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一百二十息（一）
一百二十息。
听起来不少。
如果用来喝茶，能喝一小盏。
如果用来挨骂，足够项目经理把“你们技术能不能想想办法”重复三遍。
如果用来从一座正在进入保护倒计时的地下旧阵里撤出去，就非常不够。
陆知行脑海里的倒计时没有声音。
但每过一息，掌心黑痕就会轻轻烫一下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像一只看不见的手，稳定地敲在他的神经上。
旧井通道里，铜纹一段段亮起。
不是全部亮。
而是按某种顺序，从地下深处向上蔓延。亮起的铜纹边缘有细小火星跳动，像老化线路被强行通电。
陈铃脸色变了：“灵压在升。”
杜成抬头看向上方：“走！”
队伍立刻往上撤。
老葛和牛大抬着物资箱，田二扶着方瘸子，石小满抓着绳，张老头在前面带路。所有人都很清楚，若不能在旧阵彻底锁死前回到地面，旧井很可能会变成一条封闭的死管。
陆知行走在中后段。
他的右手疼得厉害。
暗金啮阵虫咬开的伤口里，那些细银纹仍在闪烁。灰白玉符碎了一角，隔绝效果大减，地下旧阵的信息正不断挤进他脑子。
【主阵扰动持续。】
【旧井通道标记：外围维护线乙七。】
【非授权负载接入。】
【保护目标：核心阵列。】
【建议：断开扰动源。】
陆知行一边跑，一边在心里骂。
建议断开扰动源。
说得轻巧。
扰动源在上面，他在下面，中间隔着一条正在发疯的旧井。
这就像设备报警提示“请检查主电源”，而主电源在隔壁厂房，路上还着火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陈铃问。
陆知行喘着气：“一百息左右。”
杜成皱眉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陆知行不想解释：“它告诉我的。”
这话说完，大家脸色都变得更差。
因为在修仙世界里，被一座地下旧阵“告诉”事情，并不是什么让人安心的经历。
张老头在前方喊：“快到第一岔口了！”
众人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第一岔口距离旧井入口不算远，只要过了那里，再往上几十丈就是地面。
可他们刚拐过一段弯道，就发现第一岔口出问题了。
原本由陆知行临时搭建的第二联锁，正被一片灰白虫群围着啃。
这些啮阵虫不是从石门方向来的。
它们从主阵连接点下方的裂缝里钻出，目标明确地啃咬封纹泥和薄铜片。
旧井通道亮起后，虫群像被驱赶出来一样，到处寻找新的灵气通路。
而陆知行做的联锁，正好成了它们眼里的新目标。
张老头脸色惨白：“过不去！”
杜成拔剑：“我开路！”
“别用大剑气！”陆知行吼道。
杜成硬生生把已经提起的灵力压了下去，脸色涨得难看。
他现在已经知道，自己一剑扫出去，也许能杀虫，但更可能把周围铜纹全部激活。
那就不是开路。
是给虫群点灯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他咬牙问。
陆知行看向连接点。
第二联锁还没完全坏。
封纹泥被啃开一半，净尘符烧尽，薄铜片还剩两片。主阵第七路回冲暂时被压住，但如果这处联锁被啃穿，旧阵保护倒计时中的灵压会顺着连接点冲向主阵。
到那时候，地面上罗执事也压不住。
而他们会被夹在旧井和主阵反冲之间。
必须先保连接点。
可保连接点就要耽误撤退。
倒计时还剩九十多息。
陆知行看向杜成：“你带他们先上去。”
石小满立刻道：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补一下这里。”
“不行！”
石小满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大。
他冲过来抓住陆知行的袖子：“你每次说补一下，就差点死一下！”
这句话很有道理。
以至于陆知行一时无法反驳。
陈铃也道：“我留下帮你。”
杜成脸色变了：“陈师妹！”
“没有符修辅助，他一个人补不了。”陈铃很冷静，“杜师兄，你护送矿丁上去，通知师叔断开主阵扰动源。”
杜成看着她，又看向陆知行。
他显然不想把陈铃留在危险处。
可他也知道，所有人堵在这里，只会一起死。
“十息。”杜成道，“十息后你们不走，我回来拖你们。”
陆知行点头：“成交。”
杜成带着张老头、老葛、牛大、田二和方瘸子往上撤。
石小满死活不走。
陆知行刚要骂他，石小满已经把绳子缠到自己腰上。
“我传信号。”石小满声音发抖，却很倔，“我不碰阵，不乱动，就传信号。”
陆知行看他一眼。
这个少年脸色白得要命，腿都在抖，却没有退。
陆知行忽然想起昨夜那半块带牙印的饼。
他叹了口气：“站我后面。虫过来就跑。”
“好。”
“真跑。”
“好！”
陆知行转向连接点。
陈铃已经取出符纸：“要什么？”
“净尘符两张，驱虫符一张，受潮符也给我。”
“受潮符不稳。”
“现在需要不稳。”
陈铃没问为什么，直接递给他。
陆知行把受潮符贴在连接点外侧，用薄铜片压住一角，又把黑灵砂粉混着自己的血抹在符边。
血一碰到黑灵砂粉，竟泛起淡淡银光。
陈铃眼神一凝：“你的血……”
“之后再说。”
陆知行知道不正常。
但现在没空。
他用受潮符做诱饵，让它产生一段不稳定灵气波动，把啮阵虫从封纹泥处引开。陈铃用驱虫符压住虫群正面，再用净尘符清掉连接点残波。
这个联锁比前两个更危险。
因为它不是挡虫。
而是骗虫。
让虫群误以为旁边那张受潮符才是真正的灵气出口。
如果骗成功，虫群转移，他们就能用封纹泥补住连接点。
如果骗失败，虫群会同时啃两处，情况更糟。
陆知行深吸一口气，调动体内灵气。
他已经很虚。
丹田里那点灵气像被连续抽干的小电池，每次调用都发疼。
水灵气先行。
木灵气接续。
土灵气压住胸口翻涌。
金灵气微调。
火灵气……
他犹豫了一瞬。
不用火，诱饵不够强。
用火，经脉可能撑不住。
倒计时还剩八十息。
没得选。
一点火灵气被点入受潮符。
符纸边缘腾地冒烟。
虫群立刻转头。
几十只啮阵虫脱离封纹泥，扑向那张受潮符。
“成了！”石小满压低声音喊。
“还没！”
陆知行抓起封纹泥，往连接点裂缝里压。
陈铃同时催动净尘符。
清风贴地卷过，把第七路回冲残波抹掉。
封纹泥迅速硬化。
连接点灵压下降。
可就在此时，旧井深处又震了一下。
倒计时七十二息。
保护模式进入第二阶段。
井壁铜纹开始释放白色雾气。
雾气所过之处，啮阵虫像疯了一样加速啃咬。
陈铃脸色一变：“这是催虫雾？”
陆知行脑中旧阵信息疯狂闪烁。
【清理协议启动。】
【非授权生物负载：清除。】
陆知行几乎气笑。
这旧阵的保护逻辑是清除外来生物。
问题是啮阵虫也被算作外来生物，他们也被算作外来生物。
而催虫雾不是催虫。
是驱逐雾。
它刺激所有活物逃离核心区域。
啮阵虫被刺激后失控乱啃，修士被刺激后灵气紊乱，凡人吸多了大概直接倒。
又是典型老系统问题。
保护逻辑本身也会造成伤害。
“捂住口鼻！”陆知行喊。
石小满立刻把湿布递给他。
陆知行愣了一下：“你准备的？”
“昨晚看你用过。”
陆知行心里一暖。
小满这孩子能活。
就是得多吃点。
陈铃甩出净尘符，暂时吹开雾气。
陆知行趁机完成最后一处封泥。
连接点稳住了。
但他们的退路上，雾气已经铺开。
石小满猛拉绳子，传出连续急拉。
上方很快回应。
杜成在前面喊：“快！”
陆知行起身时，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陈铃扶住他。
“你的灵气快空了。”
陆知行苦笑：“我本来也没多少。”
他们三人往上撤。
旧井通道越来越亮。
亮得不正常。
铜纹像被强行点燃，白光沿着井壁流动。每一段铜纹亮起时，陆知行脑海里的倒计时就更清楚一分。
六十息。
五十九。
五十八。
前方，杜成已经把矿丁们送过了第二段石阶。他回身接应，看到陈铃扶着陆知行，脸色一变。
“还能走吗？”
陆知行道：“能。”
话刚出口，他脚下石阶忽然一沉。
不是塌方。
是旧井启动了某种封闭机关。
石阶两侧铜纹亮起，原本倾斜的通道开始缓慢错位。前方和后方的石壁同时移动，像要把这一段通道从中间隔断。
田二惊叫：“路在合！”
罗执事给的玉牌就在杜成手里。
只要捏碎，百丈内所有人都可能被牵引上去。
可杜成刚举起玉牌，玉牌表面就亮起一行小字。
距离不足？
不。
是旧阵干扰。
玉牌光芒被井壁铜纹压住，无法立刻触发。
杜成脸色铁青：“牵引被锁了！”
陆知行脑中旧阵信号再次跳出。
【外围维护线乙七封闭。】
【隔离污染。】
【倒计时：五十息。】
隔离污染。
他们就是污染。
陆知行咬牙看向四周。
封闭机关不是完全物理。
它依赖两侧铜纹同步供能，让石壁错位合拢。只要打断其中一侧同步，石壁会卡住。
问题是，不能用大灵力硬打。
否则旧阵会判定攻击，加快封闭。
要让它自己卡。
像让设备联锁互相等待。
陆知行盯着两侧铜纹，看见左侧供能略慢半息。
老化。
就是这个。
“杜成，左侧第三条铜纹，轻轻切，不要切断，只削薄！”
杜成没有犹豫。
剑光细如发丝，掠过左侧铜纹。
铜纹没断，却暗了一截。
石壁合拢速度果然一顿。
“陈铃，右侧第二个凹槽，净尘符延时三息！”
陈铃立刻照做。
净尘符三息后触发，清掉右侧供能残波。
左右同步被打乱。
石壁咔的一声卡在半路。
露出一个仅能侧身通过的缝。
“过！”
牛大先挤过去，把物资箱都丢了。
老葛、田二、方瘸子跟上。
张老头被杜成一把推过去。
石小满钻过缝后，立刻回头拉陆知行。
陆知行刚要过去，掌心黑痕突然剧痛。
地下旧阵的信号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。
【维护钥残片检测。】
【接口未完成。】
【警告：母盘残片暴露。】
母盘残片？
陆知行猛地回头。
封闭石壁后方，刚才他们跑过的那段井壁中，有一块原本被灰尘覆盖的铜板因为震动脱落，露出后面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嵌着一块黑色碎片。
碎片只有半个手掌大，边缘残缺，表面却有一圈和他掌心黑痕几乎一致的银纹。
不是铜钉。
不是维护钥。
这才是真正的母盘残片。
倒计时四十息。
石壁卡住的缝正在重新合拢。
石小满在另一侧急喊：“知行！”
杜成怒道：“快过来！”
陈铃也喊：“来不及了！”
陆知行看着那块黑色碎片。
理智告诉他，走。
母盘残片再重要，也没有命重要。
可掌心黑痕传来的信息却告诉他另一件事。
如果不取走残片，旧阵会在保护模式中把它重新封入核心。下次再想找到，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块残片可能与他穿越有关。
回家。
这个词像一根针，忽然扎进他心里。
他来到这个世界后，一直把“回家”压在最底下。
因为活着都难，谈回家太奢侈。
可现在，回家的线索就在眼前。
隔着几丈。
隔着四十息。
隔着一条快合上的石缝。
陆知行骂了一句。
然后冲向暗格。
“陆知行！”
陈铃惊呼。
杜成脸色大变：“你疯了！”
石小满在缝外眼睛瞬间红了。
陆知行冲到暗格前，一把抓住黑色碎片。
碎片入手冰冷。
下一瞬间，冰冷变成灼热。
掌心黑痕与碎片银纹同时亮起。
大量信息涌入他脑海。
【母盘残片：三号。】
【外来变量匹配。】
【临时权限提升。】
【保护倒计时暂停请求：可执行。】
陆知行心脏狂跳。
暂停？
能暂停？
他几乎本能地回应。
执行！
旧阵铜纹猛地一闪。
整个旧井通道的亮光停顿了一瞬。
倒计时卡在三十二息。
石壁合拢也停住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。
陆知行却清楚地感觉到，暂停不是免费。
母盘残片正在疯狂抽取他体内灵气。
他本就几乎空了。
这一下，像把一块小电池硬接到整座工厂备用电源上。
他眼前发黑，耳边嗡鸣。
【临时权限不足。】
【暂停维持：十息。】
十息。
只有十息。
陆知行用最后力气转身，冲向石缝。
杜成冲回来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陈铃和石小满同时拉绳。
三人合力，把他从即将合拢的缝隙里拖了出去。
就在陆知行身体完全穿过石缝的瞬间，暂停结束。
旧井轰然震动。
石壁彻底合拢。
后方通道被封死。
倒计时继续。
三十一息。
三十。
二十九。
众人顾不上喘息，继续往上跑。
这一次，杜成捏碎了玉牌。
青光终于冲破旧阵干扰，化成一条光绳缠住众人。
井口方向，罗执事的灵力猛然落下。
陆知行只觉得身体一轻。
整个人像被起重机吊住后猛然上提。
下一刻，天光刺眼。
他们被青光从旧井里甩了出来，滚了一地。
废砂场上惊呼四起。
赵横、罗执事、矿丁、许账房，全都在。
陆知行趴在地上，手里死死攥着黑色母盘残片。
旧井口，铜纹亮到刺眼。
倒计时还剩二十息。
罗执事脸色凝重，双手结印，试图压制旧井。
赵横满脸灰，显然刚才地面也乱成一团。
许账房站在账库方向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陆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许账房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很好。
果然是你。
但现在没空算账。
陆知行撑着身体坐起。
母盘残片在他掌心发烫。
旧阵信号再次涌来。
【保护倒计时：十六息。】
【核心阵列即将封闭。】
【外部扰动未断开。】
【建议：执行急停。】
急停。
陆知行看着旧井口刺眼的铜光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难看。
很好。
绕了一大圈，终于回到他的专业领域了。
他用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声音喊：
“罗执事！别压它！”
罗执事回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压不住！要急停！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陆知行举起手里的黑色残片。
残片银纹亮起，和旧井铜纹遥相呼应。
“切主阵第五、第七、第八路，保第二、第九路。把灵石从中心阵眼拔出来半寸，不要全拔！赵横，让所有人离井口十丈！陈铃，净尘符准备！杜成，等我说断，就切井口左侧那条亮得最厉害的铜纹！”
一连串命令砸出来，众人都懵了一瞬。
罗执事眼神一凝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
“照他说的做！”
这一声落下，整个废砂场动了。
赵横吼着赶人。
张老头扑向主阵方向传令。
陈铃翻出净尘符。
杜成握剑站到井口左侧。
陆知行跪坐在地，右手握着母盘残片，左手按在废砂场地面。
地下旧阵、矿村主阵、旧井铜纹，在他感知里连成一张极其混乱的图。
倒计时十息。
九息。
主阵第五路断。
第八路断。
第七路断。
灵压猛降。
二路通风保留。
九路防塌保留。
中心灵石被拔出半寸，供能不至于中断，却从满载变成低功率。
旧井铜纹亮度开始下降。
但左侧一条铜纹仍然刺眼。
那是旧阵保护逻辑的触发线。
倒计时五息。
陆知行喊：“断！”
杜成一剑落下。
剑光细而稳，精准切断左侧铜纹。
同一瞬间，陈铃净尘符发动，清风卷过井口，把残留灵气波动扫散。
母盘残片在陆知行手中骤然一烫。
【急停执行。】
【保护倒计时中止。】
【外围维护线乙七封闭。】
【核心阵列转入低能耗休眠。】
旧井光芒一段段熄灭。
废砂场安静下来。
风停了。
虫声也停了。
陆知行看着终于暗下去的井口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然后，他眼前一黑。
彻底倒了下去。
昏过去前，他听见石小满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。
也听见罗执事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急停……”
那声音里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震动。
不是因为一个矿丁救了场。
而是因为罗执事意识到，这个杂灵根少年刚才做的事，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阵法流派。
内门阵师没有在第二天到。
但村口三号灯先出事了。
不是暗。
是迟滞。
听起来不少。
如果用来喝茶，能喝一小盏。
如果用来挨骂，足够项目经理把“你们技术能不能想想办法”重复三遍。
如果用来从一座正在进入保护倒计时的地下旧阵里撤出去，就非常不够。
陆知行脑海里的倒计时没有声音。
但每过一息，掌心黑痕就会轻轻烫一下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像一只看不见的手，稳定地敲在他的神经上。
旧井通道里，铜纹一段段亮起。
不是全部亮。
而是按某种顺序，从地下深处向上蔓延。亮起的铜纹边缘有细小火星跳动，像老化线路被强行通电。
陈铃脸色变了：“灵压在升。”
杜成抬头看向上方：“走！”
队伍立刻往上撤。
老葛和牛大抬着物资箱，田二扶着方瘸子，石小满抓着绳，张老头在前面带路。所有人都很清楚，若不能在旧阵彻底锁死前回到地面，旧井很可能会变成一条封闭的死管。
陆知行走在中后段。
他的右手疼得厉害。
暗金啮阵虫咬开的伤口里，那些细银纹仍在闪烁。灰白玉符碎了一角，隔绝效果大减，地下旧阵的信息正不断挤进他脑子。
【主阵扰动持续。】
【旧井通道标记：外围维护线乙七。】
【非授权负载接入。】
【保护目标：核心阵列。】
【建议：断开扰动源。】
陆知行一边跑，一边在心里骂。
建议断开扰动源。
说得轻巧。
扰动源在上面，他在下面，中间隔着一条正在发疯的旧井。
这就像设备报警提示“请检查主电源”，而主电源在隔壁厂房，路上还着火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陈铃问。
陆知行喘着气：“一百息左右。”
杜成皱眉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陆知行不想解释：“它告诉我的。”
这话说完，大家脸色都变得更差。
因为在修仙世界里，被一座地下旧阵“告诉”事情，并不是什么让人安心的经历。
张老头在前方喊：“快到第一岔口了！”
众人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第一岔口距离旧井入口不算远，只要过了那里，再往上几十丈就是地面。
可他们刚拐过一段弯道，就发现第一岔口出问题了。
原本由陆知行临时搭建的第二联锁，正被一片灰白虫群围着啃。
这些啮阵虫不是从石门方向来的。
它们从主阵连接点下方的裂缝里钻出，目标明确地啃咬封纹泥和薄铜片。
旧井通道亮起后，虫群像被驱赶出来一样，到处寻找新的灵气通路。
而陆知行做的联锁，正好成了它们眼里的新目标。
张老头脸色惨白：“过不去！”
杜成拔剑：“我开路！”
“别用大剑气！”陆知行吼道。
杜成硬生生把已经提起的灵力压了下去，脸色涨得难看。
他现在已经知道，自己一剑扫出去，也许能杀虫，但更可能把周围铜纹全部激活。
那就不是开路。
是给虫群点灯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他咬牙问。
陆知行看向连接点。
第二联锁还没完全坏。
封纹泥被啃开一半，净尘符烧尽，薄铜片还剩两片。主阵第七路回冲暂时被压住，但如果这处联锁被啃穿，旧阵保护倒计时中的灵压会顺着连接点冲向主阵。
到那时候，地面上罗执事也压不住。
而他们会被夹在旧井和主阵反冲之间。
必须先保连接点。
可保连接点就要耽误撤退。
倒计时还剩九十多息。
陆知行看向杜成：“你带他们先上去。”
石小满立刻道：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补一下这里。”
“不行！”
石小满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大。
他冲过来抓住陆知行的袖子：“你每次说补一下，就差点死一下！”
这句话很有道理。
以至于陆知行一时无法反驳。
陈铃也道：“我留下帮你。”
杜成脸色变了：“陈师妹！”
“没有符修辅助，他一个人补不了。”陈铃很冷静，“杜师兄，你护送矿丁上去，通知师叔断开主阵扰动源。”
杜成看着她，又看向陆知行。
他显然不想把陈铃留在危险处。
可他也知道，所有人堵在这里，只会一起死。
“十息。”杜成道，“十息后你们不走，我回来拖你们。”
陆知行点头：“成交。”
杜成带着张老头、老葛、牛大、田二和方瘸子往上撤。
石小满死活不走。
陆知行刚要骂他，石小满已经把绳子缠到自己腰上。
“我传信号。”石小满声音发抖，却很倔，“我不碰阵，不乱动，就传信号。”
陆知行看他一眼。
这个少年脸色白得要命，腿都在抖，却没有退。
陆知行忽然想起昨夜那半块带牙印的饼。
他叹了口气：“站我后面。虫过来就跑。”
“好。”
“真跑。”
“好！”
陆知行转向连接点。
陈铃已经取出符纸：“要什么？”
“净尘符两张，驱虫符一张，受潮符也给我。”
“受潮符不稳。”
“现在需要不稳。”
陈铃没问为什么，直接递给他。
陆知行把受潮符贴在连接点外侧，用薄铜片压住一角，又把黑灵砂粉混着自己的血抹在符边。
血一碰到黑灵砂粉，竟泛起淡淡银光。
陈铃眼神一凝：“你的血……”
“之后再说。”
陆知行知道不正常。
但现在没空。
他用受潮符做诱饵，让它产生一段不稳定灵气波动，把啮阵虫从封纹泥处引开。陈铃用驱虫符压住虫群正面，再用净尘符清掉连接点残波。
这个联锁比前两个更危险。
因为它不是挡虫。
而是骗虫。
让虫群误以为旁边那张受潮符才是真正的灵气出口。
如果骗成功，虫群转移，他们就能用封纹泥补住连接点。
如果骗失败，虫群会同时啃两处，情况更糟。
陆知行深吸一口气，调动体内灵气。
他已经很虚。
丹田里那点灵气像被连续抽干的小电池，每次调用都发疼。
水灵气先行。
木灵气接续。
土灵气压住胸口翻涌。
金灵气微调。
火灵气……
他犹豫了一瞬。
不用火，诱饵不够强。
用火，经脉可能撑不住。
倒计时还剩八十息。
没得选。
一点火灵气被点入受潮符。
符纸边缘腾地冒烟。
虫群立刻转头。
几十只啮阵虫脱离封纹泥，扑向那张受潮符。
“成了！”石小满压低声音喊。
“还没！”
陆知行抓起封纹泥，往连接点裂缝里压。
陈铃同时催动净尘符。
清风贴地卷过，把第七路回冲残波抹掉。
封纹泥迅速硬化。
连接点灵压下降。
可就在此时，旧井深处又震了一下。
倒计时七十二息。
保护模式进入第二阶段。
井壁铜纹开始释放白色雾气。
雾气所过之处，啮阵虫像疯了一样加速啃咬。
陈铃脸色一变：“这是催虫雾？”
陆知行脑中旧阵信息疯狂闪烁。
【清理协议启动。】
【非授权生物负载：清除。】
陆知行几乎气笑。
这旧阵的保护逻辑是清除外来生物。
问题是啮阵虫也被算作外来生物，他们也被算作外来生物。
而催虫雾不是催虫。
是驱逐雾。
它刺激所有活物逃离核心区域。
啮阵虫被刺激后失控乱啃，修士被刺激后灵气紊乱，凡人吸多了大概直接倒。
又是典型老系统问题。
保护逻辑本身也会造成伤害。
“捂住口鼻！”陆知行喊。
石小满立刻把湿布递给他。
陆知行愣了一下：“你准备的？”
“昨晚看你用过。”
陆知行心里一暖。
小满这孩子能活。
就是得多吃点。
陈铃甩出净尘符，暂时吹开雾气。
陆知行趁机完成最后一处封泥。
连接点稳住了。
但他们的退路上，雾气已经铺开。
石小满猛拉绳子，传出连续急拉。
上方很快回应。
杜成在前面喊：“快！”
陆知行起身时，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陈铃扶住他。
“你的灵气快空了。”
陆知行苦笑：“我本来也没多少。”
他们三人往上撤。
旧井通道越来越亮。
亮得不正常。
铜纹像被强行点燃，白光沿着井壁流动。每一段铜纹亮起时，陆知行脑海里的倒计时就更清楚一分。
六十息。
五十九。
五十八。
前方，杜成已经把矿丁们送过了第二段石阶。他回身接应，看到陈铃扶着陆知行，脸色一变。
“还能走吗？”
陆知行道：“能。”
话刚出口，他脚下石阶忽然一沉。
不是塌方。
是旧井启动了某种封闭机关。
石阶两侧铜纹亮起，原本倾斜的通道开始缓慢错位。前方和后方的石壁同时移动，像要把这一段通道从中间隔断。
田二惊叫：“路在合！”
罗执事给的玉牌就在杜成手里。
只要捏碎，百丈内所有人都可能被牵引上去。
可杜成刚举起玉牌，玉牌表面就亮起一行小字。
距离不足？
不。
是旧阵干扰。
玉牌光芒被井壁铜纹压住，无法立刻触发。
杜成脸色铁青：“牵引被锁了！”
陆知行脑中旧阵信号再次跳出。
【外围维护线乙七封闭。】
【隔离污染。】
【倒计时：五十息。】
隔离污染。
他们就是污染。
陆知行咬牙看向四周。
封闭机关不是完全物理。
它依赖两侧铜纹同步供能，让石壁错位合拢。只要打断其中一侧同步，石壁会卡住。
问题是，不能用大灵力硬打。
否则旧阵会判定攻击，加快封闭。
要让它自己卡。
像让设备联锁互相等待。
陆知行盯着两侧铜纹，看见左侧供能略慢半息。
老化。
就是这个。
“杜成，左侧第三条铜纹，轻轻切，不要切断，只削薄！”
杜成没有犹豫。
剑光细如发丝，掠过左侧铜纹。
铜纹没断，却暗了一截。
石壁合拢速度果然一顿。
“陈铃，右侧第二个凹槽，净尘符延时三息！”
陈铃立刻照做。
净尘符三息后触发，清掉右侧供能残波。
左右同步被打乱。
石壁咔的一声卡在半路。
露出一个仅能侧身通过的缝。
“过！”
牛大先挤过去，把物资箱都丢了。
老葛、田二、方瘸子跟上。
张老头被杜成一把推过去。
石小满钻过缝后，立刻回头拉陆知行。
陆知行刚要过去，掌心黑痕突然剧痛。
地下旧阵的信号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。
【维护钥残片检测。】
【接口未完成。】
【警告：母盘残片暴露。】
母盘残片？
陆知行猛地回头。
封闭石壁后方，刚才他们跑过的那段井壁中，有一块原本被灰尘覆盖的铜板因为震动脱落，露出后面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嵌着一块黑色碎片。
碎片只有半个手掌大，边缘残缺，表面却有一圈和他掌心黑痕几乎一致的银纹。
不是铜钉。
不是维护钥。
这才是真正的母盘残片。
倒计时四十息。
石壁卡住的缝正在重新合拢。
石小满在另一侧急喊：“知行！”
杜成怒道：“快过来！”
陈铃也喊：“来不及了！”
陆知行看着那块黑色碎片。
理智告诉他，走。
母盘残片再重要，也没有命重要。
可掌心黑痕传来的信息却告诉他另一件事。
如果不取走残片，旧阵会在保护模式中把它重新封入核心。下次再想找到，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块残片可能与他穿越有关。
回家。
这个词像一根针，忽然扎进他心里。
他来到这个世界后，一直把“回家”压在最底下。
因为活着都难，谈回家太奢侈。
可现在，回家的线索就在眼前。
隔着几丈。
隔着四十息。
隔着一条快合上的石缝。
陆知行骂了一句。
然后冲向暗格。
“陆知行！”
陈铃惊呼。
杜成脸色大变：“你疯了！”
石小满在缝外眼睛瞬间红了。
陆知行冲到暗格前，一把抓住黑色碎片。
碎片入手冰冷。
下一瞬间，冰冷变成灼热。
掌心黑痕与碎片银纹同时亮起。
大量信息涌入他脑海。
【母盘残片：三号。】
【外来变量匹配。】
【临时权限提升。】
【保护倒计时暂停请求：可执行。】
陆知行心脏狂跳。
暂停？
能暂停？
他几乎本能地回应。
执行！
旧阵铜纹猛地一闪。
整个旧井通道的亮光停顿了一瞬。
倒计时卡在三十二息。
石壁合拢也停住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。
陆知行却清楚地感觉到，暂停不是免费。
母盘残片正在疯狂抽取他体内灵气。
他本就几乎空了。
这一下，像把一块小电池硬接到整座工厂备用电源上。
他眼前发黑，耳边嗡鸣。
【临时权限不足。】
【暂停维持：十息。】
十息。
只有十息。
陆知行用最后力气转身，冲向石缝。
杜成冲回来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陈铃和石小满同时拉绳。
三人合力，把他从即将合拢的缝隙里拖了出去。
就在陆知行身体完全穿过石缝的瞬间，暂停结束。
旧井轰然震动。
石壁彻底合拢。
后方通道被封死。
倒计时继续。
三十一息。
三十。
二十九。
众人顾不上喘息，继续往上跑。
这一次，杜成捏碎了玉牌。
青光终于冲破旧阵干扰，化成一条光绳缠住众人。
井口方向，罗执事的灵力猛然落下。
陆知行只觉得身体一轻。
整个人像被起重机吊住后猛然上提。
下一刻，天光刺眼。
他们被青光从旧井里甩了出来，滚了一地。
废砂场上惊呼四起。
赵横、罗执事、矿丁、许账房，全都在。
陆知行趴在地上，手里死死攥着黑色母盘残片。
旧井口，铜纹亮到刺眼。
倒计时还剩二十息。
罗执事脸色凝重，双手结印，试图压制旧井。
赵横满脸灰，显然刚才地面也乱成一团。
许账房站在账库方向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陆知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许账房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很好。
果然是你。
但现在没空算账。
陆知行撑着身体坐起。
母盘残片在他掌心发烫。
旧阵信号再次涌来。
【保护倒计时：十六息。】
【核心阵列即将封闭。】
【外部扰动未断开。】
【建议：执行急停。】
急停。
陆知行看着旧井口刺眼的铜光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难看。
很好。
绕了一大圈，终于回到他的专业领域了。
他用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声音喊：
“罗执事！别压它！”
罗执事回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压不住！要急停！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陆知行举起手里的黑色残片。
残片银纹亮起，和旧井铜纹遥相呼应。
“切主阵第五、第七、第八路，保第二、第九路。把灵石从中心阵眼拔出来半寸，不要全拔！赵横，让所有人离井口十丈！陈铃，净尘符准备！杜成，等我说断，就切井口左侧那条亮得最厉害的铜纹！”
一连串命令砸出来，众人都懵了一瞬。
罗执事眼神一凝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
“照他说的做！”
这一声落下，整个废砂场动了。
赵横吼着赶人。
张老头扑向主阵方向传令。
陈铃翻出净尘符。
杜成握剑站到井口左侧。
陆知行跪坐在地，右手握着母盘残片，左手按在废砂场地面。
地下旧阵、矿村主阵、旧井铜纹，在他感知里连成一张极其混乱的图。
倒计时十息。
九息。
主阵第五路断。
第八路断。
第七路断。
灵压猛降。
二路通风保留。
九路防塌保留。
中心灵石被拔出半寸，供能不至于中断，却从满载变成低功率。
旧井铜纹亮度开始下降。
但左侧一条铜纹仍然刺眼。
那是旧阵保护逻辑的触发线。
倒计时五息。
陆知行喊：“断！”
杜成一剑落下。
剑光细而稳，精准切断左侧铜纹。
同一瞬间，陈铃净尘符发动，清风卷过井口，把残留灵气波动扫散。
母盘残片在陆知行手中骤然一烫。
【急停执行。】
【保护倒计时中止。】
【外围维护线乙七封闭。】
【核心阵列转入低能耗休眠。】
旧井光芒一段段熄灭。
废砂场安静下来。
风停了。
虫声也停了。
陆知行看着终于暗下去的井口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然后，他眼前一黑。
彻底倒了下去。
昏过去前，他听见石小满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。
也听见罗执事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急停……”
那声音里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震动。
不是因为一个矿丁救了场。
而是因为罗执事意识到，这个杂灵根少年刚才做的事，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阵法流派。
内门阵师没有在第二天到。
但村口三号灯先出事了。
不是暗。
是迟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