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废料账
孙衡被调问时，脸上没有半点慌乱。
他穿着炼器房记名内门的灰蓝长衣，袖口干净，腰间挂着一枚小锤玉坠。
与马宣不同，孙衡很懂什么时候该表现得配合。
他进试炼堂后，先向岑问渠行礼，又向柳寒栖点头，最后才看见陆知行。
他的目光在陆知行身上停了一瞬。
很短。
短得像无意。
陆知行却看见了。
那眼神里没有赤藤坡操控者的急躁，也没有马宣的恐惧。
只有一种很平的衡量。
像炼器房称废铜。
岑问渠开门见山。
“炼器房废料棚，昨日谁能取灰符、赤藤根灰、细银引灵针？”
孙衡道：“岑执事，废料棚出入虽由弟子代管，但外门炼器弟子、杂役、送料人皆会经过。若说能取，人数不少。”
回答很稳。
不否认。
不认领。
先把范围拉大。
陆知行心里给这句话标了个标签：扩大故障范围，降低自身责任。
岑问渠问：“账册呢？”
孙衡取出一册。
“在此。”
账册递上。
记录整齐。
废铜、碎银、赤藤根灰、残符纸、灵砂尾料，都按日登记。
岑问渠翻了几页，看向柳寒栖。
柳寒栖接过账册。
她看账册不像郑槐那样看数，也不像岑问渠那样看流程。
她看灵材之间的配比。
赤藤根灰少了半两。
细银引灵针残料少了三支。
残符纸少了两片。
单看都不多。
甚至都在炼器房每日损耗范围内。
可合在一起，刚好能拼出遮镜符、外接引灵线和红石阵眼所需材料。
柳寒栖抬头。
“昨日午后，赤藤根灰记为炉损。”
孙衡道：“是。炼器房试炼器胚，炉温偏高，根灰烧耗。”
陆知行忽然问：“哪座炉？”
试炼堂里几人看向他。
孙衡也看向他。
“陆师弟懂炼器？”
“不懂。”
“那为何问炉？”
“炉损应该有炉号。”
孙衡微微一笑。
“外门炼器房不似你们修阵灯，低阶炉多，记录未必细到炉号。”
郑槐在旁边道：“炼器房确有此惯例。”
陆知行点头。
“那细银引灵针残料呢？”
孙衡道：“炼器房制作低阶导灵针，折损常有。”
“哪批？”
孙衡笑意淡了一点。
“陆师弟，炼器房不是外务堂工单。你问得太细。”
陆知行道：“所以才容易出问题。”
试炼堂安静了一瞬。
孙衡看着他。
这一次，目光停得久了一点。
岑问渠没有阻止。
柳寒栖也没有。
陆知行便继续道：“赤藤根灰、细银残料、残符纸分别记在不同栏，单项都不超损耗。但若按用途组合，正好对应赤藤坡现场三处异常。若没有批号、炉号、领用人，就只能靠人说。”
孙衡道：“宗门多年都是如此。”
陆知行道：“多年如此，不代表没有风险。”
郑槐皱眉。
“陆知行，你莫要把外务堂那套记录强加给炼器房。”
陆知行看向他。
“郑管事，赤藤坡那截外接线头也是炼器房材料。”
郑槐一噎。
孙衡道：“材料从炼器房流出，不代表炼器房有意害人。低阶弟子偷取残料，也并非没有。”
这句话像一条细绳，悄悄套向沈不器。
陆知行听出来了。
柳寒栖也听出来了。
岑问渠问：“你说低阶弟子偷取残料，可有指向？”
孙衡微微低头。
“弟子不敢妄指。不过近来炼器房确有一名外门弟子频繁取废料，名为沈不器。其与陆师弟交好，还曾制作所谓急停联锁片。若论细银铜叶、废料组合，他最熟。”
陆知行眼神微冷。
他最不喜欢这种话。
看似不指，字字指。
看似配合，句句甩线。
岑问渠道：“叫沈不器。”
不久后，沈不器被带进试炼堂。
他进门时抱着自己的木匣，脸上写满了“我很穷但我没偷”。
一看见孙衡，他脸色就变了。
孙衡温和道：“沈师弟，不必紧张。只是问几句废料出入。”
沈不器咬牙。
他平日嘴贫，真到这种场合却不敢乱说。
陆知行看向他。
“按记录说。”
沈不器深吸一口气，打开木匣。
里面不是法器。
是几张皱巴巴的废料小账。
字迹歪斜，但每一笔都有。
废铜二钱，换吸灰盘边框。
细银屑三分，试导灵线，失败。
赤藤根灰一撮，未取，因孙衡师兄说不可领。
岑问渠拿起小账。
“你自己记的？”
沈不器低声道：“是。”
“为何记？”
沈不器看了一眼孙衡，又看了一眼陆知行。
“穷。”
这个答案太朴素。
朴素到记录执事都顿了一下。
沈不器继续道：“我太穷了。每一点废料都要算，不然下次做东西不知道差多少。陆工说，账记得丑没事，别让自己都看不懂。”
陈狗儿若在这里，一定会觉得这话亲切。
岑问渠翻到赤藤根灰那一页。
“你记未取。”
沈不器点头。
“我想取来试耐热灰层，但孙衡师兄说这批根灰已入炉损，不可领。我就没取。”
孙衡脸色终于变了一点。
很浅。
但变了。
柳寒栖问：“何时？”
沈不器道：“试炼前一日申时。”
陆知行看向炼器房账册。
账册上，赤藤根灰记炉损，是试炼当日午后。
时间对不上。
岑问渠也看见了。
孙衡平静道：“沈师弟记错了吧。”
沈不器立刻急了。
“我没记错！那天我还饿着，申时没饭，记得特别清楚！”
这理由听着荒唐。
但很可信。
石小满若在这里，会给出专业认可：饿着的时候，时间确实记得准。
陆知行道：“沈不器的小账可与饭堂领饭时辰、炼器房进出牌核对。”
岑问渠道：“查。”
孙衡袖中手指微微一紧。
陆知行没有再说话。
他知道，现在还不到定孙衡的时候。
账册只是出现错位。
错位不是定罪。
但错位意味着这条线不再平。
岑问渠合上两本账。
“炼器房废料账暂封。孙衡，沈不器，皆不得私自接触相关废料。急停联锁片暂入阵课备案，由柳助教审核低阶安全用途。”
孙衡行礼。
“弟子遵命。”
沈不器眼睛一亮。
“备案以后还能做吗？”
岑问渠看向他。
沈不器立刻缩了缩。
“我就问问。”
柳寒栖道：“能做，但要留图、留料、留用途。”
沈不器苦着脸。
“那不是更麻烦？”
陆知行道：“麻烦说明能继续做。”
沈不器想了想，觉得有理。
孙衡看了陆知行一眼。
这一次，他眼中终于没有那种平稳衡量。
多了一点冷意。
陆知行也看见了。
他心里没有得意。
只有疲惫。
他原本只是想让废料账别把沈不器拖进去。
结果急停联锁片备案了，沈不器被阵课看见了，孙衡也正式注意到他了。
低调像一条被接错的线。
你以为拔一头就能断。
结果一拔，发现它连着整柜。
离开试炼堂时，沈不器抱着木匣，忽然小声道：“陆工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？”
陆知行看着他。
沈不器低着头，手指扣着木匣边缘。
这个平日里满嘴材料费的人，此刻竟然有些不敢看他。
陆知行道：“没有。”
“可孙衡盯上你了。”
“他早盯上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以前是账，现在是人。”
陆知行沉默了一下。
沈不器其实看得很清楚。
孙衡以前想收的是急停联锁片，是废料账，是炼器房的脸面。
现在，他开始把陆知行当成一个必须处理的人。
陆知行拍了拍沈不器的木匣。
“把账记好。”
沈不器一愣。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
“不需要我苦练炼器，三日突破，一锤砸翻孙衡？”
“你先别把炉子砸穿。”
沈不器顿时有些失望。
“也行，比较现实。”
陆知行笑了笑。
两人走出几步，柳寒栖在廊下等他。
她道：“孙衡不会就此罢手。”
陆知行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后悔插手废料账吗？”
陆知行看着沈不器抱着木匣远去的背影。
“不插手，他会被推出去背锅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没得选。”
柳寒栖看着他。
这句话他最近说过很多次。
每一次都像在解释。
可她知道，这不是解释。
这是他的道。
很窄，很累，很不划算。
却一步步把他推向更亮、更危险的地方。
柳寒栖轻声道：“明日阵盘课，我在。”
陆知行道：“我只是旁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旁听一般不需要助教特别在。”
“赤藤坡之后，一般不适合你。”
陆知行无言以对。
远处，外门灯又亮了。
那些灯照着饭堂、丹房、炼器房，也照着试炼堂新封的废料账。
陆知行忽然觉得，自己不是在修仙。
自己是在一个巨大宗门系统里，边修边被系统登记。
他求低调。
可现在连废料账都学会了告状。
他穿着炼器房记名内门的灰蓝长衣，袖口干净，腰间挂着一枚小锤玉坠。
与马宣不同，孙衡很懂什么时候该表现得配合。
他进试炼堂后，先向岑问渠行礼，又向柳寒栖点头，最后才看见陆知行。
他的目光在陆知行身上停了一瞬。
很短。
短得像无意。
陆知行却看见了。
那眼神里没有赤藤坡操控者的急躁，也没有马宣的恐惧。
只有一种很平的衡量。
像炼器房称废铜。
岑问渠开门见山。
“炼器房废料棚，昨日谁能取灰符、赤藤根灰、细银引灵针？”
孙衡道：“岑执事，废料棚出入虽由弟子代管，但外门炼器弟子、杂役、送料人皆会经过。若说能取，人数不少。”
回答很稳。
不否认。
不认领。
先把范围拉大。
陆知行心里给这句话标了个标签：扩大故障范围，降低自身责任。
岑问渠问：“账册呢？”
孙衡取出一册。
“在此。”
账册递上。
记录整齐。
废铜、碎银、赤藤根灰、残符纸、灵砂尾料，都按日登记。
岑问渠翻了几页，看向柳寒栖。
柳寒栖接过账册。
她看账册不像郑槐那样看数，也不像岑问渠那样看流程。
她看灵材之间的配比。
赤藤根灰少了半两。
细银引灵针残料少了三支。
残符纸少了两片。
单看都不多。
甚至都在炼器房每日损耗范围内。
可合在一起，刚好能拼出遮镜符、外接引灵线和红石阵眼所需材料。
柳寒栖抬头。
“昨日午后，赤藤根灰记为炉损。”
孙衡道：“是。炼器房试炼器胚，炉温偏高，根灰烧耗。”
陆知行忽然问：“哪座炉？”
试炼堂里几人看向他。
孙衡也看向他。
“陆师弟懂炼器？”
“不懂。”
“那为何问炉？”
“炉损应该有炉号。”
孙衡微微一笑。
“外门炼器房不似你们修阵灯，低阶炉多，记录未必细到炉号。”
郑槐在旁边道：“炼器房确有此惯例。”
陆知行点头。
“那细银引灵针残料呢？”
孙衡道：“炼器房制作低阶导灵针，折损常有。”
“哪批？”
孙衡笑意淡了一点。
“陆师弟，炼器房不是外务堂工单。你问得太细。”
陆知行道：“所以才容易出问题。”
试炼堂安静了一瞬。
孙衡看着他。
这一次，目光停得久了一点。
岑问渠没有阻止。
柳寒栖也没有。
陆知行便继续道：“赤藤根灰、细银残料、残符纸分别记在不同栏，单项都不超损耗。但若按用途组合，正好对应赤藤坡现场三处异常。若没有批号、炉号、领用人，就只能靠人说。”
孙衡道：“宗门多年都是如此。”
陆知行道：“多年如此，不代表没有风险。”
郑槐皱眉。
“陆知行，你莫要把外务堂那套记录强加给炼器房。”
陆知行看向他。
“郑管事，赤藤坡那截外接线头也是炼器房材料。”
郑槐一噎。
孙衡道：“材料从炼器房流出，不代表炼器房有意害人。低阶弟子偷取残料，也并非没有。”
这句话像一条细绳，悄悄套向沈不器。
陆知行听出来了。
柳寒栖也听出来了。
岑问渠问：“你说低阶弟子偷取残料，可有指向？”
孙衡微微低头。
“弟子不敢妄指。不过近来炼器房确有一名外门弟子频繁取废料，名为沈不器。其与陆师弟交好，还曾制作所谓急停联锁片。若论细银铜叶、废料组合，他最熟。”
陆知行眼神微冷。
他最不喜欢这种话。
看似不指，字字指。
看似配合，句句甩线。
岑问渠道：“叫沈不器。”
不久后，沈不器被带进试炼堂。
他进门时抱着自己的木匣，脸上写满了“我很穷但我没偷”。
一看见孙衡，他脸色就变了。
孙衡温和道：“沈师弟，不必紧张。只是问几句废料出入。”
沈不器咬牙。
他平日嘴贫，真到这种场合却不敢乱说。
陆知行看向他。
“按记录说。”
沈不器深吸一口气，打开木匣。
里面不是法器。
是几张皱巴巴的废料小账。
字迹歪斜，但每一笔都有。
废铜二钱，换吸灰盘边框。
细银屑三分，试导灵线，失败。
赤藤根灰一撮，未取，因孙衡师兄说不可领。
岑问渠拿起小账。
“你自己记的？”
沈不器低声道：“是。”
“为何记？”
沈不器看了一眼孙衡，又看了一眼陆知行。
“穷。”
这个答案太朴素。
朴素到记录执事都顿了一下。
沈不器继续道：“我太穷了。每一点废料都要算，不然下次做东西不知道差多少。陆工说，账记得丑没事，别让自己都看不懂。”
陈狗儿若在这里，一定会觉得这话亲切。
岑问渠翻到赤藤根灰那一页。
“你记未取。”
沈不器点头。
“我想取来试耐热灰层，但孙衡师兄说这批根灰已入炉损，不可领。我就没取。”
孙衡脸色终于变了一点。
很浅。
但变了。
柳寒栖问：“何时？”
沈不器道：“试炼前一日申时。”
陆知行看向炼器房账册。
账册上，赤藤根灰记炉损，是试炼当日午后。
时间对不上。
岑问渠也看见了。
孙衡平静道：“沈师弟记错了吧。”
沈不器立刻急了。
“我没记错！那天我还饿着，申时没饭，记得特别清楚！”
这理由听着荒唐。
但很可信。
石小满若在这里，会给出专业认可：饿着的时候，时间确实记得准。
陆知行道：“沈不器的小账可与饭堂领饭时辰、炼器房进出牌核对。”
岑问渠道：“查。”
孙衡袖中手指微微一紧。
陆知行没有再说话。
他知道，现在还不到定孙衡的时候。
账册只是出现错位。
错位不是定罪。
但错位意味着这条线不再平。
岑问渠合上两本账。
“炼器房废料账暂封。孙衡，沈不器，皆不得私自接触相关废料。急停联锁片暂入阵课备案，由柳助教审核低阶安全用途。”
孙衡行礼。
“弟子遵命。”
沈不器眼睛一亮。
“备案以后还能做吗？”
岑问渠看向他。
沈不器立刻缩了缩。
“我就问问。”
柳寒栖道：“能做，但要留图、留料、留用途。”
沈不器苦着脸。
“那不是更麻烦？”
陆知行道：“麻烦说明能继续做。”
沈不器想了想，觉得有理。
孙衡看了陆知行一眼。
这一次，他眼中终于没有那种平稳衡量。
多了一点冷意。
陆知行也看见了。
他心里没有得意。
只有疲惫。
他原本只是想让废料账别把沈不器拖进去。
结果急停联锁片备案了，沈不器被阵课看见了，孙衡也正式注意到他了。
低调像一条被接错的线。
你以为拔一头就能断。
结果一拔，发现它连着整柜。
离开试炼堂时，沈不器抱着木匣，忽然小声道：“陆工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？”
陆知行看着他。
沈不器低着头，手指扣着木匣边缘。
这个平日里满嘴材料费的人，此刻竟然有些不敢看他。
陆知行道：“没有。”
“可孙衡盯上你了。”
“他早盯上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以前是账，现在是人。”
陆知行沉默了一下。
沈不器其实看得很清楚。
孙衡以前想收的是急停联锁片，是废料账，是炼器房的脸面。
现在，他开始把陆知行当成一个必须处理的人。
陆知行拍了拍沈不器的木匣。
“把账记好。”
沈不器一愣。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
“不需要我苦练炼器，三日突破，一锤砸翻孙衡？”
“你先别把炉子砸穿。”
沈不器顿时有些失望。
“也行，比较现实。”
陆知行笑了笑。
两人走出几步，柳寒栖在廊下等他。
她道：“孙衡不会就此罢手。”
陆知行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后悔插手废料账吗？”
陆知行看着沈不器抱着木匣远去的背影。
“不插手，他会被推出去背锅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没得选。”
柳寒栖看着他。
这句话他最近说过很多次。
每一次都像在解释。
可她知道，这不是解释。
这是他的道。
很窄，很累，很不划算。
却一步步把他推向更亮、更危险的地方。
柳寒栖轻声道：“明日阵盘课，我在。”
陆知行道：“我只是旁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旁听一般不需要助教特别在。”
“赤藤坡之后，一般不适合你。”
陆知行无言以对。
远处，外门灯又亮了。
那些灯照着饭堂、丹房、炼器房，也照着试炼堂新封的废料账。
陆知行忽然觉得，自己不是在修仙。
自己是在一个巨大宗门系统里，边修边被系统登记。
他求低调。
可现在连废料账都学会了告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