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临时灵控联锁(三)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49章 · 6303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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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钉嗡声消失。

矿村没有伤亡。

但没有人觉得没事。

旧井第一次从“吸”变成“吐”。

这不是更安全。

这是进入下一阶段。

田婶把一碗热水递给陆知行。

“喝。”

陆知行接过,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
石小满站在旁边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说:

“陆哥,你也可用,不等于无损。”

陆知行怔了一下。

然后笑了。

笑得很疲。

“学得不错。”

夜里,陆知行在记录里写:

【子初,旧井外环由回抽转回吐。南北灰叶外偏,双绳外偏,砂层轻鼓。神魂感知疑似残破旧环,三处断点。】

写完,他停了很久。

这已经不是普通巡检日常。

这是旧阵从阴影里露出边角的门槛。

他又写:

【现有最低安全线可使人退开,但无法继续遮盖事实:矿村下方有古阵残环。】

最后,他补:

【倒计时不再只是倒计时。它开始响了。】

这句话写完后,陆知行没有立刻合上记录。

他又看了一遍前面的所有板子。

红班。

红边。

三环。

六环。

倒计时墙。

阶段性退避。

第六催。

环路回声。

每一张板子都像一块临时补丁。

临时补丁多了,说明系统还在跑。

也说明系统已经坏得很复杂。

石小满靠在门边,困得眼睛睁不开,还坚持问:

“陆哥,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很厉害?”

陆知行想了想。

“说明我们很能补。”

“补和厉害差多少?”

“差一个不需要补的世界。”

石小满没听懂。

但他听出陆知行声音里的累,便没有继续问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小声说:

“那先补着吧。”

陆知行看向他。

石小满闭着眼,像已经睡着了。

陆知行笑了一下。

“嗯,先补着。”

外面,旧井安静下来。

但这一次,没人把安静当成没事。

他们都听见了那一声回声。

声音不大。

却足够让矿村从此再也回不到“不知道”的时候。

第二天清晨,饭棚照常开锅。

粥还是稀。

可每个人端碗时,都会下意识看一眼旧井方向。

不是想看热闹。

是确认那边还没有响。

石小满端着碗,小声道:

“以前我觉得没声音好,现在觉得没声音也要问它是不是憋着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你进步了。”

“这是进步吗?”

“是现场经验。”

石小满想了想,叹气。

“现场经验真不讨喜。”

韩阵修从旁边走过,听见这句,难得接了一句:

“讨喜的经验,多半不救命。”

石小满看着他的背影,悄悄问陆知行:

“韩阵修是不是也会说人话了?”

陆知行看了看韩阵修仍然发白的脸。

“他一直会,只是不常用。”

这天晨判,旧井外环仍是红班后黄偏红。

没有人再要求降绿。

这不是大家变胆小。

是大家终于知道,有些声音听过一次,就不能假装没听见。

听见以后还活着,就更要记住。

矿村的命,很多时候就靠这点不忘。

忘一次,也许就少一个人。

这句话没人敢写到墙上。

但每个人都听懂了。

懂了。

第六催和环路回声的补报送出去后,外务堂这一次回得很快。

快到许账房都有些不习惯。

跑腿弟子带来的不是批示,而是一张加急回签。

【旧井外环疑涉天工旧构。已转内门阵务。即刻派员核查。】

石小满看完,眼睛一亮。

“即刻!”

饭棚前也亮了一下。

即刻两个字,像两粒忽然落进清粥里的米。

但许账房没有亮。

他看着那张纸,问跑腿弟子:

“人呢?”

跑腿弟子一愣。

“什么人?”

“即刻派员核查的人。”

跑腿弟子脸上露出一种熟悉的尴尬。

“已排。”

饭棚前那点亮,瞬间暗了一半。

石小满小声道:

“即刻已排,听起来像锅已经开了但米还在路上。”

田婶道:

“米在路上不叫饭。”

陆知行接过回签,看着“天工旧构”四个字。

外务堂终于把这个词写出来了。

不再是矿村自己说“疑似旧环结构”。

也不再是韩阵修低声说“天工旧环”。

这四个字进入外务堂回签,意味着事情正式变重。

可重,不等于人到了。

赵横问:

“内门阵师何时到?”

跑腿弟子道:

“阵务堂已排,近两日……”

他自己说到后面也没底。

刘黑子冷笑。

“旧井会不会等两日?”

跑腿弟子不敢答。

他只是把另一张纸递给许账房。

【内门阵师到场前,黑石矿不得擅自深入旧井,不得擅拆旧构,不得扩大恐慌。维持最低矿务与安全记录。】

不得扩大恐慌。
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看向倒计时墙。

石小满脸色一变。

“他们是不是要我们把墙拆了?”

许账房也看向陆知行。

这句话不好处理。

倒计时墙是事实。

也可能被外务堂说成恐慌。

陆知行想了想,拿起木炭,在倒计时墙上方加了一行:

【现场准备墙】

然后把“倒计时”四个字挪到下面,改成:

【倒计时判断:仅供现场准备,不作外传。】

石小满小声:

“这是不是把吓人话穿了件衣服?”

许账房道:

“对。”

陆知行点头。

“衣服很重要。”

田婶冷哼。

“人命冻着,字还要穿衣服。”

可她没有反对。

矿村已经学会了:有些话要给自己人看得直,有些话要给上面看得稳。不是因为怕真相,而是怕真相还没救人,先被拿来扣帽子。

午后,沈录事又来了。

这次他脸色比前几次都沉。

他先看旧井,再看环图,最后看“现场准备墙”。

“倒计时判断?”

陆知行道:

“现场内部风险提示。”

沈录事问:

“是否造成恐慌?”

田婶在饭棚门口道:

“没有这墙,才恐慌。”

沈录事看向她。

田婶把木勺往锅里一插。

“以前一响,大家乱跑。现在知道谁背人、谁提水、谁拿记录板、谁别看井。你要说这叫恐慌,那不恐慌就是闭眼等死。”

饭棚前安静。

许账房脸色微变,显然觉得田婶说得太直。

沈录事却没有发怒。

他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
【现场准备墙使矿丁知所从,不视为扩大恐慌。】

陆知行第一次觉得这个沈录事虽然问题多,但笔还算公道。

沈录事又问韩阵修:

“内门阵师到场前,你能否维持?”

韩阵修沉默片刻。

“能维持低负载观察,不能维持深层变动。”

沈录事问:

“若再有回吐?”

“只能红班加强,退人,泄势。”

“能否封死?”

韩阵修摇头。

“封死会裂。”

沈录事写下:

【封死不可取。】

这四个字让陆知行心里松了一点。

因为外务堂终于有一条记录,不再幻想“多钉几枚封钉就完事”。

傍晚,沈录事离开。

他带走了环图副本、六环记录、红班加强记录和现场准备墙抄本。

他留下了一句话:

“我会催阵师今夜启程。”

这句话落在矿村,比一枚灯晶还亮。

但亮归亮,不能当饭吃,也不能挡旧井发疯。

刘黑子听完,先松了一口气,随即又把那口气吸回去一半。

“催,是已经来,还是让他快点来?”

许账房道:

“催,就是人还没到。”

“今夜启程呢?”

“就是今夜可能从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开始动。”

郭矮子在旁边听得眼睛发直。

“那跟我说‘马上给你结工钱’有什么区别?”

许账房沉默片刻。

“区别很大。”

郭矮子眼睛一亮。

“真的?”

“你那句更不可信。”

矿丁们原本紧绷的脸被这句话扯开一点,却没有谁真的笑出声。

陆知行看着他们,知道这点松动很要紧。现场一旦只剩恐惧,人会开始自作聪明;人一自作聪明,就会去碰最不该碰的东西。

他转身在现场准备墙旁边又挂了一块窄木板。

【待支援期间执行表】

第一条:

【旧井观察不停止。】

第二条:

【红班不扩大为全员红班,防止疲劳误判。】

第三条:

【饭棚、村口、病弱者名单每日复核。】

第四条:

【外来命令先登记,再执行;口头命令不得替代记录。】

刘黑子盯着第四条,问:

“这是不是防外务堂的人?”

陆知行道:

“不是防谁,是防一句话找不到来源。”

许账房立刻把笔蘸得很足,补了一行小字:

【来源不清,等于没有。】

沈录事还没走远,听见这句,脚步顿了顿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反驳。

这比赞同还难得。

韩阵修撑着旧井旁的石沿,看着那块新板,低声道:

“你把等人也做成阵了。”

陆知行摇头。

“我只是把等人这件事,变得不那么靠命。”

在地球上的项目现场,供应商说配件在路上,业主说专家在路上,总包说款项在路上。陆知行早就明白,“在路上”不是状态,是一种天气。

晴天可以干活,雨天也得干活。

修仙界的“即刻”,也不过是另一种天气。

只是这天气会要命。

石小满等他走远,问:

“今夜启程,明天能到吗?”

许账房道:

“看他们从哪启。”

“这也能不确定?”

“修仙界最确定的事,就是上面说的话常有下文。”

陆知行看着旧井方向。

即刻仍在路上。

他们仍得自己守。

这句判断没人写上墙。

写上去太像丧气话。

可每个人都在用身体承认它:刘黑子去查封绳,田婶去数病弱者,许账房去抄副本,连郭矮子都没再问能不能提前开饭。

夜里,他在记录里写:

【外务堂确认疑涉天工旧构,但支援未至。现场准备墙保留,更名以避恐慌口径。】

又写:

【文字不是事实本身,却会决定事实能否被允许存在。】

写完,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
工程现场里,最难调的有时不是设备。

是报告标题。

修仙界也一样。

内门阵师仍在路上。

矿村先把阶段性退避做成了正式优先级。

陆知行把旧木板削平,写下:

【阶段性退避优先级】

第一行:

【一,人。】

田婶看完点头。

“这行不用改。”

第二行:

【二,病弱者、孩童、腿伤者。】

曹麻子看着“病弱者”三个字,没说话。

他娘就在里面。

第三行:

【三,记录板、灰叶包、六环备用、红黄绿班表副本。】

刘黑子立刻皱眉。

“人后面就是板子?”

陆知行道:

“不是板子,是退回来以后还能知道为什么退。”

梁阿生抱着记录板,脸色有点紧。

石小满拍了拍自己的灰叶包。

“我也是第三优先级?”

许账房道:

“包是,你不是。”

石小满痛心。

“我和包竟然分开计?”

田婶道:

“你能自己跑,包不能。”

第四行:

【四,饭棚生命线:水、热锅、可携干粮。】

田婶盯着“热锅”两个字。

“热锅怎么携?”

陆知行道:

“若来得及,带小锅;大锅不带。”

田婶脸色很难看。

“大锅跟了我十几年。”

陆知行没有开玩笑。

“大锅太重,会堵路。”

田婶沉默很久。

最后,她自己在后面补:

【大锅不带。】

这四个字写出来时,饭棚前很多人都安静了。

一口锅而已。

可矿村的人都知道,它不是一口锅而已。

它熬过少饭、红班、病弱热水、共同补偿,也熬过很多骂声和笑声。

田婶把它划出撤离清单,像提前割掉一块日子。

石小满小声道:

“田婶,真不带?”

田婶道:

“人回来,锅再买。人没了,锅熬给谁?”

没人说话。

第五行:

【五,工具:长杆、封存绳、备用竹牌、简单灯晶。】

第六行:

【六,不带:矿筐、旧砂、封存污染物、大锅、个人杂物。】

石小满看着“不带个人杂物”,问:

“碗算个人杂物吗?”

田婶看他一眼。

“你那破碗算。”

“它陪我很久了。”

“它比你跑得慢。”

石小满很伤心。

陆知行想了想,在生命线后补:

【每十人带公用碗两只。】

石小满立刻活了。

“那我可以假装用公用碗。”

许账房道:

“公用碗不归你。”

“活着回来再争。”

这次说话的是刘黑子。

石小满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
“也行。”

撤离演练比阶段性退避更沉。

因为大家知道,这不是为了吓唬人。

这是为真要走做准备。

第一遍,病弱者队伍太慢。

曹麻子背他娘时,肩带滑了一次。

郭矮子的弟弟抱着热水碗不肯放。

阿雀抱着灰叶包跑错方向。

石小满大喊:

“我是灰叶包!你抱错包了!”

阿雀脸红得快哭。

陆知行没有骂。

他把灰叶包外面绑了一圈黑布,病弱药包绑白布,饭棚干粮包绑黄布。

“颜色区分。”

许账房看着三色包,麻木道:

“又是颜色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颜色比字快。”

韩阵修在旁边点头。

“撤离时看字太慢。”

第二遍,队伍顺了。

病弱者十五息到饭棚后。

主力矿丁二十八息到白石线外。

记录板、灰叶包、六环备用都在。

热水洒了一半。

田婶看着洒掉的热水,没骂。

她只让人换成带盖的小陶壶。

“水也要会跑。”

石小满小声:

“锅不带,水要跑,今天饭棚很伤心。”

田婶道:

“饭棚没心,人有。”

第三遍,热水保住了。

大锅没动。

田婶回头看了一眼大锅。

那眼神很短。

陆知行看见了,却装作没看见。

有些舍不得,不需要被别人看见。

第三遍演练时,麻烦出在一床棉被上。

那床棉被旧得已经看不出原色,角上补了三层布,抱起来像一团被岁月揉过的云。曹麻子的娘非要带走。

“夜里冷。”

曹麻子急得额头冒汗。

“娘,先去安置点,那里有干草。”

老太太抱着被不撒手。

“干草是干草,被是被。你爹走的时候就盖这床。”

这句话一出来,曹麻子像被谁从背后打了一棍。

矿丁们都别开眼。

田婶走过去,没有抢被,只把自己的手放在老太太手背上。

“婶子,今天不带,不是不要。今天先带你。”

老太太看着她。

“我也不是怕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田婶声音放得很轻。

“人老了,总想手里有个认识的东西。可今天这东西认得你,不一定救得了你。”

陆知行站在旁边,忽然想起车间里那些“不能停机”的设备。每台设备都说自己不能停,每个岗位都说自己最要紧,最后系统真出故障时,必须有人把优先级写得冷冰冰。

冷冰冰不是因为人没有感情。

是因为感情太多,现场承受不起。

他在撤离优先级旁又添了一栏:

【安抚物:每名病弱者可携一件小物,不超过一手可握。】

许账房看得直皱眉。

“这也要写?”

陆知行道:

“不写,最后就会变成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例外。”

田婶从老太太被角上拆下一块旧布,叠成小方块,塞进老太太掌心。

“带这个。”

老太太握住那块布,眼泪才掉下来。

“这不够盖。”

田婶道:

“够认路。”

第四遍演练,老太太没有再抱被。

曹麻子扶着她经过陆知行身边时,低低说了一句:

“陆工,你这规矩,真不是人写的。”

陆知行苦笑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曹麻子又说:

“但好像能让人活。”

这句话比夸奖难听,也比夸奖有用。

石小满把“安抚物”画成一个小布包,旁边写:

【只能一手抓,不能两手抱。】

郭矮子看了半天,问:

“那我能抓一块肉饼吗?”

田婶隔着三步瞪他。

“你敢把肉饼当遗物,我现在就让你变遗物。”

郭矮子立刻改口:

“我抓纪律。”

许账房在旁边记下:

【郭矮子自称可抓纪律,可信度待观察。】

这一次,矿村终于笑出了声。

笑声不大,却像一枚小钉子,把人心暂时钉回了木板上。

傍晚,撤离优先级挂到现场准备墙旁。

许账房在副本上写:

【撤离不是搬家。】

他写完,看向陆知行。

“这句你之前写过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值得再写。”

夜里,陆知行在记录里补:

【撤离优先级完成。真正困难不是知道带什么,而是承认有些东西不能带。】

又写:

【安全有时不是多保留,而是少拖累。】

写完,他想起地球。

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回去,他能带走什么?

手机?

工牌?

某个项目的图纸?

还是只能带走一堆谁也看不懂的记忆?

他不敢继续想。

因为矿村的夜,还没让他有资格想那么远。

平静到想笑。

果然。

现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故障。

是有人不打招呼乱按按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