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代办的门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413章 · 2663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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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务堂把凭条改版草案贴出来时,天还没亮透。

按理说,这种时辰最适合贴告示。

人少,风冷,骂声也冻得慢些。

方录事显然深谙此道。

他端着一盏灯,亲自把那张黄纸压在墙上,又退后三步,确认每一个字都端正得像没做亏心事。

草案第三条写着:

本人查询入口,可由所属管事代办,代办后转告本人。

陆知行站在人群后头,只看了这一行,就觉得眉心像被人塞了一根没剥皮的铜线。

沈不器凑过来,低声问: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陆知行道:

“意思是你想知道谁翻过你的册子,得先去问那个可能翻过你册子的人。”

沈不器想了想,真诚评价:

“这不叫门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叫墙上画了个门,还专门请墙来开。”

旁边几个低阶弟子原本不敢笑,听到这里终于漏出一点气声。

方录事回头看见陆知行,脸色顿时变得很熟。

那种熟,不是熟人见面。

是账房先生看见一笔总也对不上的账。

“陆师弟,”方录事道,“你来得正好。此条是为方便低阶弟子。许多人不识字,或不懂流程,由管事代办,省时省力。”

这话说得极稳。

稳到像一块压在桌上的镇纸。

可人群里立刻有人开口。

说话的是个搬炭弟子,袖口常年黑着,脸上也黑,唯独眼睛亮。

“方录事,”他问,“若我想查的,正是我那院管事有没有调阅我的工单,我还要先请他代办?”

方录事道:

“若有疑虑,可走例外复核。”

“例外复核也要管事签转。”

那弟子声音不大,却把这句说得很清。

人群安静了一下。

有些话平日不是没人想说。

是说出来之前,舌头就先被日子按住了。

方录事皱眉。

“规程不能只按最坏情况设计。”

陆知行本来想点头。

这句话在工程上也对。

不能为了千分之一的故障,把所有正常动作都弄成搬山。

可问题在于,低阶弟子面对管事,并不是千分之一的故障。

那是日常工作环境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方录事,规程也不能把最需要保护的人,放回最可能让他闭嘴的环节里。”

方录事看着他。

“那你说,怎么办?人人亲查,宗务堂每日不用做别的了,只给他们念册子?”

这话一出,几个录事都点头。

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。

纸要抄,档要翻,符印要验,错一个字都能被上头骂得像祖坟冒了黑烟。

陆知行并不觉得方录事是坏。

方录事只是太熟悉桌子,熟悉到忘了桌子外面的人要踮脚才能看见纸。

他道:

“可以代读,不该默认代办。”

方录事一怔。

陆知行伸手指向草案。

“本人查询入口,应该先保证本人能到。不会写,可以由非所属录事代读;不会走流程,可以设固定时辰集中办理;行动不便,可以请同舍见证代交。管事可以帮,但必须本人授权,而且留代办痕迹。”

沈不器立刻插嘴:

“授权还得写明哪件事,不能一句‘我都同意’就把人兜里翻个底朝天。”

陆知行看了他一眼。

沈不器很得意。

“我最近也读规程,读得脑袋像被阵盘压过,多少压出点纹路。”

人群里又有人笑。

方录事沉吟片刻,道:

“若本人怕所属管事,连授权都不敢提呢?”

这回是他自己问出来的。

陆知行听见这句,心里倒松了半分。

愿意把最尴尬的问题说出来,草案就还有救。

“那就设旁路。”

他道。

“本人查询不能只设一扇门。所属管事是一扇,宗务堂固定窗口是一扇,阵房或执事堂临时见证是一扇。至少要有一扇门,不经过被查询链条上的人。”

方录事的笔在空中停住。

“旁路?”

“对。主回路能走主回路,主回路疑似短路,就不能还让电从那儿过。”

几个录事听得茫然。

沈不器立刻翻译:

“他说,门坏了别非从门缝钻,开侧门。”

秦照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墙边,抱着手,凉凉道:

“侧门也要记谁开的。否则你们明天又能把侧门修成暗门。”

方录事脸一黑。

“秦师叔,说得好像我们宗务堂专门修暗门。”

秦照夜道:

“你们不是专门修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你们是修着修着就顺手。”

宗务堂门口一片死寂。

陆知行低头咳了一声。

这话虽然很像实话,但实话如果没有包装,就容易在现场变成事故。

方录事忍了又忍,最后把笔落下,在第三条旁边加了一行:

本人可自查。代读不代办。管事代办须本人单项授权,且另留代办痕迹。

写完,他又看陆知行。

“这样够了?”

搬炭弟子忽然道:

“还要写,所属管事不得拦本人自查。”

方录事手一抖。

“你们还真会顺杆子爬。”

那弟子缩了一下脖子,却没有退。

“以前杆子都在别人院里,我们爬不着。”

这句话比秦照夜的讽刺还让人安静。

陆知行看着那弟子袖口的炭灰,忽然想起矿村里那些抬头看灯的人。

灯亮不亮,他们最先知道。

但他们最晚有资格说。

他低声道:

“写上吧。”

方录事瞪他。

陆知行补了一句:

“不然他们会以为这扇门还是借来的。”

方录事闭了闭眼,终于又添一行:

本人入口不得由所属管事阻断。

他写完,把笔一搁。

“再加,我今日就把你们所有人都贴墙上。”

沈不器小声道:

“贴墙上也得本人授权。”

方录事猛地抬头。

沈不器立刻望天,装得比墙还无辜。

人群终于笑出声。

笑声不大,却像冬天里有人把门缝推开了一寸。

陆知行看着新添的两行字,心里没有轻松到哪里去。

他知道,纸上的门不是门。

能走过去,能推开,推开后不会被人记恨到饭碗里,那才叫门。

但至少今日,墙上没有只画一个门给人看。

方录事把草案重新压平,没好气道:

“午后再议正式版。陆师弟,你最好也来。”

陆知行点头。

他临走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墙边。

搬炭弟子还站在那里,像是不太相信自己方才真把话说完了。

旁边有人拍他肩膀,笑他胆子肥了。

那弟子却没有笑,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小声道:

“我不是胆子肥。我就是想知道,自己被人看过没有。”

这句话很轻。

轻得像一粒灰落进灯油里。

可陆知行听见了。

他忽然觉得,所谓本人入口,不是让每个人都变得会吵、会写、会争。

而是让一个连问一句都要先看人脸色的人,终于能把那句话说出来。

秦照夜转身往阵房走。

走出两步,他忽然道:

“门的事先放一放。你自己的门,也该验了。”

陆知行一怔。

秦照夜没有回头。

“低压半息恢复准备。”

沈不器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回去。

陆知行看着墙上那句“不得阻断”,心里那根被塞进去的铜线慢慢热了起来。

他知道秦照夜说的不是宗务堂。

是他心里那扇门。

若疼一来,门就乱关。

若怕一来,线就乱接。

那他也不过是在自己身上,修了一座更像规程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