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谁来回条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439章 · 269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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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务堂第二日,比昨日更像一间临时拆开的炼器房。

桌上全是纸。

地上也是纸。

连方录事平日最宝贝的茶盏旁边,都压着三张“已收、归类、下一步”的回条底稿。

沈不器进门时,脚刚迈进去就停住。

“我现在退出去,还算来过吗?”

方录事头也不抬。

“算逃。”

沈不器立刻迈进来。

“那我选择英勇牺牲。”

陆知行跟在后面,看见几名管事围着一张长案,脸色都不大好。

不是气。

是累。

一种被纸张活活压低修为的累。

许管事手里捏着一叠回条,道:

“三类反馈可以分,回本人也可以回。问题是,谁来写?”

年轻管事接道:

“昨日只试一日,便用了六个人半日。今日又多出两舍弟子递条。若继续扩,宗务堂日常排务谁做?”

另一人道:

“还要复核。复核就要查册。查册就要找旧记录。旧记录若不全,又要找旁证。旁证找来,又说不清。”

沈不器听得肃然起敬。

“这条链路,听起来已经有了自己的道心。”

方录事终于抬头。

“你闭嘴,就是对它最大的渡化。”

陆知行看着桌上的回条。

每张格式都很短。

已收。

归类。

下一步。

三句话。

但三句话后面,是人。

有人收。

有人分。

有人查。

有人写。

有人盖印。

以前这些工作没有消失。

只是被低阶弟子自己承担了。

他们自己记,自己忍,自己误会,自己在心里结账。

现在账搬到宗务堂桌上,管事们终于觉得重。

许管事把一张回条拍在案上。

“若要继续,得加人。”

方录事道:

“加谁?”

“从各院抽识字弟子。”

年轻管事立刻反对。

“抽来的人若参与本院反馈,岂非互相包庇?”

“那就交叉。”

“交叉便要排班。”

“排班又要记录。”

沈不器轻声对陆知行道:

“我听出来了,他们需要一个专门给排班排班的人。”

陆知行点头。

“然后还要一个检查排班排班是否公平的人。”

沈不器倒吸凉气。

“修仙界果然险恶。”

方录事把笔放下。

“笑归笑,这事不能无限加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可以先做最小闭环。”

许管事看过来。

他现在听见“闭环”两个字,额角就隐隐跳。

“说人话。”

“每张反馈先不写长解释,只回三项:编号、归类、预计下一步时间。”

陆知行在空纸上写:

丁三-二十七。

归类:本旬排务。

下一步:明日午前查册。

“这样弟子知道没丢,宗务堂也不用当天把所有原因说完。”

年轻管事皱眉。

“若查不完呢?”

“回延期原因。”

许管事冷笑。

“又多一张回条。”

陆知行承认。

“是。”

方录事看他。

“你承认得比昨日还快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因为闭环不是少写字,是少出事。”

沈不器补充:

“以及少挨骂。”

方录事道:

“你最近挨得少?”

沈不器认真想了想。

“没有,但我心态闭环了。”

堂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
笑完,气氛却没有轻多少。

因为许管事问了一个最硬的问题。

“人手钱粮谁出?”

没人笑了。

低阶弟子识字者本就不多。

抽来做回条,就不能去药田、丹房、巡夜。

若不给补贴,等于又把成本压回低阶弟子身上。

若给补贴,宗务堂账面就要多出一笔。

多出的那笔从哪里来?

方录事看着陆知行。

陆知行很想低头假装自己只是路过。

但他不能。

这就是工程方案最讨厌的地方。

画图时一切都顺。

到现场才发现,线槽要钱,端子要钱,标签纸也要钱。

最要命的是,人也要吃饭。

他道:

“先不要全宗铺开。”

许管事道:

“又限范围?”

“限范围不是退,是试算。”

陆知行写下三项。

试行院舍:丁三号院、杂役舍东棚。

试行人手:每处抽一名识字弟子,交叉登记,不审本院。

补贴来源:先从本轮排务差错罚扣暂缓项中列支,不足部分由宗务堂申请专项。

许管事盯着最后一行。

“专项?”

方录事也看着那两个字。

宗门里凡是带“专项”的东西,都不轻。

它意味着要上报。

要被问。

要让高处的人知道:低阶排务不是几张纸的小事,而是需要花钱的制度问题。

一名管事低声道:

“这会不会闹大?”

陆知行还没答,方录事先道:

“已经大了。”

他指了指桌上的纸。

“只是以前不在我们桌上。”

许管事沉默很久。

“若报专项,谁签名?”

方录事拿起笔。

“我签。”

许管事看他。

方录事道:

“你也签。”

许管事脸色一黑。

沈不器小声道:

“这个叫责任共摊。”

方录事看向他。

“你也签见证。”

沈不器立刻闭嘴。

陆知行低头咳了一声。

方录事又看他。

“你写方案附注。”

陆知行沉默片刻。

“我能只写技术部分吗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那我写得短一点。”

“写清楚。”

沈不器幸灾乐祸地看他。

“陆师兄,你也被闭环了。”

陆知行叹气。

“闭环最公平的地方,就是最后谁都跑不了。”

午后,第一批带编号的回条发了出去。

丁三号院的瘦高弟子拿到“丁三-二十七”时,翻来覆去看。

他问发条的临时登记弟子:

“这个二十七,是说我排第二十七?”

那弟子道:

“不是,是你的反馈有编号了。”

“编号有什么用?”

“以后你问,能查。”

瘦高弟子愣住。

能查。

这两个字比已收到更重。

因为已收到只是这一刻没丢。

能查则意味着,往后有人不能轻易说没有这回事。

傍晚时,宗务堂贴出试行告示。

告示不长。

但末尾盖了方录事和许管事的印。

沈不器的见证名写得歪歪扭扭。

陆知行的方案附注则被方录事嫌弃字太像阵图,勒令重抄了一遍。

沈不器看着告示,忽然道:

“这东西以后要是真铺开,会不会很多人骂我们?”

陆知行道:

“会。”

“低阶弟子呢?”

“也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有编号不等于立刻解决。”

沈不器想了想。

“那我们图什么?”

陆知行看着那些站在告示前的人。

有人看懂了。

有人没看懂。

有人只看见自己的反馈终于有了一个号。

他说:

“图下一次有人说‘没这回事’时,他们能把号拿出来。”

方录事站在旁边,听见这话,半天没吭声。

最后他道:

“明日会更忙。”

沈不器道:

“那今晚吃什么?”

方录事面无表情。

“吃编号。”

沈不器捂住胸口。

“宗务堂伙食越来越抽象了。”

陆知行笑了。

笑完,他看向告示上那一行“谁来回条”之后新添的答案。

先由人来。

以后若制度真能站住,再让制度分担人。

这答案不漂亮。

也不轻松。

但至少没有再把所有重量,悄悄放回那些原本就弯着腰的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