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抽检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165章 · 282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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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务堂被迫抽检,是因为纸太多。

不是报告太锋利,也不是孙衡忽然想通,更不是郑槐良心长出了新芽。

是纸太多。

一上午,孟杂役收走了四十七张小纸,里面涉及三十一枚阵盘。若全按“扰乱试炼”处理,东偏院饭棚得空一半;若全当没看见,这四十七张纸又已经进了外务堂的袋子,袋子有口,口上有封,封上有字。

字一旦进了外务堂,哪怕措辞温和,也会留下痕迹。

周执事看着那袋小纸,沉默很久。

最后他说:“抽检。”

旁边一名老书吏提醒:“周执事,抽检一开,炼器房必然不满。若只抽三五枚,还可说是安抚弟子;若抽多了,便像外务堂不信炼器房旧账。”

周执事揉了揉眉心。

他当然知道。

外务堂最怕“不信”两个字。宗门各房平日靠账册、印信和面子维持运转。你不信我,我不信你,最后所有人都要拿出原始记录,一拿原始记录,许多平日被灰盖着的东西就会被翻出来。

可那袋小纸就在桌上。

纸不厚,却像一袋没熄的炭。

孟杂役站在一旁,忍了又忍,终于低声道:“执事,弟子收纸时,有人说请别弄丢。”

周执事看向他。

孟杂役低头:“弟子觉得,若外务堂只收不查,那句话以后没人会再说第二次。”

老书吏叹了一声,没再劝。

周执事把茶盏放下。

“那就不是安抚。是真抽。”

抽检两个字传到炼器房时,孙衡正在喝茶。

茶盏停在半空。

杜平后来私下说,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孙师兄的手比引路阵盘还偏。

外务堂派了孟杂役,炼器房派孙衡,阵课这边由柳寒栖旁证。陆知行本来没有资格在场,但因为他的名字在越权截停记录、验灰样本流程、温和版报告、以及好几张小纸的“疑似来源”里反复出现,周执事索性让他以“样本流程说明人”身份旁听。

这个身份很绕。

绕得陆知行都想给它鼓掌。

抽检地点设在炼器房小校场。

第一批十枚防护阵盘。

孙衡亲自挑。

这很聪明。

若让陆知行挑,挑出来全是问题盘,孙衡可以说他有意针对;若让外务堂随机挑,孙衡又怕真随机到太难看。亲自挑,就能尽量挑些看起来过得去的。

陆知行没有反对。

他只是问:“挑选过程可否记录?”

孙衡看他。

陆知行低头:“流程完整些,免得日后有人说孙师兄被冤。”

孟杂役立刻写:“样本由炼器房孙衡自选。”

孙衡的茶色脸又沉了一分。

抽检第一枚,外观完好,验灰粉少,防护激发稳定。

孙衡神色稍缓。

第二枚,裂边轻微,防护能亮,但受击后边缘抖动。

孟杂役问:“算什么?”

柳寒栖道:“使用条件需复核。”

陆知行差点笑出声。

措辞温和被她用得像一把软刀。

孙衡道:“轻微抖动,不影响外围试炼。”

陆知行问:“可否让低等名册弟子知道轻微抖动?”

孙衡冷冷道:“你觉得呢?”

“我觉得该知道。”

孟杂役看了他们一眼,把两句话都写了。

第三枚,槽松。

轻晃有声,验灰槽粉明显。注灵后防护盾亮起,却在第二次受击模拟时闪断。

小校场安静了一瞬。

孙衡道:“旧盘偶有瑕疵。”

柳寒栖道:“此枚不应发放。”

孟杂役写字的手慢了一点。

陆知行看着那枚阵盘,忽然问:“这枚原计划给谁?”

杜平翻册:“低等名册,陈狗儿。”

陈狗儿站在人群后面,脸一下白了。

他今天不是来演示的。

他只是来领通知。

结果又在坑边看见自己的名字。

陆知行没有看他。

他怕自己看了,会忍不住又越权说话。

第四枚,可用。

第五枚,偏光。

第六枚,延迟。

第七枚,可用。

第八枚,内粉异常。

第九枚,可用。

第十枚,过载焦粒。

十枚里,明确可用四枚,需复核三枚,不应发放三枚。

这个结果不需要很锋利的措辞。

它自己就有棱角。

孟杂役看着记录,脸色越来越严肃。

孙衡不再喝茶。

柳寒栖道:“请外务堂扩大抽检。”

孙衡立刻道:“十枚不足以代表全部。”

陆知行点头:“对,所以要扩大。”

孙衡看向他:“陆知行,你很得意?”

“没有。”陆知行道,“弟子只是希望错的是我们。”

这句话让孙衡一顿。

陆知行看着那堆问题盘。

“如果我们错,大家最多丢脸。如果阵盘错,试炼时有人会丢命。”

孟杂役的笔停了一下。

柳寒栖看着陆知行,眼神微动。

她知道他这句话没有阴阳怪气。

他是真的希望自己错。

可现实没有给他这个轻松。

周执事很快被请来。

他看完抽检记录,又亲眼看了一枚偏光引路阵盘复现偏差,脸上那种外务堂特有的疲惫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
“扩大抽检。”周执事道,“试炼前,低等名册发放阵盘全部过一遍。炼器房、阵课、外务堂三方旁证。”

孙衡脸色难看。

“周执事,时间来不及。”

周执事看着他。

“那就先筛高危。”

“人手不够。”

周执事转头看陆知行和沈不器。

沈不器抱着吸灰盘,忽然挺直了背。

陆知行心里一沉。

果然,周执事道:“你们这套验灰法,能筛?”

沈不器看向陆知行。

陆知行道:“能初筛,不能代替炼器房复核。”

周执事点头:“很好。初筛由你们做,复核由炼器房做,外务堂记。”

郑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立刻道:“他们原本杂役怎么办?”

周执事道:“抽调半日。”

郑槐皱眉:“半日谁补?”

陆知行很想问,你是不是天地间专门负责补刀的精怪。

周执事看他一眼:“外务堂记临时公差。”

郑槐还要说话。

周执事补了一句:“不扣月例。”

郑槐闭嘴了。

石小满在人群后面小声道:“陆哥今天发财。”

秦九更小声:“不扣不等于发财。”

沈不器抱着吸灰盘,表情像忽然被人从废料堆里拎到了台面上。

他既兴奋,又害怕。

排队的低阶弟子也在看他。

那种目光和看内门弟子不同。看内门弟子时,他们眼里多半是羡慕和距离;看沈不器时,却像看见一个同样袖口打补丁的人,忽然把补丁缝成了能用的东西。

沈不器被看得耳根发红。

他小声问陆知行:“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会?”

陆知行道:“你本来就会。”

“可我以前只会拆坏。”

“拆坏也是经验。”陆知行道,“只要你记得坏在哪里。”

沈不器抱紧吸灰盘,像抱紧一块迟来的名分。

陆知行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稳住。”

沈不器低声道:“我手有点抖。”

“正常。”

“盘也抖怎么办?”

“那就先修盘。”

沈不器笑了一下。

很短。

但够了。

当天傍晚,炼器房小校场排起长队。

低阶弟子拿着将要发放的旧阵盘,一个个登记、取样、验灰、标记。孙衡站在一旁,脸色阴沉。柳寒栖写旁证,孟杂役记结果,陆知行盯流程,沈不器操作吸灰盘,秦九复述步骤,石小满负责喊号。

“甲字三十七!”

陈狗儿举手:“在!”

“乙字十二!”

“在!”

“丁字二十一!”

没人应。

石小满又喊:“丁字二十一,慎领那枚!”

人群里一个瘦小弟子怯怯举手。

孙衡冷冷看了石小满一眼。

石小满立刻改口:“使用条件需复核那枚!”

陆知行听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
措辞温和终于下沉到了喊号层面。

世界很荒唐。

但至少队伍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