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只诊断不越权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152章 · 438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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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的灯廊,比夜里更像一条被晒干的鱼骨。

白日里阵灯不亮,铜罩下垂着一排排暗淡灵纹,远看倒也端正,近看就很有生活气息:灰、裂、歪、虫尸、鸟粪,还有某个外门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上去的“张师兄欠我三块灵石”。

陆知行站在灯廊口,看见那行字时心里很亲切。

任何世界,欠钱不还的人,都能把文明推进到墙面留言阶段。

柳寒栖已经在灯下等着。

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外门执事袍,袖口束得很紧,腰间挂一枚细长玉牌,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剑。旁边站着昨夜那个执夜弟子,神色有些僵,似乎一夜没睡好。

还有一个胖管事。

胖管事姓郑,名槐,东偏院杂役口中的“郑扣扣”。

这个外号不是因为他姓郑,也不是因为他胖,而是因为他能从任何地方扣出月例。迟到扣,扫不净扣,吃饭多看一眼肉扣,看肉时眼神不够恭敬也扣。

郑槐今日看陆知行的眼神,像在看一只新来的储物袋。

“就是你?”郑槐问。

陆知行立刻低头。

“弟子陆知行,黑石矿新入外门杂役,昨日已领牌,尚在试用,月例还没发,暂时没有可扣项目。”

郑槐被他这一串话堵得噎了一下。

柳寒栖看了陆知行一眼。

陆知行也觉得自己嘴快了。

这是职业病。

以前业主一开口“你们这个设备”,他就会本能补一句“质保范围请先看合同”。穿越之后,他已经收敛许多,至少没把合同两个字说出来。

郑槐冷哼道:“柳师姐说你会看阵灯?”

“不会。”

陆知行答得很快。

执夜弟子眉头一跳。

柳寒栖问:“昨夜你说七息一闪,不是看?”

“那是看现象,不是会修。”陆知行道,“弟子只是觉得它闪得有规律,像负载不稳,也像供灵断续。具体故障要查,查之前不能断言。”

郑槐皱眉:“什么负载?”

“就是它本来该干的活。”

“阵灯本来该干的活不就是亮?”

“对。”陆知行点头,“亮,也分稳定亮、勉强亮、快坏了还硬撑着亮、装作没坏其实已经准备坑人的亮。”

执夜弟子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他昨夜值守,那盏灯属于他的巡查范围。若只是普通暗闪,没人追究;若被说成“准备坑人”,那坑的第一个可能就是他的月例。

郑槐转头看柳寒栖:“柳师姐,此事若牵涉维修,要报外务堂。一个杂役试用弟子不能动灯廊阵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柳寒栖道,“所以叫他来看,不叫他动。”

陆知行立刻接上:“只诊断,不越权。”

郑槐听见“不越权”三个字,神色稍微缓和。

外门管事最喜欢不越权的人。

因为越权的人要背锅,不越权的人也可以背锅,只是背得比较规矩。

柳寒栖指向昨夜那盏灯:“你先说。”

陆知行没有上手。

他绕着灯柱走了一圈,先看地面,再看灯座,又退后三步看整排灯的间距。旁边三人都看着他。郑槐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不耐烦,执夜弟子像盼着他赶紧说错,柳寒栖却一直很安静。

陆知行伸手比了比。

“昨夜只有这一盏七息一闪?”

执夜弟子道:“对。”

“前后两盏没有跟着闪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灯廊总供灵阵没有波动记录?”

执夜弟子看向郑槐。

郑槐看向柳寒栖。

柳寒栖看向陆知行。

陆知行懂了。

没有记录。

他心里默默叹气。

没有巡检记录的设备,就像没有病历的病人。病人说自己一向很好,直到人躺下;设备说自己一向很好,直到它把人也送躺下。

陆知行从怀里取出昨夜那块小木板。

木板背面又多了几行字,是他早饭时用筷子沾水补的。字迹被水晕得很丑,但还能看。

“昨夜弟子只记了半刻钟。七息一闪,闪前有轻微嗡声,闪后灯罩底部灵纹亮度回升慢。若总供灵阵有问题,前后灯应有同步影响;现在只有单灯异常,优先怀疑灯座接续、局部积灰、引灵纹裂,或灯芯衰退。”

郑槐愣了愣。

这话听起来不像杂役。

更不像正常修士。

正常修士看阵灯,通常分为两种。

一种说“灵气不顺”。

一种说“此阵玄妙”。

前者等于没说,后者通常也等于没说,只是显得贵一点。

陆知行说完,补了一句:“弟子只是猜。没有拆检,没有确认。”

柳寒栖问:“要确认,怎么做?”

陆知行看着那盏灯,心里有一种非常熟悉的冲动。

拆开。

断电。

验线。

清灰。

测阻。

看端子有没有松。

再把那个刻字欠钱的人也找出来让他还钱。

但这里不是他以前的车间。他只是试用杂役,一旦动了不该动的阵纹,别说扣月例,可能连人都能扣成灵田肥。

他压住手指。

“第一步,断开此灯支路供灵。”

郑槐脸色一变:“不行!灯廊阵连着外门夜禁,随便断灵,出了事谁负责?”

陆知行立刻道:“所以需要授权。”

郑槐:“……”

“第二步,挂禁触牌,防止他人误启。”

郑槐:“什么牌?”

“写明此灯检修,勿注灵,勿触碰,责任人是谁,开始时辰,预计恢复时辰。”

执夜弟子下意识道:“还要写责任人?”

陆知行看着他。

“不写的话,出了事找谁?”

执夜弟子闭嘴了。

他不想知道答案。

柳寒栖轻声问:“第三步?”

“拆灯罩,看灯芯和灯座接续。只看,不改阵纹。若是积灰就清灰,若是松脱就复位,若是阵纹裂,就停用上报外务堂。”

“若只是松脱呢?”

“复位后试亮,观察至少一刻钟。若不再七息闪,记录为接续不良。若仍闪,继续上报。”

柳寒栖看着他:“你说得像以前做过很多次。”

陆知行心里一紧。

石小满若在旁边,这会儿多半已经替他骄傲地说“我陆哥在矿井可会修东西了”。幸好石小满被派去刷恭桶了。

陆知行低眉顺眼。

“矿村灯坏得多。人穷,不能总请阵师,只能先看是不是螺……是不是接头松了。”

“螺什么?”

“螺丝。”陆知行顿了一下,“一种小妖。很会松。”

郑槐狐疑道:“黑石矿还有这种妖?”

陆知行认真道:“有。看不见,但哪里都能松。”

执夜弟子居然露出一点认同。

他也觉得外门很多东西都是被看不见的小妖松掉的,比如他的月例袋。

柳寒栖没有追问螺丝妖。她取出一枚小令,递给郑槐。

“我以外门阵课助教名义,临时封此灯支路半个时辰。郑管事旁证,王越记录。”

执夜弟子王越脸一白。

郑槐接过令牌,皱眉看了半天,终于不情不愿地点头。

“半个时辰。若误了夜禁阵校验……”

陆知行立刻道:“弟子负责记录,不负责授权。”

郑槐瞪他。

柳寒栖偏过头,似乎又想笑。

支路供灵被柳寒栖一指封住,阵灯底部的灵纹暗了下去。那一瞬间,陆知行本能后退半步,等确认没有残余灵流,才靠近灯柱。

这个动作落在柳寒栖眼里,她眸色微动。

很多低阶弟子一见能碰阵灯,第一反应是兴奋。陆知行第一反应却是避开残灵。他不像在碰一盏值钱的灯,更像在碰一口会咬人的井。

陆知行没有用灵力乱探,只借来一支竹签,把灯罩边缘积灰轻轻拨开。

灰落下来时,郑槐捂着鼻子退了一步。

陆知行道:“郑管事,这灰至少半年没清。”

郑槐立刻道:“灯廊清扫归西偏院。”

王越低声道:“西偏院上月说归东偏院。”

郑槐看他。

王越闭嘴。

陆知行假装没听见。他拆开外罩,看见灯座内侧第三道灵纹旁边确有一条细裂,裂不深,但裂旁压着一片发黑的铜舌。铜舌本该贴紧灯芯底部,现在却翘起一点,像一个嘴硬的人,说自己没松,其实已经离职半个月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柳寒栖走近。

陆知行用竹签指给她看:“第三纹有裂,但目前不像主因。这个引灵铜舌翘了,接触时好时坏。灵流一冲,它亮;热起来膨开,它断;冷一点又接上,所以出现周期闪。”

王越忍不住问:“为何是七息?”

陆知行道:“它热到断开差不多七息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猜的。”

王越表情一僵。

陆知行补道:“可以验证。复位后若不闪,说明猜对;若还闪,说明猜错。猜不可怕,可怕的是猜完不验。”

柳寒栖低声重复:“猜完要验。”

这四个字很普通。

可她说出口时,像把某个陈旧观念轻轻放到灯下。

青岚宗阵课教弟子识纹、背诀、感气。很多人从第一天起便被告知,阵道玄妙,悟性为先。可眼前这个杂灵根杂役不谈悟性,他谈现象、步骤、验证。

柳寒栖忽然觉得,那盏不稳的灯,照出的不是一个故障,而是一条很窄的路。

陆知行没有注意她的神色。

他正在努力把铜舌压回去。

没有合适工具,他只好用竹签顶着,手势极其小心。灵纹旁边那条裂不能碰,碰坏了就是大事故。郑槐站在一旁,嘴上说着“慢点慢点”,眼神却已经写好三份追责文书。

王越看得额头冒汗。

柳寒栖忽然伸手,递来一枚细银针。

“用这个。”

陆知行接过,手指碰到她指尖。

她的手很凉。

陆知行怔了一瞬。

柳寒栖收回手,神色平静,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陆知行却在那一瞬间想起黑石矿井口的冷风,想起自己穿越后第一次意识到,这个世界没有熟人,没有工友,没有谁会在他趴进控制柜时骂一句“别死里面”。

可刚才那枚银针递过来时,他竟短暂地感到一种熟悉的旁站感。

不是信任。

只是有人站在旁边,知道他在做一件危险的小事。

这已经足够让人心里发酸。

他低头把铜舌压回,清掉积灰,又将灯芯底部轻轻旋正。

“可以试亮。”

柳寒栖解开支路封灵。

阵灯一亮。

白日里光不明显,但灯罩内的灵纹稳定铺开,没有抖,没有嗡声,也没有七息一闪。

众人等了一刻钟。

灯还是稳。

郑槐的脸色从“准备扣钱”变成“扣不到钱很不高兴”。

王越长出一口气。

柳寒栖看着灯,又看陆知行:“记录。”

陆知行从怀里拿出木板:“故障现象,七息闪烁;初判,单灯接续不良;处理,封灵、清灰、复位引灵铜舌;遗留问题,第三灵纹细裂,建议三日内复检,七日内报外务堂换座。”

郑槐听到“换座”两个字,眉毛立刻竖起。

“换座要花灵石。”

陆知行道:“不换也行。”

郑槐刚要满意,就听他接着说:

“坏的时候可能一起花。”

郑槐的满意僵在脸上。

柳寒栖把一册空白薄簿递给陆知行。

“从今日起,你每日辰后巡东偏院灯廊一遍,记异常,不得擅修。发现小故障,报郑管事与我。簿名你来写。”

陆知行看着那册簿,心里升起不祥预感。

“弟子还有洒扫、挑水、洗炉灰。”

郑槐立刻道:“巡灯算杂役,不加月例。”

陆知行:“……”

很合理。

合理到让人想回前世加班。

柳寒栖问:“簿名?”

陆知行沉默片刻,在簿面写下四个字:

《巡灯记录》。

王越凑近看了看,小声道:“这名是不是太直了?”

陆知行道:“名字越花,出事越大。”

柳寒栖收起那盏灯的旧灰,用纸包好。

“下午灵田那边有灌溉阵小校,你若洒扫完,过去看看。”

陆知行抬头。

“柳师姐,弟子只是巡灯。”

柳寒栖道:“所以先看看。”

郑槐咳了一声:“灵田缺人挑渠泥,你也可以顺便去。”

陆知行看着手里的《巡灯记录》,忽然明白一个道理。

在任何世界,只要你表现出一点会修东西的迹象,你的岗位描述就会开始像妖兽一样繁殖。

他求低调。

低调递给他一本簿子,让他签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