别信第一句话。”
钱管事道：“第二规矩？”
冯七道：“别信第二句话。”
沈不器问：“那第三句呢？”
“看对方有没有先收钱。”
陆知行觉得这地方很危险。
但也很适合学习。
因为这里没有人替他整理规程。
所有规程都要他自己从坑里捡出来。
坑边还常站着一圈人，等他摔进去后再问一句能不能顺手帮他们也看看。
陆知行忽然怀念宗门里那些烦人的印章。印章至少不会在你低头检查裂纹时，悄悄把“看一眼”改成“包修好”。
他伸手指了指阵盘。
“可以谈。先写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