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临时探阵队(一)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41章 · 629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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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知行一直认为,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坏设备。

坏设备至少会冒烟、报警、发出奇怪声音,多少给人一点提示。

真正危险的是临时组建的项目小组。

尤其是那种任务紧急、权责不清、成员互相看不顺眼、物资还被财务卡过一轮的项目小组。

现在,他面前就有一个。

旧井旁的废砂场被临时清出一片空地。

罗执事站在井口前,赵横、杜成、陈铃、张老头、陆知行,以及十来个被挑出来的矿丁围成一圈。许账房站得稍远,手里抱着账册,像抱着自己最后一点安全感。

井口已经完全露出来。

那不是普通井。

石圈下方嵌着一圈古铜阵纹,虽然锈蚀严重,却仍能看出原本精密的结构。井壁不是垂直向下,而是以一个缓慢斜角没入山腹,像一条被废弃多年的检修通道。

陆知行越看越确定。

这地方最初不是给人打水的。

它像维护口。

更准确地说,像某套地下阵列的检修入口。

只是后来没人懂它,便把它叫旧井,再后来废砂一埋,连旧井也懒得叫了。

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。

一个时代的核心设备,到了下个时代可能只是个碍事的坑。

罗执事展开矿图,声音平稳:“旧井通向东三道下层,疑似连接古阵外围。此次下探不求破阵,只查三事。第一,确认啮阵虫巢位置。第二,确认旧阵是否与主阵相连。第三,找到可切断虫蚀的关键节点。”

他看向众人。

“谁若擅自触碰未知阵纹,死了自负。”

矿丁们脸色发白。

陆知行心想,这安全交底非常简洁,就是缺少签字环节。

杜成抱剑站在一旁,不太情愿地道:“师叔,不过一处矿下旧阵,何必带这群凡人?弟子与陈师妹下去便可。”

陈铃没有说话。

罗执事淡淡道:“你能辨认旧井哪条支路还能走?”

杜成一滞。

“你能在虫群啃断阵纹前判断主阵哪一路会反冲?”

杜成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你能背一个伤员在狭窄矿道里爬半个时辰?”

杜成闭嘴了。

罗执事道:“修为不是万能。矿下环境,矿丁比你熟。”

陆知行对罗执事的评价稍微上调了一点。

这位执事虽然冷,但至少不蠢。

非标项目最怕领导不懂装懂。

修仙项目也一样。

罗执事开始分配队伍。

他自己不下去。

理由很简单,主阵和矿村都需要他坐镇。如果下面旧阵失控,地面必须有人能立刻切断主阵、封锁矿洞、压住许账房和赵横。

下探队由杜成带队,陈铃辅助。

赵横派四名强壮矿丁负责搬运、开路和救援。

张老头负责辨认青岚宗主阵与旧阵接线处,但他年纪太大,只走到旧井第一岔口,不深入。

陆知行负责“感阵”。

这个称呼一出来,杜成的脸又黑了一点。

陆知行自己也不太喜欢。

听起来像某种人形探测器。

事实上也差不多。

他问:“我能带石小满吗?”

罗执事看向人群里的石小满。

石小满立刻站直,像一根营养不良但态度积极的木棍。

“他跑得快,也听得懂我的信号。”陆知行补充。

杜成冷笑:“下探旧阵,不是让你带玩伴。”

陆知行没有理他,只看罗执事。

罗执事问石小满:“可识字?”

石小满紧张道:“识一点。”

“可怕死?”

石小满看了陆知行一眼,又看了井口一眼,咽了口唾沫:“怕。”

罗执事道:“怕还去?”

石小满小声道:“他一个人去,我更怕。”

废砂场安静了一瞬。

陆知行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
罗执事看了石小满片刻,道:“可。你随队,但若拖累队伍,我会让人把你丢出来。”

石小满用力点头:“我会自己跑出来!”

赵横骂道:“蠢货,少说两句。”

但他没有反对。

队伍定下后,便是物资。

这一步让陆知行重新感受到跨世界工程管理的共通痛苦。

账库里确实有东西。

但东西的状态很一言难尽。

备用灵石,三块半。

半块是因为裂了。

净尘符,十七张,其中五张受潮。

驱虫散,两罐,一罐封口坏了,味道像放了三年的臭鸡蛋。

封纹泥,一坛,干了一半。

低阶护身符,六张,年份不明。

绳索,三捆,两捆能用,一捆看起来像随时准备英勇牺牲。

陆知行检查完,抬头看向许账房。

“这就是账库物资?”

许账房冷冷道:“矿村条件有限。”

陆知行拿起那半块裂灵石:“这东西入库时也是半块?”

许账房眼神一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陆知行把裂灵石放下,“只是确认备件状态。”

许账房道:“你一个矿丁,无权查账。”

罗执事看向许账房。

许账房立刻闭嘴。

陆知行心里叹息。

权限。

还是权限。

不过现在罗执事的权限暂时罩着他,不用白不用。

他把物资重新分堆。

能用的,待修的,不建议用但紧急时可用的,谁碰谁倒霉的。

张老头看得一愣一愣:“小陆,你这是做什么?”

“分类。”

“这么分有啥讲究?”

“免得下去以后拿错东西。”陆知行指着那捆快断的绳,“比如这个,不能做人命绳,只能捆杂物。谁要是拿它吊人,就是嫌投胎排队太慢。”

几个矿丁立刻离那捆绳远了一步。

陈铃蹲下来看他分的物资,问:“这些符纸你也看得出好坏?”

“看不出符法。”陆知行拿起一张受潮净尘符,“但纸纤维软了,灵墨边缘散了,触发时大概率不稳定。用的时候别贴太近,不然可能糊脸。”

陈铃眨了眨眼。

她发现这矿丁说的每句话都很不像修仙术语,却莫名能听懂。

杜成在一旁冷声道:“符箓不是你这种凡人能妄评的。”

陆知行拿起受潮符纸递过去:“那你贴脸试试?”

杜成怒道:“你找死?”

“我只是尊重你的专业判断。”

陈铃终于没忍住,轻轻咳了一声,把笑压了下去。

罗执事没有理会他们的小冲突,只看着陆知行分拣物资,眼中若有所思。

这少年确实没有受过正经阵法教育。

他的判断粗糙,语言古怪,许多地方甚至不合修士习惯。

但他有一种罕见的秩序感。

他看见任何东西,第一反应不是敬畏,也不是贪婪,而是判断它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、坏了会怎样、谁该在什么时候用。

这不是寻常矿丁会有的思维。

却很适合阵房。

物资分好后,陆知行又提出要做信号约定。

“井下可能无法大声喊话。”他说,“绳子信号要统一。一短,停。两短,放绳。三短,收绳。一长两短,发现伤员或需要工具。连续急拉,撤退。”

赵横皱眉:“这么麻烦?”

陆知行看着他:“你想下去以后大家各拉各的?”

赵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闭嘴了。

杜成不屑:“有传音符。”

陆知行问:“几张?”

杜成一顿。

陈铃低声道:“两张。”

陆知行摊手:“所以绳子免费。”

矿丁们纷纷点头。

免费这两个字,在矿村很有说服力。

罗执事直接道:“按他说的做。”

于是探阵队在旧井旁练了两遍绳号。

场面一度很不仙侠。

一个青岚宗弟子,一个外门女修,四个矿丁,一个杂灵根少年,还有石小满,围着一口旧井拉绳子。

陆知行站在旁边喊:

“一短是停,不是让你抖手。”

“两短放绳,你连拉三下是什么意思,想让下面的人原地去世?”

“石小满,你别用全身扑绳,绳子不是饭。”

石小满委屈:“我怕拉不动。”

“怕拉不动就叫人,不要跟绳子成亲。”

矿丁们原本紧张得脸色发白,听到这里,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。

很快,笑声低低散开。

连赵横嘴角都抽了一下。

杜成脸色更黑了。

他觉得这简直有辱宗门威严。

陈铃却觉得,这样挺好。

至少那些矿丁的手不抖了。

临近傍晚时,旧井入口终于清理干净。

罗执事决定入夜前不下井,先以阵符封住井口,等明日一早,灵气最稳时下探。

这个决定很稳妥。

陆知行很赞成。

夜间下未知地下旧阵,听起来就像拿着未保存的程序直接在线修改。

不吉利。

队伍暂散。

陆知行被安排住在木楼旁一间空仓房里。

名义上是方便罗执事随时询问,实际上也是看管。

石小满想跟他一起,被赵横拎着后领丢回矿丁屋。

“明早要下井,今晚睡觉。谁敢乱跑,打断腿。”

石小满不敢反抗,只能远远冲陆知行比了个他自以为很隐蔽的手势。

陆知行看懂了。

那意思是:我给你藏了半块饼。
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
又有点心酸。

这个世界的友情,目前主要以半块饼为单位。

仓房很小,但比破屋干净。

里面有一张木榻,一盏灯晶,还有一只空水罐。

陆知行关上门,没有立刻睡。

他先检查窗户。

不能从外面轻易打开。

再检查门栓。

一般。

再检查床底。

没有人。

再检查灯晶。

灵气波动不稳,但不会炸。

这是他穿越后养成的新睡前流程。

确认周围暂时没有明显致命风险后,他才坐到榻上,取出罗执事给的灰白玉符。

玉符上的封字微微发凉。

他把玉符贴在掌心黑痕附近。

黑痕的热意果然被压下去许多。

地下旧阵的信号变得模糊。

陆知行长出一口气。

这就像终于找到一个能关掉弹窗的软件。

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病毒。

他靠着墙,闭目运行体内灵气。

昨夜摸出的分时调息法,今天又被迫用了好几次。水、木、土、金、火五行仍旧混乱,但比最初顺了一点。

陆知行发现,自己每次在阵法中调用灵气后,身体虽然疲惫,经脉却像被迫疏通了一点。

这不是正统修炼。

更像现场带载调试。

风险很高。

但进步也快。

他试着完成一轮循环。

水灵气先行,木灵气接续,土灵气缓冲,金灵气微调,火灵气点动。

这一次,五股灵气竟勉强绕过胸口,沿一条极短路线回到丹田。

很短。

短得不能算周天。

却让丹田里那点灵气凝实了一丝。

陆知行睁开眼,若有所思。

照这个速度,或许再有一段时间,他真能摸到练气一层的门槛。

当然,前提是明天不死。

这个前提最近出现频率有点高。

夜深后,矿村渐渐安静。

外面偶尔传来巡逻矿丁的脚步声,远处矿洞方向有赵横的呵斥声,再远些,是风吹废砂的沙沙声。

陆知行刚要睡,忽然听见门外有极轻的动静。

他瞬间睁眼。

不是巡逻脚步。

太轻。

像有人刻意放缓呼吸,贴着墙走。

陆知行没有出声。

他轻轻握住床边的采灵镐。

这是他特意向张老头要来的,镐头坏了,但吓人还行。

门缝下,一缕极淡的烟雾慢慢钻进来。

烟雾带着甜味。

陆知行心中红灯狂闪。

迷烟?

这修仙世界也太不讲武德。

他立刻屏住呼吸,抓起水罐里仅剩的一点水,泼在袖子上,捂住口鼻。

与此同时,他迅速把灰白玉符贴在掌心,借着黑痕被压住前的最后一点感知,扫向门外。

门外有两个人。

一个气息陌生。

另一个很熟。

许账房身边那个青衣杂役。

陆知行心里一沉。

他知道许账房会动手。

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

门栓被一根细刃慢慢拨动。

咔。

咔。

陆知行无声后退到门侧。

他没有想着正面搏斗。

他这身体打不过青衣杂役。

所以他的目标不是赢。

是把事情闹大。

在门栓即将被拨开的瞬间,陆知行抬脚踹翻了灯晶架。

灯晶落地,砰的一声炸出刺眼黄光。

他同时扯开嗓子大喊:

“走水了!账库烧了!”

门外两人明显懵了一下。

他们大概预想过陆知行喊救命,喊有刺客,喊许账房害我。

但没想到他喊账库烧了。

下一刻,木楼方向传来许账房惊怒的声音:

“哪里烧了?”

巡逻矿丁也被惊动,脚步声四起。

罗执事的声音从隔壁响起:“何事?”

门外两人立刻想退。

陆知行却已经一镐砸在门上。

“抓贼!有人偷账库灵石!”

这句话比走水更有效。

整个矿村瞬间炸了。

许账房几乎是第一个冲到仓房前,脸色铁青:“谁偷灵石?”

陆知行捂着口鼻,一脚踹开门,指着正要逃的青衣杂役:

“他!”

那青衣杂役脸色大变:“你胡说!”

陆知行剧烈咳嗽几声,眼泪都被迷烟呛出来了,却仍然非常坚定地说:

“他往我屋里放烟,被我发现后就要跑。不是偷灵石,难道是半夜请我吃宵夜?”

众人看向地面。

门缝下还有未散的甜烟。

罗执事走来,脸色冷得可怕。

他袖袍一挥,烟雾被卷成一团,落入掌心。

“迷魂香。”

许账房脸色白了一瞬,随即怒道:“大胆!谁让你擅自用此物?”

那青衣杂役扑通跪下:“小人……小人只是想吓吓他……”

“吓我?”陆知行咳得嗓子沙哑,“你用迷魂香吓人?你们黑石矿民风挺高级啊。”

罗执事看向许账房。

许账房立刻跪下:“罗执事,小人不知此事!”

陆知行没说话。

他知道现在不用他说。

罗执事未必会为他主持公道。

但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明日探阵的关键人,这不是打陆知行的脸。

是打罗执事的脸。

果然,罗执事淡淡道:“许账房,看好你的人。明日探阵前,若陆知行再出事,我先查你。”

许账房额头贴地:“是。”

青衣杂役被赵横拖走。

至于会不会真的严查,陆知行不知道。

但至少今晚,没人敢再来。

人群散去后,石小满偷偷从后面跑来,脸色惨白:“你没事吧?”

陆知行摇头:“没事。”

石小满把半块饼塞给他,声音发颤:“你吃。吃了压压惊。”

陆知行看着那半块饼。

上面有一道很明显的牙印。

大概石小满本来想给他留,又实在饿,没忍住咬了一口。

陆知行接过来,忽然笑了。

“谢谢。”

石小满松了口气:“明天下井,你别死。”

陆知行咬了一口饼。

硬。

硌牙。

但很真实。

他看向远处旧井方向。

井口被封阵压着,仍有阴冷风声一阵阵传来。

地下的信号被玉符隔绝后变得很弱,却没有消失。

像一台被暂时静音的故障设备,还在后台不停弹窗。

陆知行嚼着冷饼,低声道:

“我尽量。”

石小满一听这个词,脸又垮了。

陆知行拍了拍他的肩:“放心,我这人虽然命不硬,但售后经验丰富。”

“什么售后?”

“就是出了问题还得回来处理的人。”

石小满似懂非懂。

陆知行望着夜色里的旧井,心里却很清楚。

明天这一趟,不只是探阵。

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真正下线调试。

而且这次,设备在地下。

故障会吃阵。

甲方不可信。

备件半数过期。

同事里有人想让他死。

非常熟悉。

熟悉得他都快有信心了。

第五日清晨,三环叫醒法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偏差。

小到若没有梁阿生,陆知行可能也会漏掉。

晨判前,梁阿生照例换灰叶、补水、抖绳。

第一环下。

第二环下。

第三环刚要下,南叶轻轻偏了一下。

只偏半息。

半息后,水碗才泛出一圈极浅的纹。

再半息,悬绳微微一颤。

然后一切恢复。

梁阿生没有喊红。

他也没有立刻插黄。

他把手按在记录板上,声音发紧:

“陆哥,叶先。”

陆知行立刻走过去。

“多久?”

“半息。”

“确定?”

梁阿生点头。

“叶先,水后,绳最后。”

韩阵修也来了。

他看着三样东西,眉头慢慢皱起。

“再等。”

他们等了一刻。

没有第二次。

许账房站在旁边,看得额头发紧。

“这算异常吗?”

陆知行没有马上回答。

半息。

太短。

短到像错觉。

可偏差就是从这种地方开始的。

前世调伺服时,陆知行见过很多“只差一点”的波形。客户看不懂,只问能不能跑;老师傅看一眼,就知道轴承快撑不住了。

这一次,旧井像给了他们一个很短的波形。

叶先。

水后。

绳最后。

顺序稳定,说明不是风。

风来时,绳往往先动。

水纹也不会这样慢半拍。

韩阵修蹲下,用指尖在砂上画了三个点。

“叶在南,水在中,绳在外。若叶先,说明扰动从旧井南侧下方先上来。”

陆知行接:

“水后,说明不是表面风,是下面牵动水面。”

韩阵修点头。

“绳最后,说明外环被带动,但很弱。”

石小满听得头大。

“能不能说人话?”

陆知行道:

“旧井下面可能有更深的东西,在很轻地动。”

石小满脸色一白。

“这人话不好听。”

梁阿生小声问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