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 缺页残影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124章 · 4206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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显影试验定在二更。

原因很简单。

二更时矿风最稳,旧井冷雾最低,二道坡外的矿众也最容易被安置住。

还有一个原因,陆知行没写进记录。

人到二更最困。

困的时候,熟人诱导最容易钻进来。

他必须知道自己在最不舒服的时候能不能守住。

这不是逞强。

这是风险测试。

当然,若按石小满的说法,这叫“明知道自己饿,还要站在饭锅旁边看能不能不偷吃”,听起来很不体面。

陆知行觉得这个比喻可以封存。

二更前,所有准备完成。

空载应答架被降到最低水速。

甲主回鸣阵钉仍封在三层隔灵箱内,只开一条极细的测息缝。

陈铃布了三道隔音符,防止井声转为人声时外扩。

韩炬刻了反冲断槽,一旦架子过载,铜线会先断,不会把灵流导向人群。

方砚和执法弟子站在外围。

罗执事守撤离线。

秦照夜站在陆知行身后,手里仍握着绳。

石小满被安排在急停位。

他的急停器很简陋。

一块木槌,一根断灵木销。

只要他敲下去,水钟会落闸,铜线会断,空载应答架会变成一堆很贵但很安全的废料。

石小满握着木槌,表情严肃得像要参加宗门大比。

陆知行问:“紧张?”

“有点。”

“怕敲错?”

“怕敲轻了。”

陆知行想了想。

“你可以把它当成一碗欠揍的冷饭。”

石小满眼神立刻稳了。

“懂了。”

陆知行觉得教育方式因人而异,这句话很有道理。

试验开始。

第一滴水落下。

叮。

铜线微震。

第二滴。

叮。

旧木签残料裂缝中浮出黑灰。

第三滴。

叮。

黑灰没有散,而是在断灵石表面铺开,像一张被火烧过又被水泡开的纸。

陈铃低声道:“有影。”

韩炬道:“稳住,别加水速。”

陆知行没有动。

他盯着那片黑灰。

黑灰缓缓拉长,露出模糊的横线。

像账册的页边。

然后是第一行字。

【乙旁二号,丁木批次残牌、旁井试息旧件、错刻识别楔,封存旧账棚乙旁架。】

这行和他们已知内容相近。

第二行慢慢浮现。

【近井则应,近人则借息,不得移作坐标子符。】

陆知行的呼吸不自觉放轻。

第三行。

【封注:陆守山。】

陆知行手指猛地一紧。

秦照夜的声音立刻响起:

“记录,不判断。”

陆知行闭了一下眼,拿起笔。

【残影出现“封注:陆守山”。暂不判断立场。】

他写完这句,胸口那口气才缓了一点。

黑灰继续浮动。

第四行出现时,字迹变了。

不再瘦硬。

而是圆滑。

像一个习惯写公文的人,连违规都写得很端正。

【改注:乙旁旧件可回宗复核,暂入器务院旧阵库,待甲主牌校正。】

韩炬低骂了一声。

“谁改的?”

第五行浮现。

但只出了一半。

【改注人:器务院旧阵库值守……】

后面突然散了。

空载应答架剧烈一震。

水钟里的水逆跳了一寸。

陈铃脸色一变。

“甲主回鸣在抢影!”

韩炬立刻去按反冲断槽。

旧井深处却在同一瞬间响起人声。

不是梁阿生。

不是曹录。

不是陆守山。

是陆知行的母亲。

“知行,怎么不接电话?”

这一次,比上一次清楚。

清楚到陆知行甚至能听见背景里厨房水龙头的声音。

他整个人僵住。

不是因为不知道危险。

而是因为太知道那声音来自哪里。

那是他出事前一天晚上。

母亲给他打电话,他在现场改程序,看到来电后按掉,想着调完这一步就回。

后来他没回。

这件事像一颗很小的螺丝,卡在他心里最深的齿轮里。

平时它不响。

一响,就整套机构都疼。

“知行?”

声音又来。

“你吃饭没有?”

陆知行喉咙发紧。

吃饭没有。

多普通的一句话。

普通到任何宏大的修仙誓言都挡不住。

他想答。

想说没吃。

想说妈我在加班。

想说我不是故意不接。

想说我可能回不去了。

想说你别等。

可他说不出口。

因为一出口,就不是给母亲听。

是给井听。

秦照夜的手已经扣住他的肩。

陈铃喊:“井声转熟人诱导!”

韩炬喊:“架子过载!”

石小满握紧木槌,眼睛死死盯着陆知行。

陆知行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很重。

像一台快要跳闸的旧电机。

他把笔按在记录板上。

笔尖划破纸。

他写:

【我想答。】

然后写第二句:

【不答。】

第三句写得歪歪扭扭:

【急停。】

石小满几乎在他写完的瞬间敲下木槌。

咔!

断灵木销落下。

水钟闸断。

铜线崩开。

空载应答架上的黑灰猛地收缩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。

旧井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陆知行胸口黑印烫了一下,又迅速冷下去。

他整个人向后踉跄半步,被秦照夜扶住。

石小满扑过来,急得声音都变了。

“我敲重了吗?”

陆知行缓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不重。”

石小满眼圈红着。

“你刚才脸色像没饭吃三天。”

陆知行勉强笑了一下。

“那确实挺严重。”

秦照夜扶着他坐下。

“还能记录吗?”

“能。”

陆知行接过记录板,手还有些抖。

但他坚持写:

【显影试验成功取得缺页残影五行半。确认陆守山曾作封注,内容为禁止乙旁二号移作坐标子符。后有人改注,将乙旁旧件回宗复核,暂入器务院旧阵库,待甲主牌校正。改注人未完全显出。试验中甲主回鸣抢影,旧井转熟人诱导,已急停。】

写完,他看向断裂的空载应答架。

架子废了。

但人还在。

这是好结果。

至少在工程师的标准里,设备坏了、人没事,就是可以接受的坏。

韩炬正蹲在黑灰前,用显纹粉护住最后一点残影。

陈铃也过去帮忙。

两人配合得很快。

一个刻临时稳纹,一个补定影符。

平日里他们斗嘴不少,这会儿谁也没废话。

残影最后保住了一小块。

那是第五行后半截散掉前留下的边角。

上面只有三个字。

【王……守】

方砚低声道:“王主簿?”

周执事站在隔离区外,脸色难看。

“外务堂值房王主簿,名王守廉。”

“王守廉。”陆知行重复了一遍。

这个名字终于从雾里露出一点轮廓。

可还不能定。

残影只有“王……守”。

王守廉又恰好是发错令的人。

证据指向他,但还没锁死他。

陆知行在记录上写:

【疑似王守廉相关。不得仅凭残字定罪。需查器务院旧阵库值守记录、外务堂值房封匣记录、甲主牌校正记录。】

韩炬看着那句“不得仅凭残字定罪”,低声道:“你是真谨慎。”

陆知行道:“我是不想抓错人后让真线跑了。”

方砚点头。

“对。王守廉可能是改注人,也可能只是被借名,甚至可能是接令点。”

石小满举手。

“也可能是垫桌脚?”

众人看向他。

石小满小声道:“第三页都可能垫桌脚,名字也可能被垫一下。”

陆知行想了想。

“话糙,理不糙。”

周执事表情更复杂。

他大概第一次见到执法堂、阵房、符修和一个外门杂灵根,用饭和桌脚分析宗门旧案。

偏偏分析得还挺稳。

三更时,执法堂复核使的第二道密信终于到了。

密信带着正确校验句。

还带来一个更重的消息:

【外务堂值房王守廉失联。器务院旧阵库当夜启封记录缺失。主峰传讯阵曾短暂偏流北偏东。复核使已改道旧阵库。黑石矿继续保全现场。】

罗执事读完,闭了闭眼。

“真到旧阵库了。”

韩炬握紧拳。

“我回宗。”

秦照夜看他。

“你现在回去,可能正中对方下怀。”

韩炬咬牙。

“旧阵库牵到阵房和器务院,我不能在这里干等。”

“你不是干等。”陆知行道。

韩炬看向他。

陆知行指着残影记录。

“你要把旧井现场稳住。旧阵库那边若真有人想拿甲主牌校正,黑石矿就是被校正的对象。这里乱了,他们就有理由说现场失控,所有证据不可信。”

韩炬沉默。

这句话戳中了他。

他想回宗,不只是为了查。

也是为了证明。

证明阵房不是烂到底。

证明自己学的东西不是害人的旧账。

可眼下,守住现场才是证明的一部分。

许久后,韩炬低声道:“我守。”

陆知行点头。

“我也守。”

秦照夜看他。

“你先休息。”

“我可以……”

“你刚才差点答井。”

陆知行闭嘴。

石小满立刻道:“休息也是现场原则。”

陈铃补刀:“而且你现在脸色比冷饭还差。”

陆知行看了看众人。

最后他叹了口气。

“行,我休息一刻钟。”

秦照夜道:“半个时辰。”

“两刻钟。”

“半个时辰。”

“师兄,谈判要有来有回。”

“你没有筹码。”

石小满举起木槌。

“有急停。”

陆知行举手投降。

“半个时辰。”

他靠在旧账房外的墙边坐下,闭上眼。

耳边没有母亲的声音。

只有远处矿工低低说话,水钟残滴落在铜盏里,还有石小满小声跟梁铁根报平安。

这些声音不属于他原来的家。

却在这一刻,把他从那条回不去的路边拉回来。

他仍旧想回家。

这一点没有变。

可他也越来越清楚,若回家的路要用别人做路标,那条路就不是家。

天快亮时,旧井的震动终于降了下去。

空载应答架废在井口外,像一具完成使命的旧设备。

残影被封存。

甲主回鸣阵钉被三方签押。

王守廉失联。

器务院旧阵库缺记录。

黑石矿没有恢复平静。

它只是从危险的轰鸣,进入了更危险的静默。

陆知行醒来时,第一件事是摸记录板。

秦照夜把记录板递给他。

“还活着。”

陆知行接过来。

“人?”

“人。”

“记录?”

“也在。”

陆知行松了口气。

石小满从旁边探头。

“饭也在。”

陆知行看着他递来的热汤,忽然笑了。

“那系统暂时稳定。”

他喝了一口热汤。

汤很咸。

但这一次,他没有怀疑盐放多了。

因为他知道,石小满大概又把“驱寒”当成了最高优先级。

远处,第一缕天光落在旧井边。

井口冷雾散了一点。

可陆知行知道,真正的雾已经不在井里。

它在青岚宗。

在外务堂值房。

在器务院旧阵库。

在那块还没露面的甲主牌后面。

他翻开新一页,写下:

【下一目标:守黑石矿现场,等复核使旧阵库回报;追查王守廉失联原因;确认甲主牌是否为实物、权限,或持牌之人。】

写完最后四个字,他笔尖停了一下。

持牌之人。

若甲主不是一块牌呢?

若所谓甲主,是一个能让牌应答的人呢?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旧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低咳。

方砚快步走出。

“曹录醒了。”

陆知行放下汤碗。

曹录醒来的第一句话,很轻。

却让所有人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,又被提了起来。

他说:

“甲主……不是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