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五行皆废,五行皆有(三)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34章 · 6199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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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婶问:

“粮呢?”

陆知行看向许账房。

“南坡废石筛拣出来的低品黑砂,能不能先换村内粮,不等月底?”

许账房道:

“按常规不行。”

“按酌情呢?”

许账房看他。

陆知行也看他。

这两个字既然能让上面把风险丢下来,也可以让下面把活路往外抠一点。

许账房低头翻账。

“村口有两个散修粮贩,平日收黑砂压价。若以矿村名义换,会被他们压得更狠。”

刘黑子在门口道:

“我去谈。”

许账房冷笑。

“你去谈,他们会少给半袋,因为他们知道你想揍人。”

石小满举手。

“我去谈呢?”

许账房道:

“他们会不给,因为你看起来像能被赊走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许账房去。”

许账房立刻看他。

“我?”

“你会算,他们不容易骗。”

“我走了,账房谁守?”

田婶道:

“账又不会跑。”

石小满小声:

“有时候会咬人。”

许账房装作没听见。

最后定下:赵横维持三十五号内侧停采,外侧浅层恢复半班;北渗沟只白日回收;南坡废石加半组筛拣低品黑砂,由许账房带两名矿丁去村口换粗粮,换得多少,当日入余粮缸。

这是很小的活路。

小到外务堂未必看得上。

但矿村看得见。

午后,陆知行把“酌情恢复判定”挂在报告旁边。

石小满看了半天,说:

“这板子意思是,上面说随便,你不能真随便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对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直接写?”

“因为直接写会挨打。”

石小满叹气。

“修仙界说话真费灵力。”

傍晚,许账房带人回来。

他换回两袋粗粮,一小袋盐,脸色臭得像亏了半座矿。

田婶接过粮袋,掂了掂。

“不错。”

许账房冷声道:

“被压了三成价。”

田婶道:

“没被压命就行。”

许账房不说话了。

陆知行看着余粮缸里重新高出红线一点的粮面,心里没有轻松,只是觉得那条线暂时没勒断。

粮入缸之后,许账房没有立刻回账房。

他站在余粮缸前,看田婶把粮面抹平,又看她在新高度上划了一道浅线。

“这袋粮,按账应算临时折换。”

田婶道:

“按锅算,叫今晚能多煮两勺。”

许账房道:

“折换价太低,若外务堂不认,会算矿村自行损耗。”

刘黑子在旁边听得烦。

“人都快自行损耗了,还管这个?”

许账房看他。

“不管,月底扣到你们身上时,你再骂我?”

刘黑子噎住。

陆知行明白许账房为什么还站在这里。

他不是舍不得粮入缸。

他是在找一个能让粮合法入缸的名字。

没有名字的粮,今天能救人,月底也能变成债。

这就是账本最可怕的地方。

它会把今天的活路,写成明天的欠条。

陆知行想了想,在“酌情恢复判定”下面补了一条:

【红线以下临时折粮:计入维持最低安全线之运行补给,不列个人欠数,候外务堂裁定。】

许账房看完,脸色没有变好,但也没有变坏。

“候裁定这四字不能少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我知道。给上面留门,也给下面留命。”

田婶低声道:

“门留给他们,命留给我们,倒也公平得很难看。”

石小满在旁边问:

“那今晚粥能稠一点吗?”

田婶看了看粮缸,又看了看一圈眼巴巴的人。

“稠一点点。”

“一点点是多少?”

田婶举起木勺。

“再问就少一点点。”

石小满立刻闭嘴。

当晚饭棚的粥确实稠了一点。

只是一点。

但矿丁们喝得很慢,像怕喝快了,那点稠就会被发现是假象。

曹麻子端着碗,给他娘先送了一半。

路过陆知行时,他停了停。

“我明日领罚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先把人喂了。”

曹麻子低头。

“我知道越线不对。可我那时候真觉得,不进去就没路了。”

陆知行看着他。

“所以我们才要把路画出来。不是让你不急,是让你急的时候还有地方走。”

曹麻子端着碗走了。

陆知行站在饭棚外,看见墙上新挂的“酌情恢复判定”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。

那不是一个好办法。

只是一个还没坏透的办法。

晚上,他在记录里写:

【模糊命令必须转成现场判定条件,否则风险会自动下沉到最饿的人身上。】

又写:

【酌情,不等于赌命。】

第三日清晨,陆知行把一张新的木板挂到了灯仓墙上。

木板很丑。

丑得很有层次。

左边画灰叶,中间画水碗,右边画阵灯,最右边画一个背筐小人。四个图之间用歪歪扭扭的线连起来,像一条喝醉的蛇。

石小满看了很久。

“陆哥,这蛇犯了什么错?”

“这是时序线。”

“哦,时序蛇。”

梁阿生在旁边纠正:

“是提前量排班图。”

陆知行点头。

“对。以后按提前量排班。”

刘黑子抱着胳膊。

“啥叫提前量排班?叶子先动,饭先吃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陆知行道。

“不过先吃的是撤退路线。”

众人听得一脸茫然。

陆知行只好换人话。

“灰叶若提前一刻动,说明我们有一刻时间把人从危险点挪开。那这一刻不能浪费在喊人、找人、争论灯暗没暗上。每条线提前定好谁退、往哪退、筐放哪、谁复核。”

赵横看着木板。

“你要把撤退也排成矿务?”

“对。”

陆知行写下:

【预撤路线】

【一,三十五号外侧:退至标绳后二十步,筐放白石线。】

【二,北渗沟:退至饭棚送水路,封存筐不得带走。】

【三,旧井外环:退至灰叶外五步,再看水纹。】

【四,饭棚灯梁:撤人不撤锅,先断热源。】

田婶看见第四条,眼睛一眯。

“什么叫撤人不撤锅?”

陆知行道:

“锅太重,先保人。”

田婶冷笑:

“你敢丢锅,明天全村保你。”

陆知行想了想,在后面补:

【若无塌陷风险,可由田婶判定锅是否保留。】

田婶满意了。

石小满感叹:

“锅在矿村地位很高。”

许账房道:

“锅是固定资产。”

田婶道:

“你也是。”

许账房闭嘴。

提前量排班第一天试行,效果不算坏。

三十五号外侧半班恢复,人员只走标绳外浅层。每人进线前拿一枚竹牌,走到白石线时试放空筐一次,确认自己知道筐该丢哪。刘黑子一开始觉得多此一举。

“丢筐还要练?我丢东西从小就会。”

陆知行道:

“你会丢,不代表你紧张时会往对的地方丢。”

石小满立刻举手。

“我紧张时会把碗丢到自己头上。”

刘黑子看他。

“这事你很骄傲?”

“至少证明我有经验。”

众人笑着练了一遍。

第一遍乱得惨不忍睹。

有人退错方向,有人把空筐放到通道正中,有人跑得太快撞到梁阿生的记录板。

梁阿生抱着板,脸都黑了。

“你们撤退能不能别撤到我脸上?”

第二遍好一些。

第三遍,刘黑子终于能在十息内把两个人带到白石线后,筐放在不挡路的位置。

陆知行在板上写:

【预撤演练:三遍后可用。】

许账房在旁边问:

“演练算工时吗?”

陆知行看他。

许账房立刻道:

“我知道,算安全工时,但要限次数。”

陆知行点头。

“你都会抢答了。”

许账房冷冷道:

“被你逼的。”

午后,灰叶真的动了一次。

南叶微偏。

梁阿生记录。

半刻后水纹未现。

按规矩只记不撤。

可这次,三十五号外侧的人已经下意识看向白石线。没人争灯暗不暗,也没人问是不是风。

陆知行看着这一幕,心里微微一松。

安全线不是挂在墙上的时候生效。

它是在人的腿自己知道往哪退时,才开始生效。

申时,第二次异常来了。

南叶先偏,半刻后水纹逆。

刘黑子没有等陆知行喊,直接吼:

“白石线!”

两名矿丁背筐退后,筐放白石线外。一个新手太紧张,想把筐背走,被石小满抱住筐尾。

“先人后筐!你和筐感情没这么深!”

新手脸红,松手退后。

又过半刻,灯没有暗。

地也没响。

异常消退。

这一次是虚惊。

许账房看着记录,立刻问:

“是否算误撤?”

陆知行道:

“算预撤成功,非事故。”

“产量损失?”

“十息。”

刘黑子在旁边道:

“十息买两条腿,贵吗?”

许账房低头记:

【预撤损耗十息,可接受。】

这句话被石小满看见后,立刻传开。

十息买腿。

矿村很快多了句新话:

“腿值十息。”

田婶听见后,骂:

“腿才十息?腿要算粥!”

于是又变成:

“腿值一勺粥。”

陆知行听得头痛。

“别乱改安全口径。”

石小满很严肃:

“我们这是民间版本。”

傍晚,韩阵修检查旧井封压,脸色仍然不好。

“回抽间隔短了。”

陆知行问:

“短多少?”

“从前日夜间到昨夜,再到今日申时。若按你说的时序看,间隔在缩。”

陆知行心里那点松意立刻沉下去。

提前量排班让人退得更快。

可故障周期在缩短。

这就像一台设备报警提前了十秒,却发现故障发生频率从一天一次变成半天一次。你能躲,不能一直躲。

躲也要吃饭。

躲也会累。

韩阵修低声道:

“内门阵师再不来,封压迟早顶不住。”

陆知行看向灰叶。

南叶在晚风里轻轻摇。

他忽然很想问:若它下一次摇得更早,他们还有多少提前量?

但这个问题没人能答。

更麻烦的是,人也开始累。

提前量排班第一日,大家觉得新鲜,还能拿“腿值一勺粥”开玩笑。到了夜里第三次演练,笑声就少了。

一个新手退到白石线后,扶着膝盖喘。

“这比背筐还累。”

刘黑子骂他:

“背筐累的是肩,撤退累的是心。心没练过,当然喘。”

话虽难听,却很准。

陆知行看着几组预撤记录,发现真正消耗的不是十息。

十息只是表上的停顿。

停顿前后的紧张、反复确认、夜里睡不踏实、听见竹牌响就抬头,这些都没有写进损耗里。

这叫隐性成本。

前世项目里,老板最喜欢忽略隐性成本:临时改需求不算时间,反复确认不算时间,返工前的焦虑也不算时间。到了最后,系统看似没停,人的状态先停了。

矿村也一样。

他把刘黑子、阿雀、梁阿生、郭矮子几人的状态列在板边。

【预撤演练后:新手腿软一例,梁阿生夜间惊醒两次,刘黑子眼红未减。】

许账房看见,眉头立刻皱起。

“这也要记?”

陆知行道:

“要。”

“外务堂不会看。”

“那先给我们看。”

许账房沉默。

陆知行继续写:

【提前量排班每日最多演练三次,夜间非异常不演练。】

刘黑子问:

“为何?”

“人会疲劳。疲劳后,真撤时更容易错。”

石小满在旁边认真道:

“就是练不死,累死也不行。”

韩阵修看着这条,点了点头。

“阵也如此。封压不是越紧越好,压得太死,反弹更猛。”

陆知行把这句话也记下:

【控制不是越多越好,过控会生新险。】

写完,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写矿村规矩。

他是在写一群人如何在危险里保存一点行动能力。

保存得很艰难。

像把火种放在破碗里,边走边挡风。

夜里,他在记录里写:

【提前量排班可降低单次事故伤害,但无法解决故障频率升高。】

又写:

【报警越来越勤,不是安全越来越好,是系统越来越接近失稳。】
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

灯仓外,有人练习预撤路线,脚步声一遍又一遍。

像一群人,在黑暗里练习怎么不死。

第二日,矿村没有出事故。

这本该是好事。

可饭棚里的人比出事故时还沉。

因为一夜过去,几乎每个人都听见过竹牌声。

竹牌落筐,竹牌入槽,竹牌被夜风轻轻碰响。以前矿村夜里最怕的是灯暗,现在又多了几样怕的:灰叶响、水碗动、红槽空着又不敢不看。

石小满早上端碗时,眼圈黑得像被锅灰抹过。

陆知行问:

“你昨晚没睡?”

石小满打了个哈欠。

“睡了。”

“睡了多久?”

“闭眼算吗?”

“不算。”

“那就没睡。”

他说完,把碗凑到嘴边,喝了一口,又停住。

“陆哥,我梦见我变成竹牌了。”

梁阿生在旁边问:

“什么牌?”

石小满痛苦道:

“红槽牌。大家一看见我就跑。”

刘黑子端着碗路过,哼了一声。

“你平时也差不多。”

饭棚里笑了几声。

笑声很快散开。

田婶把锅盖掀开,热气淡淡往上飘。今天粥比昨日稍稠一点,但每个人喝得都没精神。

不是饿得没精神。

是绷得没精神。

陆知行很熟悉这种状态。

前世项目上线前,设备明明没有坏,所有人却都像坏了一半。报警表挂满墙,巡检表填满夹板,每十分钟看一次温度,每半小时确认一次气压,每个人都被“万一”追着跑。最后真正出错的不是设备,是一个连续熬夜的工人把阀门方向看反。

控制太少,事故会来。

控制太多,人会先崩。

辰时,过控造成的第一个小事故出现了。

梁阿生在三十五号外侧记录灰叶时,把黄槽牌误插进红槽。

红槽一响,刘黑子立刻喊撤。

两名矿丁丢筐后退,一个新手退得太急,撞上白石线旁的空筐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。

灯没暗。

叶没偏。

水没动。

只有梁阿生脸白得像纸。

“我插错了。”

他说完,整个人都缩起来。

新手捂着膝盖,疼得龇牙,却没骂他。
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梁阿生不是偷懒,也不是胡闹。

他太紧张。

紧张到手比眼快。

许账房看着记录,第一反应还是账。

“误撤一次,损耗两筐半工,一人擦伤。”

梁阿生头更低。

陆知行蹲下看红槽。

红槽做得太近。

黄槽和红槽只隔半掌,夜里光暗,人手抖,很容易插错。

这不是梁阿生一个人的错。

是界面设计太差。

他把两只竹槽拆下来。

石小满在旁边小声问:

“陆哥,你要拆安全线?”

“不是拆,是防呆。”

“防什么?”

“防手比脑子快。”

刘黑子立刻道:

“那石小满要多防几层。”

石小满反驳:

“我脑子有时也挺快。”

田婶道:

“快去错地方。”

陆知行把黄槽移到左边,红槽移到右边,中间隔一尺。又让梁阿生在红槽上方绑一截粗麻绳,必须掀绳才能插红牌。

“正常记录用黄槽,异常撤退用红槽。红槽要多一个动作,避免误插。”

许账房皱眉。

“多一个动作,会不会耽误撤?”

“会慢一息。”

陆知行道。

“但能减少误撤。红槽不是天天用,一息换少摔几个人,划算。”

刘黑子看着新红槽。

“那真急的时候呢?”

陆知行拿起红牌,用力一掀麻绳,插进去。

“练一次。”

他们练了三遍。

第一遍,石小满掀错绳,把黄槽旁边的挂绳扯下来,竹牌撒了一地。

田婶看得额头青筋跳。

“你别碰了。”

第二遍,刘黑子掀绳插牌,动作很快。

第三遍,梁阿生自己来。

他手还是有些抖,但红槽位置远了,麻绳提醒明显,终于没插错。

陆知行在记录上写:

【红黄槽距离不足导致误撤,已改为分区插槽,红槽加掀绳动作。】

写完,他又在旁边写:

【规则需要防呆,否则规则本身会制造事故。】

许账房看了,嘴角抽了一下。

“防呆这个词,不雅。”

石小满立刻问:

“那叫防小满?”

陆知行认真想了想。

“不行,太伤人。”

刘黑子道:

“防手滑?”

田婶道:

“防乱插。”

许账房面无表情:

“都闭嘴。”

最后板上写的是:

【防误插。】

很无趣。

但能挂墙。

午后,过控造成的第二个问题来了。

阿雀拒绝进三十五号外侧。

不是偷懒。

他站在标绳外,手里握着竹牌,脸色发白。

赵横问他原因。

阿雀低声道:

“我听见竹牌响,腿就软。”

曹麻子在旁边想说什么,最后只挠了挠头。

刘黑子看着阿雀,没有骂。

前些天他也许会骂。

现在不会。

因为他知道有些腿软不是胆小,是身体把危险记住了。

陆知行走过去,问阿雀:

“饭棚送水能走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