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成本失控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436章 · 3473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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预说明反馈盒第一日爆满。

方录事早上到宗务堂时,第一反应是有人往盒子里塞了被褥。

他走近一看。

不是被褥。

是纸。

很多纸。

多到盒盖被顶起半寸,像一只撑坏肚子的木匣。

沈不器蹲在旁边,十分认真地观察。

“方录事,我觉得它快筑基了。”

方录事面无表情。

“你再说一句,我让你陪它渡劫。”

陆知行把盒盖轻轻按住。

没有按下去。

因为里面塞得太实,硬按只会把纸角折坏。

他道:

“不能压。”

方录事道:

“我知道不能压。”

“我的意思是,不能用压的方式假装它没满。”

方录事转头看他。

陆知行闭嘴。

有些道理说出来很好。

但在一位昨夜刚睡了两个时辰的录事面前说,容易被当场归入高危言论。

许管事也来了。

他看见那只盒子,脸色比昨日更硬。

“全是丁三号院?”

方录事抽出最上面一叠。

“不止。”

纸上有丁三号院。

有杂役舍。

有药田边棚。

还有丹房外值。

预说明原本只在丁三号院试行。

可摘要贴出去之后,低阶弟子抄得比宗务堂传令还快。

有人把格式抄到饭堂。

有人把“拟排理由”四个字念给同舍听。

还有人半夜跑到旧告示栏前,把自己过去三个月被排夜值的次数数了一遍。

数完之后,发现自己不是命苦。

是记录漏了两次替班。

命苦还能忍。

记录漏了,不太好忍。

方录事拆开第一张。

“药田边棚,陈石,称五月初七替刘甲守水渠一夜,未入册。”

第二张。

“杂役舍,胡小梨,称病假已交牌,仍被记旷值。”

第三张。

“丹房外值,赵三,称连续三日炉灰清理后又被排夜巡,超出轮换建议。”

第四张。

“食堂帮厨,韩某,称上旬被借调两次,无补休。”

沈不器越听越安静。

他平日最会说便宜话。

可这些纸一张接一张摆出来时,便宜话忽然就便宜不起来了。

方录事把纸分成几堆。

分到第十七张时,他的手停住。

“这已经不是反馈。”

许管事冷声道:

“这是翻旧账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旧账也是账。”

许管事看向他。

陆知行补了一句:

“当然,不是所有账都能立刻清。”

这句话救了他半条命。

许管事没有当场炸。

但宗务堂其他管事已经围过来。

有人皱眉。

“若每条都查,宗务堂还办不办事?”

有人道:

“低阶弟子听风就是雨,昨天刚贴三张摘要,今日就敢写一盒。”

还有人道:

“以后谁还敢排班?排一次,被问一次理由。”

方录事把手里的纸放下。

“那以前为什么没人问?”

堂内静了一瞬。

这句话不响。

却把几位管事的脸色都压住了。

以前没人问,不等于没问题。

只可能是问了没用,或者不敢问。

许管事皱眉道:

“方录事,理是这个理,可账不是这么查。三年前的替班、两年前的借调、某日口头允诺,谁记得清?”

方录事当然知道。

他做宗务多年,比谁都清楚,宗门运行靠的不是每一处都清楚。

恰恰相反,许多地方靠模糊。

模糊能省人。

省时。

省纸。

省解释。

也省下许多本该给低阶弟子的明白。

陆知行看着那几堆纸,忽然想起工厂里一次售后。

设备报警时,甲方说只是小问题。

等他把日志一导出来,发现不是一个小问题。

是一百七十三个被消音的报警。

每一个都不致命。

加起来,就是停线。

他对方录事道:

“先不要按情绪查。”

方录事抬眼。

“你说。”

陆知行拿过一张空纸,写下三栏。

影响当前排班。

影响资源补发。

只作历史留痕。

“第一栏先查。因为会影响接下来谁多干、谁少干、谁可能出错。”

他又写第二行。

可凭现有记录核验。

需找两人以上旁证。

暂无法核验。

“第二层分证据。能查的先查,不能查的先标,不许因为不能立刻查就说没有。”

许管事冷笑。

“你倒会给宗务堂加活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我以前也最烦客户报一堆历史故障。”

沈不器精神一振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发现他们不报,设备会在我休息日炸。”

沈不器点头。

“那还是让它今天炸吧。”

方录事揉了揉眉心。

“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像灾前告示?”

但他还是把陆知行写的三栏拿了过去。

宗务堂开始分纸。

一开始,几位管事动作都很硬。

像在分自己的罪状。

可分着分着,他们发现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。

有些反馈确实是误会。

比如某位弟子以为自己被多排,其实上一旬调休已折进灵石补贴,只是没人告诉他折在哪里。

有些是低阶弟子记错了日子。

但更多的,是没人认真记。

一次口头替班。

一次临时借调。

一次“你先顶上,回头补你”。

回头从来没回来。

补也没有补。

那些小事像散落在地上的铜钱。

一枚不值什么。

可低阶弟子就是靠这一枚一枚铜钱过日子。

方录事分到最后,桌上已经摆出七堆。

他看着那七堆纸,脸上没有怒气。

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
“这不是丁三号院的问题。”

许管事低声道:

“是整个低阶排务的问题。”

这句话由他说出来,比谁说都重。

方录事点头。

“预说明一开,旧漏项全浮上来了。”

一名年轻管事忍不住道:

“那是不是先停?”

堂内又安静下来。

这个问题很现实。

停了,今天能少很多麻烦。

不停,明天可能更多。

方录事看向陆知行。

陆知行没有立刻答。

因为他知道,这不是一个可以用嘴贫糊过去的问题。

每一项权利都有成本。

每一句“本人可见”,都要有人誊录、复核、解释、承认错误。

修仙界不是没有纸。

是没有给低阶弟子用纸的习惯。

他道:

“可以限范围,不能撤口径。”

许管事问: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先只处理影响当前排班和短期待遇的。历史留痕暂不追责,只登记模式。若同类问题连续出现,再反查管事流程。”

方录事慢慢道:

“先止血,再查病根。”

沈不器插嘴。

“最后再算谁赔药钱。”

许管事瞪他。

沈不器立刻道:

“我开玩笑的,但最好真算。”

方录事居然没骂。

他拿起笔,在预说明反馈盒旁贴了一张新纸。

今日起,反馈分三类。

一,影响本旬排务者,优先复核。

二,涉及补休补给者,登记待核。

三,历史留痕者,暂不追责,汇总同类。

末尾又加一句:

所有反馈,须回本人一条“已收、归类、下一步”。

许管事看见最后一句,眼皮一跳。

“还要回?”

方录事道:

“不回,他们还会再问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闭环。”

沈不器道:

“省事。”

方录事看着二人。

“你们一个说闭环,一个说省事。可我看见的是宗务堂今天没人能按时吃饭。”

沈不器肃然。

“那这不是制度问题,是重大民生问题。”

许管事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
笑完,又觉得不合适,硬生生压回去。

可那一声笑之后,堂里的气没有那么死了。

方录事把爆满的盒子搬到桌上。

“分吧。”

众人开始动手。

纸张翻动声响成一片。

那声音不像风。

更像一台旧机器终于被拆开外壳,里面积了多年的灰一下子露出来。

难看。

呛人。

还耽误活。

但若不拆,它迟早会烧。

傍晚时,第一批回条发出去。

很多低阶弟子拿到回条时,只看到三个字:

已收到。

他们却看了很久。

因为这三个字不是“别问”。

也不是“候着”。

它只是承认,他们递进盒子里的那张纸,没有被当成一阵风。

方录事站在宗务堂门口,看着队伍慢慢散去。

他对陆知行道:

“成本失控了。”

陆知行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倒承认得快。”

“因为确实失控。”

方录事看他。

陆知行又道:

“但以前不是没有成本。”

“以前成本在哪里?”

陆知行望向那些离开的低阶弟子。

有人把回条折好,塞进怀里。

有人边走边看,像怕字会自己跑掉。

还有人没有笑,只是肩膀松了一点。

他说:

“在人身上。”

方录事没有说话。

夕光照在宗务堂旧匾上。

匾额边缘有一块漆掉了很久。

从前谁都看见。

谁也没觉得非补不可。

可今日,那块缺口忽然显得很刺眼。

方录事叹了口气。

“明日继续。”

沈不器立刻问:

“那今晚吃什么?”

方录事转身。

“吃成本。”

沈不器愣住。

陆知行拍拍他肩。

“听起来像没饭。”

沈不器痛苦地闭上眼。

“制度改革最大的阻力,果然是饿。”

方录事走在前面,嘴角终于动了一下。

预说明反馈盒被搬进堂内。

它不再像一个盒子。

更像一扇被撬开的门。

门后不是光。

是账。

很多账。

但至少,从今日起,有人开始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