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炉嘴旧账
乙炉没有炸。
这是好消息。
坏消息是，它非常努力地想炸。
陆知行冲进丹房时，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屋青烟。
第二眼看见的是一个守火弟子倒在炉边，脸色潮红，手还抓着控火石。
第三眼看见的是乙炉炉嘴。
那炉嘴裂了一道细缝，裂纹从铜口边缘斜斜延到阵纹压环下方。火灵气从缝里一冲一停，像有人拿一根漏气的管子往炉膛里吹命。
陆知行脑子里瞬间闪过四个字：
老化漏压。
再闪过四个更难听的字：
凑合能用。
丹房弟子围在旁边，有人扶守火弟子，有人喊执事，有人试图加灵石稳炉。
陆知行看到最后一个动作，头皮一麻。
“别加！”
那弟子手一抖。
灵石差点掉进供火槽。
青衣弟子怒道：
“不加灵石，炉火会掉！”
陆知行冲到炉侧，一把按住急停符。
“它不是缺能量，是漏压还硬加功率。你这是往破水管里开高压泵，嫌它喷得不够像喷泉吗？”
青衣弟子没听懂。
但听懂了“别加”。
柳寒栖随后进来，袖中灵力一拂，把倒地守火弟子拖离炉边。
沈不器也跑进来。
他一进门就看向炉嘴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这炉嘴早该换了。”
丹房青衣弟子猛地看他。
“你知道？”
沈不器一顿。
陆知行也看向他。
沈不器咬了咬牙。
“炼器房上月接过修补单。丹房嫌新炉嘴贵，只要补裂。我们补了外圈压环，没换内口。”
青衣弟子怒道：
“你们炼器房偷工减料？”
沈不器立刻炸了。
“放屁！单上写的是外圈补强，不含内口换件。你们签字的人说‘还能用就行’，现在怪我们？”
丹房里一静。
陆知行在烟里闭了闭眼。
来了。
典型得不能再典型。
甲方说省钱。
乙方按省钱修。
现场继续凑合。
出事以后，大家围着冒烟设备问是谁道德败坏。
如果前世有修仙界，他怀疑很多飞升失败不是心魔，是项目复盘。
乙炉火势还在抖。
急停符按下后，供火没有完全切断，只是降了七成。
剩下三成维持丹炉不骤冷。
这个设计比陆知行预想中好一点。
至少祖师爷没有完全不懂保护。
但炉嘴裂缝还在喷火。
陆知行看向沈不器。
“有没有临时封压件？”
沈不器道：
“有废铜环。”
“耐火？”
“能撑半刻。”
“够。”
陆知行指着炉嘴。
“先降供火，再封外圈，别堵死，留泄压口。”
青衣弟子急道：
“泄压会损药性！”
陆知行看他。
“不泄压会损房子。”
柳寒栖抬手，灵力压住炉外乱窜的火线。
她声音很稳。
“照他说的做。”
青衣弟子脸色变了变，终于没再拦。
沈不器从随身破袋里掏出一圈废铜环。
陆知行看了一眼。
“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个？”
沈不器一边往炉边蹲，一边道：
“穷人的储物袋里，什么都有。”
“包括炉嘴封压环？”
“这叫机会准备。”
“你是不是原本想拿去卖？”
沈不器严肃道：
“陆兄，救炉时不要污蔑一个炼器师的职业操守。”
“那就是想卖。”
沈不器没否认。
废铜环扣上去时，火线猛地一跳。
柳寒栖掌心灵光微寒，把那道火线压回炉口。
陆知行的神魂感知贴着炉嘴走。
输入端供火下降。
泄压口打开。
外圈封压有效。
内口裂缝仍有颤动，但频率开始变慢。
像一台差点失控的设备终于从尖叫回到喘气。
半盏茶后，乙炉稳住。
丹房里没人说话。
青衣弟子脸上有烟灰，袖子烧破一角。
沈不器蹲在炉边，心疼地看着那枚废铜环。
“半刻后就废了。”
陆知行道：
“本来也是废铜。”
“废铜在我这里，也有重新做人的机会。”
“它现在重新做炉了。”
沈不器想了想。
“也算升职。”
守火弟子被扶到墙边，醒了一点，第一句话是：
“炉没炸吧？”
没人笑。
陆知行看了他一眼。
他脸色烧红，嘴唇干裂，手指还在发抖。
这不是偷懒。
这是人已经过载，还被要求继续守火。
丹房青衣弟子低声道：
“他昨夜就发热，乙炉缺人，才让他撑一班。”
沈不器冷笑。
“炉嘴也撑一班，人也撑一班。你们丹房真会安排，一起撑到炸，看谁命硬。”
青衣弟子怒气上来，又压下去。
因为乙炉还在冒烟。
事实比沈不器的嘴更难听。
陆知行拿起旁边一片焦黑旧单。
上面果然写着：
乙炉外圈补强。
不含内口更换。
验收：可用。
“可用”两个字写得很漂亮。
漂亮得像一张事故请帖。
陆知行把单子递给柳寒栖。
“这不是今天才坏。”
柳寒栖看完，神色微冷。
“旧账。”
陆知行点头。
“炉嘴旧账，人手旧账，急牌旧账。今天只是一起冒烟。”
青衣弟子沉默。
沈不器忽然道：
“其实可以不换整炉嘴。”
众人看他。
沈不器摸了摸鼻子。
“我是说，若丹房嫌新炉嘴贵，可以做分段压环。内口、外圈、泄压片分开换。哪坏换哪。比整件便宜，虽然丑一点。”
陆知行眼睛亮了。
“模块化？”
沈不器道：
“什么化？”
“就是把一整件拆成几个标准小件。常坏的地方单独做，库存少一点，维修快一点，成本低一点。”
沈不器眯起眼。
“标准小件……”
他像是被这几个字勾住了。
炼器房的人做东西，多半靠手感、师承、材料和灵感。
坏了就补。
补不了就换。
换不起就凑合。
若有一种便宜小件，能在不同炉嘴上通用……
沈不器眼里的财光慢慢亮起来。
陆知行看见那光，立刻补了一句：
“先救命，后赚钱。”
沈不器肃然道：
“陆兄，你怎能把我想得如此浅薄？”
陆知行道：
“因为你眼睛已经开始报价了。”
柳寒栖看着两人，原本紧绷的神色松了一点。
丹房青衣弟子却问：
“这东西多久能做？”
沈不器看向陆知行。
陆知行想了想。
“先做临时规格。乙炉一套，丙炉一套。今晚不用新规大改，只做炉嘴风险登记：旧炉嘴、病号守火、急牌借用，三项任何两项同时出现，必须停炉复核。”
青衣弟子脸色微变。
“停炉损失很大。”
陆知行指着乙炉。
“炸炉损失更大。”
没人反驳。
因为乙炉还在冒烟。
柳寒栖道：
“我会把这次复核写入外线试行记录。”
青衣弟子苦笑。
“丹房执事不会高兴。”
陆知行道：
“低亮巡灯不是为了让人高兴。”
“那为了什么？”
陆知行看向墙边的守火弟子。
那弟子捧着饭堂送来的热汤，手还抖，喝得很慢。
“为了灯暗的时候，知道谁快撑不住了。”
丹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沈不器低头摸着那张旧修补单，忽然小声道：
“陆兄，标准小件这事，能算炼器房的功劳吗？”
陆知行看他。
“你刚才还在救炉。”
“救炉归救炉，功劳归功劳。”沈不器理直气壮，“穷人不能因为心善，就放弃署名。”
陆知行愣了一下，忽然笑了。
“可以。”
沈不器反而怔住。
“真可以？”
“真可以。”陆知行道，“这本来就是你提的。”
沈不器低头看旧单。
他嘴上平时什么都敢说，可这一下竟安静了很久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才道：
“那我写好看点。”
陆知行道：
“先写人话。”
沈不器点头。
“行。人话版：炉嘴常坏，整换太贵，分件便宜，炸了更贵。”
陆知行认真评价。
“非常人话。”
柳寒栖看着他们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陆知行身边正在慢慢聚起一些人。
不是因为他给了他们多大的好处。
而是因为他让他们做的事，能被写成自己的名字。
陈狗儿写取食板。
老役护病号签。
沈不器提标准小件。
瘦高杂役守竹签。
这些名字很小。
小到宗门大概不会在意。
可它们一旦被写下来，就不再只是被规矩推着走的人。
柳寒栖看向陆知行。
他正蹲在炉边，拿一块焦炭画临时炉嘴分件草图，画得很丑，嘴里还嘀咕：
“这里加泄压片，这里做压环，别再搞那种一坏全换的祖传坑钱结构。设计这个的人要么没修过，要么很会卖配件。”
沈不器在旁边连连点头。
“后半句很有见地。”
柳寒栖眼底浮出很淡的笑。
丹房外线的低亮阵灯隔着门照进来。
光不亮。
但很稳。
这一夜，陆知行还是没能低调。
他从饭堂售后，变成了丹房事故复核。
并顺手把沈不器的发财梦，接到了救命回路上。
这是好消息。
坏消息是，它非常努力地想炸。
陆知行冲进丹房时，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屋青烟。
第二眼看见的是一个守火弟子倒在炉边，脸色潮红，手还抓着控火石。
第三眼看见的是乙炉炉嘴。
那炉嘴裂了一道细缝，裂纹从铜口边缘斜斜延到阵纹压环下方。火灵气从缝里一冲一停，像有人拿一根漏气的管子往炉膛里吹命。
陆知行脑子里瞬间闪过四个字：
老化漏压。
再闪过四个更难听的字：
凑合能用。
丹房弟子围在旁边，有人扶守火弟子，有人喊执事，有人试图加灵石稳炉。
陆知行看到最后一个动作，头皮一麻。
“别加！”
那弟子手一抖。
灵石差点掉进供火槽。
青衣弟子怒道：
“不加灵石，炉火会掉！”
陆知行冲到炉侧，一把按住急停符。
“它不是缺能量，是漏压还硬加功率。你这是往破水管里开高压泵，嫌它喷得不够像喷泉吗？”
青衣弟子没听懂。
但听懂了“别加”。
柳寒栖随后进来，袖中灵力一拂，把倒地守火弟子拖离炉边。
沈不器也跑进来。
他一进门就看向炉嘴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这炉嘴早该换了。”
丹房青衣弟子猛地看他。
“你知道？”
沈不器一顿。
陆知行也看向他。
沈不器咬了咬牙。
“炼器房上月接过修补单。丹房嫌新炉嘴贵，只要补裂。我们补了外圈压环，没换内口。”
青衣弟子怒道：
“你们炼器房偷工减料？”
沈不器立刻炸了。
“放屁！单上写的是外圈补强，不含内口换件。你们签字的人说‘还能用就行’，现在怪我们？”
丹房里一静。
陆知行在烟里闭了闭眼。
来了。
典型得不能再典型。
甲方说省钱。
乙方按省钱修。
现场继续凑合。
出事以后，大家围着冒烟设备问是谁道德败坏。
如果前世有修仙界，他怀疑很多飞升失败不是心魔，是项目复盘。
乙炉火势还在抖。
急停符按下后，供火没有完全切断，只是降了七成。
剩下三成维持丹炉不骤冷。
这个设计比陆知行预想中好一点。
至少祖师爷没有完全不懂保护。
但炉嘴裂缝还在喷火。
陆知行看向沈不器。
“有没有临时封压件？”
沈不器道：
“有废铜环。”
“耐火？”
“能撑半刻。”
“够。”
陆知行指着炉嘴。
“先降供火，再封外圈，别堵死，留泄压口。”
青衣弟子急道：
“泄压会损药性！”
陆知行看他。
“不泄压会损房子。”
柳寒栖抬手，灵力压住炉外乱窜的火线。
她声音很稳。
“照他说的做。”
青衣弟子脸色变了变，终于没再拦。
沈不器从随身破袋里掏出一圈废铜环。
陆知行看了一眼。
“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个？”
沈不器一边往炉边蹲，一边道：
“穷人的储物袋里，什么都有。”
“包括炉嘴封压环？”
“这叫机会准备。”
“你是不是原本想拿去卖？”
沈不器严肃道：
“陆兄，救炉时不要污蔑一个炼器师的职业操守。”
“那就是想卖。”
沈不器没否认。
废铜环扣上去时，火线猛地一跳。
柳寒栖掌心灵光微寒，把那道火线压回炉口。
陆知行的神魂感知贴着炉嘴走。
输入端供火下降。
泄压口打开。
外圈封压有效。
内口裂缝仍有颤动，但频率开始变慢。
像一台差点失控的设备终于从尖叫回到喘气。
半盏茶后，乙炉稳住。
丹房里没人说话。
青衣弟子脸上有烟灰，袖子烧破一角。
沈不器蹲在炉边，心疼地看着那枚废铜环。
“半刻后就废了。”
陆知行道：
“本来也是废铜。”
“废铜在我这里，也有重新做人的机会。”
“它现在重新做炉了。”
沈不器想了想。
“也算升职。”
守火弟子被扶到墙边，醒了一点，第一句话是：
“炉没炸吧？”
没人笑。
陆知行看了他一眼。
他脸色烧红，嘴唇干裂，手指还在发抖。
这不是偷懒。
这是人已经过载，还被要求继续守火。
丹房青衣弟子低声道：
“他昨夜就发热，乙炉缺人，才让他撑一班。”
沈不器冷笑。
“炉嘴也撑一班，人也撑一班。你们丹房真会安排，一起撑到炸，看谁命硬。”
青衣弟子怒气上来，又压下去。
因为乙炉还在冒烟。
事实比沈不器的嘴更难听。
陆知行拿起旁边一片焦黑旧单。
上面果然写着：
乙炉外圈补强。
不含内口更换。
验收：可用。
“可用”两个字写得很漂亮。
漂亮得像一张事故请帖。
陆知行把单子递给柳寒栖。
“这不是今天才坏。”
柳寒栖看完，神色微冷。
“旧账。”
陆知行点头。
“炉嘴旧账，人手旧账，急牌旧账。今天只是一起冒烟。”
青衣弟子沉默。
沈不器忽然道：
“其实可以不换整炉嘴。”
众人看他。
沈不器摸了摸鼻子。
“我是说，若丹房嫌新炉嘴贵，可以做分段压环。内口、外圈、泄压片分开换。哪坏换哪。比整件便宜，虽然丑一点。”
陆知行眼睛亮了。
“模块化？”
沈不器道：
“什么化？”
“就是把一整件拆成几个标准小件。常坏的地方单独做，库存少一点，维修快一点，成本低一点。”
沈不器眯起眼。
“标准小件……”
他像是被这几个字勾住了。
炼器房的人做东西，多半靠手感、师承、材料和灵感。
坏了就补。
补不了就换。
换不起就凑合。
若有一种便宜小件，能在不同炉嘴上通用……
沈不器眼里的财光慢慢亮起来。
陆知行看见那光，立刻补了一句：
“先救命，后赚钱。”
沈不器肃然道：
“陆兄，你怎能把我想得如此浅薄？”
陆知行道：
“因为你眼睛已经开始报价了。”
柳寒栖看着两人，原本紧绷的神色松了一点。
丹房青衣弟子却问：
“这东西多久能做？”
沈不器看向陆知行。
陆知行想了想。
“先做临时规格。乙炉一套，丙炉一套。今晚不用新规大改，只做炉嘴风险登记：旧炉嘴、病号守火、急牌借用，三项任何两项同时出现，必须停炉复核。”
青衣弟子脸色微变。
“停炉损失很大。”
陆知行指着乙炉。
“炸炉损失更大。”
没人反驳。
因为乙炉还在冒烟。
柳寒栖道：
“我会把这次复核写入外线试行记录。”
青衣弟子苦笑。
“丹房执事不会高兴。”
陆知行道：
“低亮巡灯不是为了让人高兴。”
“那为了什么？”
陆知行看向墙边的守火弟子。
那弟子捧着饭堂送来的热汤，手还抖，喝得很慢。
“为了灯暗的时候，知道谁快撑不住了。”
丹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沈不器低头摸着那张旧修补单，忽然小声道：
“陆兄，标准小件这事，能算炼器房的功劳吗？”
陆知行看他。
“你刚才还在救炉。”
“救炉归救炉，功劳归功劳。”沈不器理直气壮，“穷人不能因为心善，就放弃署名。”
陆知行愣了一下，忽然笑了。
“可以。”
沈不器反而怔住。
“真可以？”
“真可以。”陆知行道，“这本来就是你提的。”
沈不器低头看旧单。
他嘴上平时什么都敢说，可这一下竟安静了很久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才道：
“那我写好看点。”
陆知行道：
“先写人话。”
沈不器点头。
“行。人话版：炉嘴常坏，整换太贵，分件便宜，炸了更贵。”
陆知行认真评价。
“非常人话。”
柳寒栖看着他们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陆知行身边正在慢慢聚起一些人。
不是因为他给了他们多大的好处。
而是因为他让他们做的事，能被写成自己的名字。
陈狗儿写取食板。
老役护病号签。
沈不器提标准小件。
瘦高杂役守竹签。
这些名字很小。
小到宗门大概不会在意。
可它们一旦被写下来，就不再只是被规矩推着走的人。
柳寒栖看向陆知行。
他正蹲在炉边，拿一块焦炭画临时炉嘴分件草图，画得很丑，嘴里还嘀咕：
“这里加泄压片，这里做压环，别再搞那种一坏全换的祖传坑钱结构。设计这个的人要么没修过，要么很会卖配件。”
沈不器在旁边连连点头。
“后半句很有见地。”
柳寒栖眼底浮出很淡的笑。
丹房外线的低亮阵灯隔着门照进来。
光不亮。
但很稳。
这一夜，陆知行还是没能低调。
他从饭堂售后，变成了丹房事故复核。
并顺手把沈不器的发财梦，接到了救命回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