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杂役院和阵房灯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67章 · 504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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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小满在杂役院的第一天,差点把自己饿晕。

这事听起来很离谱。

毕竟他此生最大的本事之一,就是在任何环境里迅速找到能吃的东西。

可青岚宗杂役院和黑石矿饭棚不一样。

黑石矿饭棚虽然难吃,但逻辑简单。

拿牌。

排队。

领饭。

吃。

吃不饱也没办法。

杂役院的饭堂则复杂得多。

外门杂役按工分领饭。

基础饭有,想多吃要扣工分。

灵米粥有,想喝要看当日任务等级。

肉菜也有,但那是完成乙等以上杂务的正式杂役才有资格兑换。

石小满第一天入院,临时牌还没录进饭堂阵册。饭堂弟子让他去杂役院西厢补录,西厢让他先去领工牌,领工牌的让他找管事签字,管事正在训人。

石小满跑了三圈。

最后只领到半碗基础粥。

他端着粥,坐在饭堂角落,陷入对人生的深刻怀疑。

仙门的饭,确实比矿村热。

但它不好拿。

旁边一个瘦高杂役看他愁眉苦脸,笑道:“新来的?”

石小满点头。

“矿村来的?”

石小满又点头。

“难怪。第一天都这样。你得先找东院刘管事,把临时牌录了,再去工房领活。干完活有工分,饭堂才认。”

石小满问:“那我现在怎么办?”

瘦高杂役看了看他的碗。

“省着喝。”

石小满低头看半碗粥。

这句话比赵横的鞭子还冷。

他想起陆知行说的第三条。

别为了省饭钱饿着自己。

可现在不是他省。

是饭堂阵册不认识他。

石小满喝完那半碗粥,肚子仍空得像没通灵气的阵盘。他咬牙站起来,决定先把流程跑通。

这一跑,就跑到了下午。

杂役院比黑石矿还大。

东院管事、西院工房、南库房、北水房,各有各的规矩。石小满拿着临时牌,像一只被丢进复杂管路里的小球,到处被弹回来。

他不是没想过找陆知行。

但他忍住了。

陆知行也刚进阵房。

他不能第一天就拖后腿。

于是石小满开始用自己的办法记路。

东院门口有两棵歪松。

西院工房旁边有一只总打瞌睡的黄狗。

南库房门口的执事鼻子很大。

北水房旁边有口井,井绳很新。

把这些东西记住后,他终于不再迷路。

傍晚时,他领到了第一份杂务。

给阵房送一车封纹泥。

石小满看见“阵房”两个字,眼睛亮了。

他推着小车,沿着外门东路一路跑。

车很重。

封纹泥一坛坛堆着,压得车轮咯吱作响。

他跑得满头汗,却越跑越高兴。

因为这活有工分。

还有可能见到陆知行。

阵房院门口,周应正好出来取材料。

他看见石小满推车推得歪歪扭扭,皱眉道:“你哪个院的?怎么送这么慢?”

石小满立刻停下:“杂役院新来的,石小满。”

周应扫他一眼:“陆知行带来的那个?”

石小满紧张起来:“算……算一起从矿村来的。”

“东西放那边。”

石小满把车推过去。

由于太想表现,他用力过猛,车轮卡在石缝里,整车封纹泥猛地一晃。

周应脸色一变:“小心!”

一坛封纹泥从车上滑落。

石小满扑过去抱。

抱是抱住了。

但他自己也被带得往前栽,整个人连坛子一起滚到地上。

坛子没碎。

石小满脸先着地。

院里几个弟子看过来。

有人笑出声。

石小满爬起来,鼻尖擦破,怀里还死死抱着坛子。

“没碎!”

他第一句话不是喊疼。

周应原本想骂,见他这样,话到嘴边顿了一下。

“下次先扶车,别拿脸接。”

石小满认真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
这时,陆知行从院里出来。

他手上还沾着符墨,眼下有明显黑眼圈,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够。

“小满?”

石小满看到他,立刻咧嘴笑。

“知行!我送泥!”

陆知行看他鼻尖那道红印,又看了看车。

“你这是送泥,还是给地面盖章?”

石小满摸摸鼻子:“意外。”

陆知行走过去,检查封纹泥坛子。

“没碎就好。人摔一下问题不大,材料碎了可能扣工分。”

石小满刚有点感动,又被后半句噎住。

“我也会疼。”

“所以我让你下次推慢点。”

周应在旁边看着两人,忽然觉得这矿村来的两个家伙说话都很怪。

一个怪得像阵盘说明书。

一个怪得像没吃饱的阵盘说明书。

陆知行帮石小满把车推稳,又顺手检查车轮。

车轮轴上有一处裂纹。

难怪卡。

“这车谁给你的?”

“工房。”

“他们没检查?”

石小满茫然:“车还要检查?”

陆知行看着他。

“以后你领工具,先看三处。轮、轴、绳。坏了当场换。别觉得麻烦,路上坏更麻烦。”

石小满用力点头:“轮、轴、绳。”

周应听到这里,忽然道:“你连杂役车也要查?”

陆知行抬头:“车坏了,泥碎了,阵房缺材料,弟子骂杂役,杂役扣工分,最后大家都不高兴。为什么不查?”

周应张了张嘴。

发现又很有道理。

这就让人难受。

陆知行把一枚馒头塞给石小满。

石小满眼睛一亮:“你哪来的?”

“陈师姐给的,我留了一个。”

石小满接过,感动得不行:“你自己吃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

其实只吃了半个。

但这个不用说。

石小满三口两口把馒头吃完,整个人像重新点亮。

“我今天跑了好多地方。”他开始汇报,“东院有歪松,西院有狗,南库房鼻子大,北水房井绳新。饭堂要先录牌,不然只给半碗粥。我明天早上先去东院补签,再去领活。”

陆知行听着,点点头。

“不错。”

石小满一愣:“哪里不错?”

“你在建自己的地图。”

石小满眼睛亮了:“这也算本事?”

“算。”陆知行道,“很多人迷路,是因为只记路,不记特征。你这样记,适合跑腿。”

石小满顿时挺胸。

“那我以后跑得更好。”

周应在旁边听得有点无语。

跑腿还能被夸出道理。

但石小满显然很吃这一套,推车离开时脚步都轻快许多。

陆知行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略微放松。

石小满适应得比他想象快。

虽然笨拙。

但他有一种矿村孩子特有的生存直觉:不懂就问,挨骂就记,能跑就跑,能吃就吃。

这种人未必走得快。

但只要不被一脚踩死,就能慢慢长出自己的路。

周应忽然道:“你还挺会哄人。”

陆知行回头: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“实话也能哄人?”

“当然。”陆知行说,“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听过一句对自己有用的实话。”

周应沉默。

他发现和陆知行说话很容易突然沉重。

明明上一句还在说车轮。

下一句就像往心口塞了块封纹泥。

“秦师叔找你。”周应转移话题,“你昨晚那份故障说明,他看完了。”

陆知行心里一紧。

这比复核还让他紧张。

故障报告这种东西,写给不同领导,后果完全不同。

有的领导看完说好。

有的领导看完说太长。

有的领导看完说为什么不提前发现。

还有的领导看完转发全员,让你从此成为文档模板负责人。

陆知行怀着不祥预感进了秦师叔的屋。

秦师叔坐在藤椅上,手边放着他的故障说明。

第一页写着:

【东廊照明阵盘偶发熄灭故障说明】

下面分项列着:

一,故障现象。

二,影响范围。

三,现场复现。

四,根因分析。

五,临时处置。

六,长期整改建议。

七,待确认责任接口。

秦师叔看见陆知行进来,把纸拍在桌上。

“写得不错。”

陆知行刚要松口气。

秦师叔接着道:“就是第七项太得罪人。”

陆知行默然。

责任接口。

这四个字在任何世界都敏感。

“秦师叔要删?”

秦师叔瞪眼:“删什么?改个名字。”

“改成什么?”

“协同事项。”

陆知行肃然起敬。

老江湖。

同样是责任,换个名字,杀气立减七成。

秦师叔道:“以后阵房对外说明,不写责任,写协同。内部留底,再写责任。”

陆知行点头。

学到了。

修仙界办公智慧也很深。

秦师叔又把一只木匣推给他。

“这是你的第一批试用任务。”

陆知行打开。

里面是十枚低阶阵盘。

三只照明盘,两只温火盘,两只净尘盘,一只聚水盘,一只低阶警戒盘,还有一只看起来被火烧过的东西。

“这些都要修?”

“三日内。”

“修好有贡献吗?”

“你现在是候役,没有贡献。”

“有饭吗?”

“修好有。”

陆知行合上木匣。

“明白。”

秦师叔看他没有抱怨,眼神稍缓。

“你灵根差,若按寻常功法引气,很慢。陈铃说你在矿中自有一套调息法?”

陆知行心里微警。

陈铃没把秘密乱说。

但调息法在旧井里她确实看见过。

他道:“只是分开引动五行灵气,避免互冲。”

秦师叔眼睛一亮:“演一遍。”

陆知行犹豫:“这里?”

“怎么,怕我偷学?”

“怕我炸。”

秦师叔笑了:“有我在,你炸不了。”

这话听起来很自信。

陆知行只好盘膝坐下,按昨夜以来摸索出的分时节奏,轻轻引动体内灵气。

水先行。

木接续。

土缓冲。

金微调。

火点动。

五股灵气在经脉里绕过一条很短、很别扭,却勉强稳定的小回路。

秦师叔原本懒散的神情渐渐收起。

“谁教你的?”

陆知行道:“自己试的。”

“胡闹。”秦师叔皱眉,“五行分时,脉冲引灵,亏你没把自己练成筛子。”

陆知行心里一动。

脉冲引灵。

秦师叔竟能迅速概括出核心。

这老头水平很高。

“不过……”秦师叔捻着胡子,“思路倒有点意思。杂灵根最大的问题就是五行互扰。寻常功法强行合流,你反倒分时错峰。像五条窄渠轮流放水,虽慢,却不易冲堤。”

陆知行点头:“差不多。”

“差不多?”秦师叔瞪他,“你知道你这法子最大问题是什么?”

“效率低?”

“这是小问题。”

“容易出错?”

“也是小问题。”

陆知行沉默:“还有大问题?”

“没人护法,你一旦节奏错乱,五行反冲,比寻常走火更麻烦。”秦师叔道,“以后每日晚课后,到我这里调息半个时辰。我替你改一版稳妥路线。”

陆知行愣住。

“秦师叔要教我修炼?”

秦师叔哼道:“不然看你把自己练死?阵房好不容易来了个会写故障说明的,死了谁写?”

陆知行:“……”

理由很现实。

但效果很温暖。

他起身行礼:“多谢秦师叔。”

秦师叔摆手:“先别谢。调息之前,把这十只阵盘修完三只。”

陆知行抱起木匣。

温暖瞬间降温。

非常合理。

离开秦师叔屋时,杜成正站在院外。

他似乎等了一会儿。

“罗师叔让你明日去外务堂一趟。”杜成道。

“母盘残片?”

杜成点头。

“宗门要查?”

“外务堂、阵房和执法堂都会有人在。”杜成看着他,“你最好想清楚该说什么。”

陆知行心里一沉。

执法堂。

听起来不像请客吃饭。

“罗执事怎么说?”

“师叔让我转告你,实话可以说,但不必把所有感觉都说成事实。”

陆知行微微一怔。

这句话很有用。

也很保护。

罗执事是在提醒他:旧阵呼应、归墟线索、残片信息,这些东西可以部分描述为感知,不要直接坐实成确定情报。

否则宗门很可能把他当成旧阵钥匙,而不是阵房候役。

“多谢。”

杜成沉默片刻。

“不用谢我,是罗师叔说的。”

“也谢谢你转告。”

杜成看起来有点不自在。

旧井里陆知行救过他的玉牌。

自第十二章之后,他对陆知行的态度已经变了,却还没找到合适的方式。

过了片刻,他硬邦邦道:“你那个联锁……确实有用。”

陆知行看向他。

杜成别过脸:“但剑修用不着。”

陆知行点头:“嗯,剑修只要负责把该切的切准。”

杜成皱眉。

这话听起来像夸。

又像指挥。

他一时分不清。

陈铃从另一边走来,正好听见,笑道:“杜师兄昨日切左侧铜纹很准。”

杜成耳根微红:“小事。”

陆知行认真道:“不是小事。差半寸我们都出不来。”

杜成沉默。

这次他没有反驳。

陈铃看了看两人,眼中笑意更深。

外门的第一日,就这样在一堆新规矩、新任务、新人情和新风险里过去。

夜里,陆知行修完第一只净尘盘时,石小满又送封纹泥来了。

这次车没卡。

他远远冲陆知行比了个手势。

轮、轴、绳。

都检查过。

陆知行笑了一下。

阵房灯光照在他面前的石台上。

十只待修阵盘排成一排。

旁边是陈铃借给他的基础阵纹笔记。

秦师叔修改后的分时调息路线压在最上面。

外务堂明日问询的通知牌放在角落。

事情很多。

每一件都不轻。

可陆知行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不像刚醒在矿洞时那样,只能被推着走。

他仍然弱。

仍然欠缺修为。

仍然随时可能被更大的宗门系统吞进去。

但他已经开始有自己的工具、自己的方法、自己的同伴。

还有自己的故障报告格式。

这听起来不威风。

甚至有点可笑。

但对陆知行而言,这就是他在修仙世界打下的第一根地桩。

稳不稳另说。

至少打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