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验灰法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163章 · 2959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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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不器把第五版吸灰盘摆在废料间正中,像摆一件祖传法器。

它依旧丑。

但丑得很有资历。

铜叶不齐,兽筋外露,破药袋用丹房旧布缝过,温阵边料斜斜贴在轴边。秦九评价说,它像被外门生活打过一顿,但还坚持上值。

陆知行觉得这个评价很精准。

“今日不试吸灰效率。”陆知行道,“试验灰。”

沈不器点头:“我昨夜想过。阵盘磨损越重,灵纹粉和灵石槽粉越多;若槽松,轻晃后会落粉;若灵纹内裂,灰里会有细银和灵砂混杂。吸灰盘可以弱吸,不伤阵盘,只取边缝粉。”

秦九震惊:“你昨夜不是睡三个时辰?”

沈不器道:“我睡了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想?”

“梦里。”

陆知行看着他。

沈不器立刻补充:“梦不算熬夜。”

陆知行觉得这个人迟早会把自己省没。

柳寒栖拿出一枚存疑防护阵盘,放在桌上。

“先试这枚。编号甲字三十七。”

陆知行看了一眼。

正是小纸里流传最多的槽松盘。

“步骤写清楚。”他说。

王越站在旁边执笔。

他如今已经从“路过得比较固定”升级为“刚好带笔路过”。

陆知行道:“第一步,外观确认,不注灵。第二步,轻晃三次,听内响。第三步,吸灰盘弱吸边缝十息。第四步,称粉。第五步,观察粉色和颗粒。第六步,复核阵盘是否被损伤。”

秦九问:“第七步呢?”

“第七步,别乱喊成功。”

秦九点头:“这步主要防我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试验开始。

沈不器把吸灰盘调到最弱,铜叶缓缓转动,边缝处一点细粉被吸进小袋。十息后停盘,拆袋,称重。

粉很少。

但里面有明显灰白颗粒和一点淡银细末。

沈不器用竹签拨开,脸色严肃。

“槽粉。还有灵纹焊点磨损。”

柳寒栖拿起阵盘,轻轻注入一丝灵力。

阵盘亮起时,边缘微微一抖。

她收灵。

“与清点判断一致。”

王越把这句话写下时,手指有些发抖。

不是怕。

是意识到他们好像真的做出了一套能复核旧盘隐患的方法。

陆知行却没有高兴。

“再试一枚可用盘。”

秦九一愣:“为什么?”

“没有对照,结果不算。”

沈不器立刻点头:“对,得有好盘粉。”

秦九小声道:“好盘也会掉粉吗?”

“会。”陆知行道,“世界上没有完全不掉粉的旧东西,只有掉得正不正常。”

石小满在旁边听得若有所思。

“陆哥,人也这样吗?”

陆知行停了一下。

“人掉的不是粉。”

石小满认真道:“那掉什么?”

秦九插嘴:“掉头发。”

众人沉默。

这个话题对秦九的眉毛不太友好。

第二枚可用盘取粉很少,颜色单一,没有细银。第三枚禁用盘粉量明显多,且有黑色焦粒,说明曾经强行过载。第四枚偏光引路盘粉量不大,但一侧粉多,一侧粉少,沈不器判断为内圈磨偏。

陆知行把四组数据写成表。

【可用:粉少,色单。】

【槽松:槽粉明显,轻晃有声。】

【过载:黑焦粒,边纹暗。】

【偏光:单侧粉偏多,指向偏差。】

柳寒栖看着表,眼神越来越亮。

“这套方法不需要拆盘。”

“对。”陆知行道。

“不需要高阶灵力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低阶弟子也能初筛。”

“只要按步骤,不乱改。”

沈不器抱着吸灰盘,嘴角已经压不住。

他的破盘不只是活了。

它有用了。

这种有用不是被孙衡拿去挂名,也不是被炼器房收走查验,而是真的能在试炼前帮低阶弟子避开最危险的一批旧盘。

沈不器低头看吸灰盘,眼眶又有点红。

陆知行当没看见。

秦九这次也学聪明了,没有戳破,只把一块干净布递过去。

沈不器接过,擦的是吸灰盘。

秦九小声道:“我以为你擦眼睛。”

沈不器道:“盘比我贵。”

秦九一时无言。

下午,他们开始筛第一批。

不是公开筛。

公开筛叫违规。

他们叫“废料间吸灰盘稳定性连续试验”,顺便让几枚旧阵盘排队经过。

这个名字很长。

长到郑槐路过时看了一眼,问: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
陆知行答:“稳定性连续试验。”

郑槐皱眉:“有月例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郑槐放心地走了。

秦九看着他的背影,肃然道:“只要不花钱,郑管事对创新很宽容。”

一下午,他们筛了二十七枚旧阵盘。

筛出高危六枚,存疑九枚,可用十二枚。

每一枚都有粉样、编号、现象、提醒。

小纸不再只是传言。

它有了复核来源。

傍晚,陈狗儿带着两个低阶弟子来废料间外,手里各拿一枚将要试领的阵盘。

他们不敢进门,只站在门槛外。

“陆工,能……能看一眼吗?”

陆知行看向柳寒栖。

柳寒栖也看他。

按规矩,问检暂扣,不能私设。

按事实,这几枚盘可能真的有问题。

沉默片刻,柳寒栖道:“不问检。”

陈狗儿脸一白。

陆知行也抬眼。

柳寒栖接着说:“做吸灰盘稳定性试验的样本登记。样本由他们自愿提供,试验后归还,不作维修,不作炼器房定责。”

陆知行怔住。

秦九眼睛亮了。

石小满小声道:“柳师姐也会拐弯了。”

柳寒栖听见了。

她看向石小满。

石小满立刻低头:“弟子什么都没说,是风。”

柳寒栖没有追究。

她只是把登记纸铺开。

“姓名,盘号,自愿提供样本,试验目的。”

陈狗儿愣愣地看着她。

他忽然明白,柳师姐不是不让他们自救。

她是在替他们把自救也写进规矩能容下的地方。

他用力点头。

“我写。”

那天夜里,废料间的灯亮到很晚。

吸灰盘嗡嗡转着,声音很小,却稳定。

一枚又一枚旧阵盘被放上桌,取粉、称重、观察、记录、归还。陆知行盯流程,沈不器看粉样,秦九复述步骤,王越记表,石小满看门,柳寒栖签样本旁证。

陆知行又加了一道封样。

每份粉样分成两小包,一包交还提供阵盘的人,一包用废纸封口,写盘号、时辰、取样人和旁证。秦九嫌麻烦,说这么小一撮灰还要封两份,像给一粒米办入门身份牌。

陆知行说:“灰小,锅大。”

秦九立刻闭嘴。

沈不器把封样纸包排成一列,越看越郑重。

这些纸包不值钱。

可它们第一次让那些旧阵盘的隐患有了可以被拿出来的形状。不是“我觉得它不对”,也不是“陆工说它不对”,而是某时某刻某盘某处,吸出了多少粉,粉里有什么。

王越写到后来,手腕发酸,却没有抱怨。

他小声说:“有这个,至少别人不能说我们只会怕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因为这句话太轻,也太重。

他们没有修任何盘。

却筛出了十二枚不该发到低阶弟子手里的危险旧盘。

陆知行看着那十二枚编号,心里并没有轻松。

因为这只是开始。

孙衡很快会知道。

外务堂也会知道。

那些小纸会传得更快。

低调离他越来越远,像一块被上游冲走的木板,连背影都不太礼貌。

可废料间门外,有人拿到“可用”提醒后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
有人拿到“慎领”提醒后,脸色发白,却还是认真行礼。

有人小声说:“至少知道了。”

陆知行听见这句话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轻了一点点。

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。

而是因为害怕终于有了名字。

柳寒栖站在他身边,把最后一张样本记录压平。

“明日会更麻烦。”

陆知行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后悔吗?”

陆知行看着那只丑得很稳的吸灰盘。

“后悔没先吃饭。”

柳寒栖静了一瞬,忽然笑了。

这次不是很浅。

陆知行也笑了。

废料间的灯火很暗,纸页很多,麻烦很多。

但在这一刻,至少有一件事很清楚。

他们正在把坏东西筛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