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离矿前夜(一)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61章 · 3983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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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黑石矿的前一夜,陆知行没有睡着。

不是不想睡。

他很想。

身体也很需要。

右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热,经脉像被人拿细砂纸磨过,丹田里那点灵气更是空得可怜。按理说,他应该沾床就昏,连梦都懒得做。

可他躺在临时仓房的木榻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,怎么都闭不上眼。

人要离开一个地方时,那个地方会忽然变得具体。

哪怕它很破。

破屋屋顶漏风的位置。

饭棚糊糊里那股焦味。

矿洞口第一盏灯晶的闪烁节奏。

石小满夜里磨牙的声音。

赵横骂人时最常用的三句。

张老头蹲在主阵旁叹气的背影。

这些东西过去只是苦日子的一部分,现在却一件件从记忆里冒出来,像某种低配版人生回放。

陆知行翻了个身。

右手疼。

又翻回来。

背疼。

再翻。

床板响。

门外传来石小满压低的声音:“知行,你还活着吗?”

陆知行面无表情:“你这样问,很不吉利。”

石小满推门探头:“我听你一直翻。”

“床不行。”

“你以前睡破屋木板也没这么挑。”

“人有了候选杂役身份,难免娇气。”

石小满愣了一下,认真道:“那我也要娇气吗?”

陆知行叹气:“你先把门关上,娇气的人不吹冷风。”

石小满立刻进来,把门关好。

他手里抱着一个小布包,神神秘秘地放到桌上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陆知行坐起来:“什么?”

石小满打开布包。

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。

半块磨得发亮的黑灵砂。

一截还算结实的麻绳。

两枚铜片。

一块干饼。

还有一只小木牌。

木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。

知行。

陆知行看着那木牌,怔了一下。

“你刻的?”

石小满有些不好意思:“嗯。你以前那个丁七九交了,我怕你没牌不习惯。”

陆知行沉默。

他确实不习惯。

木牌是束缚。

可被取下以后,他又像突然少了某种证明自己曾在这里活过的东西。

这很矛盾。

人对伤害自己的系统,也会产生习惯。

因为习惯是另一种低成本生存。

陆知行拿起那块新木牌。

字很丑。

但比丁七九好看。

至少它是名字,不是编号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石小满嘿嘿笑:“不用谢。饼也给你。”

陆知行看着那块饼。

“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咬不动?”

石小满脸色一僵。

“也有一点。”

陆知行把木牌收起来,饼推回去:“饼你留着。上山路上你肯定饿。”

“我不饿。”

他肚子立刻咕噜一声。

两人都沉默。

陆知行指了指布包:“拿回去。”

石小满乖乖把饼收好。

两人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

过了片刻,石小满忽然问:“知行,你上山以后,会不会不想回矿村了?”

陆知行道:“大概率不想。”

石小满被诚实得噎了一下。

陆知行看他表情,补充道:“但不想回来,不代表忘了这里。”

石小满低头:“我有点怕。”

“怕上山?”

“也怕。”石小满说,“还怕上去以后发现自己真的不行。怕别人说我是沾你的光。怕三年后被赶回来。怕回来以后,大家说你看,他果然不配。”

陆知行看着他。

这个平日里总想着吃饭、跑腿、挨打也能笑的少年,第一次把心里那些细小而真实的恐惧说出来。

陆知行想了想。

“小满,你知道调设备最怕什么吗?”

石小满茫然:“设备是什么?”

“你就当是阵盘。”

“哦。最怕什么?”

“最怕还没通电,就有人说它肯定跑不起来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先通电。跑一下。坏了再修。”

石小满眨眨眼。

陆知行道:“你现在还没跑,别急着替别人证明自己不行。上山以后,能学就学,能吃就吃,能跑就跑。三年后若真被赶回来,到时候再想办法。”

石小满低声道:“那如果我拖累你呢?”

“你会。”

石小满猛地抬头。

陆知行很平静:“人和人一起走,肯定会互相拖累。我也会拖累你。重点不是完全不拖累,是拖累以后别松手。”

石小满怔怔看着他。

过了很久,他用力点头。

“我不松。”

“行。”陆知行躺回去,“那现在让我睡觉。”

石小满抱着布包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知行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刚才说得挺像个仙师。”

陆知行闭着眼:“错觉。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仙师不会说先通电。”

石小满想了想,觉得也是。

他走后,屋里重新安静。

陆知行把那块刻着名字的小木牌放在枕边。

木牌很轻。

却比丁七九那块重。

因为编号只是被别人挂上的。

名字是有人替他刻的。

夜半时,陆知行终于有了点睡意。

可他刚要睡着,掌心黑痕忽然烫了一下。

不是平时那种轻微发热。

而是很明确的一次脉冲。

一闪。

一停。

一闪。

再一停。

陆知行睁开眼。

旧井方向,又在呼叫。

他坐起身,拿起外衣披上。

灰白玉符还贴在手腕附近,压着黑痕。按理说,旧阵已经休眠,母盘三号残片也被罗执事封存,不该再有这么清楚的呼应。

除非旧阵还有最后一段信息没传完。

陆知行犹豫片刻,还是推门出去。

夜色很深。

矿村大多数人已经睡了。

木楼方向有青岚宗弟子守夜,旧井方向也有封阵。不过今晚封阵的光很弱,像一盏快熄的灯。

陆知行没有靠近旧井。

他还没疯到离矿前夜私闯封锁区。

他只是走到废砂场边缘,站在十丈外看。

旧井口安静无声。

但他掌心黑痕又烫了一下。

随后,一道极细的银光从废砂场地面钻出,像一根从地下伸来的线,停在他脚边。

陆知行低头。

银光没有攻击。

它在地上缓缓勾勒出一幅图。

很小。

也很模糊。

像旧阵残余能量不足,只能画出最简略的线条。

一座山。

一片水泽。

一条断裂长桥。

桥边有三枚圆点。

其中一枚亮着,标注为三。

另一枚黯淡,标注为二。

第三枚更远,几乎看不见。

陆知行屏住呼吸。

这是残片位置图。

黑石矿是三号。

断云泽是二号。

远处还有一号。

一号在哪里,他看不清。

银光继续勾勒。

三号残片和二号残片之间,有一条细线。

细线旁边浮现几个古字。

陆知行看不懂字形,但意义再次直接落入脑中。

【三片归位,可启归墟问路。】

归墟问路。

不是回家。

但可能是问回家的路。

陆知行喉咙微干。

他忽然很想笑。

不是开心。

是一种荒谬到极点后的反应。

他才刚从矿籍里脱身,连青岚宗外门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,地下旧阵已经给他安排了三片残片收集任务。

这东西如果是项目计划,至少缺三页风险评估。

银光闪烁,似乎即将散去。

陆知行立刻蹲下,强忍掌心疼痛,用一块碎石在地上快速复刻图形。

山。

水泽。

断桥。

三点。

东北三千里,断云泽。

他不敢写太明显,只用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记。

刚刻完,银光便散了。

旧井彻底安静。

像一台终于完成最后日志上传的老设备,进入关机。

陆知行站在夜风里,心跳很快。
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
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
陆知行差点把碎石扔出去。

他回头,看见陈铃站在不远处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晶。

少女披着青岚宗外门弟子的青衣,夜色里眉眼很清淡。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刻痕,又看向陆知行。

“旧阵又找你了?”

陆知行沉默片刻。

“嗯。”

陈铃没有立刻喊人,也没有追问。

她走近几步,看着那些刻痕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一点残余信息。”陆知行道,“可能和母盘残片有关。”

“你要告诉师叔吗?”

这个问题很关键。

陆知行看着地上的图。

告诉罗执事,意味着信息会进入青岚宗系统。

好处是安全,有资源。

坏处是从此他未必还能决定自己要不要追这条线。

不告诉,风险更大。

但这条线至少还在他自己手里。

他现在太弱。

弱者保守秘密的能力很差。

可弱者若没有一点秘密,也容易被人当成材料。

“暂时不说全部。”陆知行说。

陈铃看着他。

陆知行没有编谎。

他只是道:“我还不知道它是什么。贸然说出去,也许会害死我。”

陈铃轻声道:“也许不说也会。”

“对。”陆知行点头,“所以我还在评估。”

陈铃似乎觉得“评估”这个词很新鲜。

她沉默片刻,道:“我不会告诉师叔。”

陆知行有些意外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旧井里,你救过我。”陈铃说,“也因为我想学你的联锁。”

这个理由很直接。

直接得让人安心。

陆知行想了想:“成交。”

陈铃嘴角微微一弯:“你果然什么都像在谈账。”

“账清楚,感情才不容易坏。”

陈铃若有所思。
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,递给他。

“把图拓下来。地上的痕迹我帮你清掉。”

陆知行接过符纸。
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追这些残片?”

“问了你也未必说。”

“你倒是很清楚。”

陈铃道:“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师门立刻知道的东西。”

陆知行抬头看她。

这句话里似乎也藏着什么。

陈铃却没有继续说。

陆知行把图简单拓在符纸上,再折好藏进衣内。陈铃抬手,清风拂过,地上刻痕被砂砾覆盖。

“你该回去睡。”她说,“明日要赶路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陈铃提着灯晶转身。

走出几步,她忽然回头:“陆知行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上了山,别随便对谁都说你怕死。”

陆知行挑眉:“为什么?”

“有人会觉得你好欺负。”

“那我说什么?”

陈铃想了想:“你可以说,你谨慎。”

陆知行认真点头:“听起来贵一点。”

陈铃笑了一下,走了。

陆知行站在原地,夜风吹过废砂场。

他忽然觉得,青岚宗也许不会全是坏事。

至少目前,他多了一个愿意保守小秘密的同伴。

虽然这个同伴的主要动机是想学联锁。

可以接受。

技术交流是人类文明友谊的重要基础。

回到仓房时,石小满已经睡得四仰八叉。

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进来,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睡在门边,像怕陆知行半夜跑了。

陆知行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
“你是真不怕赵横打断腿。”

石小满在梦里含糊道:“留饭……”

陆知行愣了一下,低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