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冷度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452章 · 2560字

18px
← → 切换章节
处置例一入册后的第三个时辰,柳寒栖被再次叫进问学处。

这一次,案上没有新符。

只有她昨日的判定副本。

问学使把副本推到她面前。

“复核你的执行冷度。”

柳寒栖抬眼。

“弟子领问。”

“此例涉及青岚阵房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涉及陆知行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涉及你旧缘中最难保持外部口径的人。”

柳寒栖没有立刻答。

屋外风很轻。

太素宫的风吹过窗棂时,不像青岚宗阵房那样带着灯油味。

它太干净。

干净到让人连心里的灰都藏不住。

她道:

“是。”

问学使看着她。

“那你是否仍能保持上宗执行冷度?”

誊录女修坐在侧案旁,笔尖已经蘸了墨。

这不是情感追问。

这是执行资格复核。

柳寒栖明白。

上宗问学处最不喜欢“我以为”。

凡是以“我以为”开头的话,最后多半要被折成三段:你看见了什么,你被允许做什么,你实际做了什么。

至于你疼不疼,你恨不恨,你有没有一夜未眠,那些都不是第一格。

柳寒栖刚入太素宫时,也曾觉得这规矩近乎刻薄。

后来她才明白,刻薄的不是把心意放到第二页,而是明明没有权限,却把自己的心意盖在别人的命上。

只是明白归明白。

轮到自己时,纸页还是会割手。

若她答得太漂亮,像无心。

若她答得太软,像不可用。

而她既不愿装无心,也不愿让这份疼成为别人否定她判定的理由。

她道:

“会疼。”

问学使眼神未动。

“继续。”

“但不改判。”

誊录女修笔尖落下。

柳寒栖听见纸上沙的一声。

像一枚很小的钉钉进木里。

问学使道:

“何以证明?”

柳寒栖看着副本。

“判定依据不含弟子心意。”

“你心意已经在场。”

“在场不等于参与判定。”

“若心意影响你对事实的识别呢?”

柳寒栖沉默片刻。

这个问题不能躲。

她重新拿过一张纸,将昨日的流程写下。

一,查明确委托。

二,查正式文书。

三,查急报授权。

四,若三者皆无,不转述原句。

五,记录来源与判定,不留原句。

写完后,她又补了一栏。

个人涉旧缘:是。

需回避:否。

理由:判定项均为外部事实,不需判断真实心意;可由旁人复核同结论。

问学使看着最后一行。

“可由旁人复核同结论?”

柳寒栖道:

“可请三名不知内情执事复核。”

问学使又问:

“为何不是回避?”

柳寒栖道:

“若此案需判真实心意,弟子应回避。”

“它不需?”

“不需。”

她把纸推前半寸。

“它只问四件事:有没有委托,有没有文书,有没有急报,有没有本人授权。四项皆可查。弟子心意即便在场,也不应改变其中任一项。”

问学使道:

“你说不应,和你能不能做到,不是一回事。”

柳寒栖点头。

“所以需要复核。”

“若复核不同?”

“弟子退出票面,由合议定。”

“若复核相同?”

“弟子承认自己疼,但不把疼登记为事实。”

誊录女修的笔又停了一瞬。

这句话不好写。

太素宫的文书喜欢干净词句,不喜欢“疼”这种会渗墨的字。

可问学使没有让她换。

问学使淡淡道:

“已经复核过。”

柳寒栖一怔。

问学使从袖中取出三张小签。

三名执事判定一致。

无委托。

无文书。

无急报。

不转述。

柳寒栖看着那三张签,心里没有轻松。

反而更疼。

因为这证明,即便她不是柳寒栖,即便陆知行不是陆知行,这句话也不该被送。

她没有被冤枉。

也没有被特殊对待。

这就是规矩。

规矩有时最伤人的地方,正是它公平。

柳寒栖忽然想起青岚宗阵房的旧灯。

那里的灯罩常有灰。

陆知行擦灯时,总说灰多了不是灯坏,是没人承认需要擦。

如今她才知道,人心也会积灰。

有些灰不能拿别人的权限去擦。

你看见了,可以记下。

你心疼了,可以承认。

但你不能替那个人把灯拧开。

问学使问:

“知道复核结果后,你是否后悔?”

柳寒栖道:

“后悔它发生。”

“不是问这个。”

“不后悔判定。”

“为何?”

柳寒栖低声道:

“因为若为了让自己少疼而改判,日后每一个执行人都可以用‘我知道他本意’来替别人送话。”

问学使道:

“你将自己的疼,压进了上宗执行册。”

“弟子只是没有让它压过执行册。”

誊录女修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些怜惜。

柳寒栖看见了,却没有接住。

她不能在这里接住。

问学使又取出一张假例。

“若这句不是陆知行说的,而是普通外门弟子说给同舍,是否同判?”

柳寒栖道:

“同判。”

“若是你说给陆知行?”

这个问题落下时,屋中空气像被一根细线勒住。

誊录女修笔尖停住。

柳寒栖的手也停住。

如果是她说的。

如果有一天,有人听见她在无人处说“别摔着”,问能不能送给陆知行。

她会不会希望那人送?

心里会。

制度上不能。

她答:

“同判。”

问学使没有放过她。

“即便那句话能让他少受一点苦?”

柳寒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

“少受一点苦,不等于可以越过本人委托。”

“若他怨你太冷?”

“那是他可有的心意。”

“你仍不可代述?”

“不可代述。”

问学使看她片刻,忽然换了一个角度。

“若他日陆知行因不知原句而误判你呢?”

柳寒栖的喉间轻轻动了一下。

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细。

前一个问她是否舍得让他少受苦。

这一个问她是否舍得让自己被误会。

她想了很久,才答:

“误会不能用越权修正。”

“若错过?”

“错过也是未授权的后果之一。”

“你愿承担?”

柳寒栖低头看那三张复核签。

她不愿。

没人愿意。

可不愿不是理由。

“弟子承担。”

问学使终于收回纸。

“执行冷度,暂定可用。”

柳寒栖低头。

“谢问学使。”

问学使道:

“不必谢。可用不是夸你。”

“弟子知道。”

“它只说明你暂时没有被自己的疼拖偏。”

柳寒栖走出问学处时,阳光有些刺眼。

她站在廊下,缓了一息。

她忽然很想回头问一句:若一个人总是能忍住不偏,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冷掉?

但她没有问。

因为答案也许不在上宗。

也不在青岚。

它只在她每一次疼了却不改判的手里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手指很稳。

掌心却冷。

冷不是没心。

是心还在,却不得代替权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