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八章 梦里答应

灵控修仙录 · 墨醉泪 · 第108章 · 4213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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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测试,来在后半夜。

饭棚里睡着三十七个人。

矿工二十二个。

外务堂弟子六个。

杂役与采绘三人。

符法和阵房各两人。

还有梁铁根。

陆知行没睡。

他轮值记录。

秦照夜也没睡。

他守封盒。

韩炬靠在饭棚门口,闭着眼,看起来像睡了,但手始终按在阵器袋上。

陈铃睡了半个时辰后起来换符。

石小满本来被安排睡在最里侧。

他睡不着。

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放在热锅边上的鱼。

陆知行低声道:“再翻,别人以为你也异响。”

石小满立刻不动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小声问:“陆哥,你说我爹会梦见我吗?”

陆知行想了想。

“会吧。”

“那要是他梦里喊我,我听不见。”

“梦里喊,不算旧井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石小满闭上眼。

这一次,他终于睡着了。

饭风低低地吹着。

混声符把远处的夜声搅成一片。

旧井没有响。

至少一开始没有。

子时过后,梁铁根忽然动了一下。

他不是醒。

是梦里动。

嘴唇轻轻张开。

陆知行第一时间看见,立刻起身。

梁铁根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。

“阿……”

陆知行心头一紧。

他还没来得及上前,梁铁根身边一个老矿工也动了。

那老矿工姓马,白天说过,他年轻时和梁阿生一起下过沟。

马老矿工闭着眼,像被什么拖着梦,嘴唇动了动。

“冷就……进来。”

这四个字刚出口,饭棚外的混声符同时一暗。

远处旧井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。

笃。

陆知行猛地吹响铜哨。

一长。

集合。

不是。

他立刻意识到不对。

现在不该集合。

该闭口低头。

连续急哨。

他迅速补吹。

急促的哨声刺破饭棚。

秦照夜已经从封盒棚方向掠来。

陈铃翻身而起,符纸出手。

韩炬睁眼,阵器袋里三枚小灯同时亮起。

罗执事从外侧冲进来。

“闭口低头!”

饭棚里一片混乱。

有人惊醒。

有人下意识要问怎么了。

外务堂弟子立刻按训练捂住附近矿工的嘴。

石小满醒来第一件事,是捂自己的嘴。

第二件事,是去捂旁边一个年轻矿工的嘴。

那年轻矿工瞪大眼,差点咬他。

石小满含糊地说:“别答!”

马老矿工睁开眼,眼神空了一瞬。

他的嘴唇还在动。

“进……”

陆知行冲过去,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
秦照夜几乎同时按住马老矿工眉心。

灵力一沉。

马老矿工浑身一抖,眼神终于清醒。

饭棚外,旧井方向第二声传来。

笃。

停。

没有第三声。

因为马老矿工那句回应被截断了?

还是旧井在等?

陆知行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混声符暗了一角。

陈铃脸色发白。

“梦中回应也算。”
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冷了。

人醒着可以捂嘴。

梦里怎么办?

饭棚外,旧井忽然响起一阵虫声。

咔。

咔。

咔咔。

这次比前一夜更密。

像有什么东西在啃一块已经松动的木板。

韩炬低喝:“灵息乱了!”

马老矿工胸口浮起一层淡灰色灵雾。

他没有灵根。

但人身总有生气。

那生气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往外扯。

秦照夜一掌压住。

“切。”

韩炬立刻把一枚断灵小片贴在马老矿工身边的地面。

不是贴人。

贴地。

小片亮起红点。

周围那层灰雾被隔开一瞬。

陆知行眼睛一亮。

断灵保护不能装旧井。

但可以用在地面临时隔离点。

这不在原适用范围里。

也不该马上推广。

但此刻,它救了一息。

陈铃补符。

罗执事带人把梁铁根、马老矿工、另一个梦中喃喃的矿工拖到饭棚内侧。

石小满跟着画。

手抖。

但还在画。

他在马老矿工原先睡的位置画了一个叉,又写:

【梦里也会答。】

写完,他自己都打了个寒战。

饭棚外,虫声持续了十息。

然后停。

混声符重新亮起。

旧井没有再敲。

但所有人都醒了。

没人敢睡。

马老矿工清醒后,第一句话是:“我梦见阿生站在门外,说冷。”

梁铁根坐在角落,脸色惨白。

“我也梦见了。”

石小满声音发抖:“梁叔,你答了吗?”

梁铁根捂着嘴,摇头。

眼泪从他指缝里漏出来。

“我没答。我记得。”

陆知行蹲在马老矿工身前。

“你梦里说冷就进来,是你自己的话?”

马老矿工愣愣地点头。

“以前矿里冬夜,有人晚归,就这么说。”

“你醒前听见井声了吗?”

“没听见井。”马老矿工颤声道,“听见门。有人在饭棚门口敲。”

陆知行看向饭棚门口。

没有人。

只有饭风在吹。

旧井不需要真的把声音传进来。

它可以进梦。

或者说,它借人心里的门发声。

罗执事脸色非常难看。

“饭棚距离旧井这么远,仍能入梦?”

陈铃检查混声符。

“不是普通声。更像昨日马老矿工听过‘冷’以后,心神留了痕。夜里被旧井借痕引动。”

陆知行道:“类似残留触发。”

众人看他。

“白天听过的声音,在心里留了缓存。夜里旧井不必重新传完整声音,只要触发缓存,人就自己补全。”

韩炬皱眉:“说人话。”

陆知行道:“它不用喊完整句。它敲一下,人自己梦完。”

饭棚里更冷了。

这比直接呼唤更麻烦。

如果听过一次,就可能在梦里自动补全。

那所有听过旧井声音的人,都是风险对象。

陆知行看向自己的记录。

他也听过。

他会不会梦里回应?

如果旧井用母亲的声音,用父亲的声音,用前世出租屋里手机铃声,用那句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……

他不敢继续想。

秦照夜看他。

“写。”

陆知行点头。

写:

【子时后,马老矿工梦中回应“冷就进来”,旧井响应两短未成,虫声增强,马老矿工生气被牵引。判断:旧井可借白日听声残痕诱导梦中回应。现有混声符仅防外声,不防内梦。】

写到“内梦”两个字时,他停了一下。

这个词不好听。

但准确。

外声可堵。

内梦难防。

罗执事道:“处置方案?”

陆知行没有立刻答。

他看着饭棚里一张张惊恐的脸。

他们不能再让这些人睡在一起。

也不能让听过旧井声音的人毫无防护入睡。

更不能靠每个人自己梦里记得捂嘴。

梦里没有操作规程。

必须把风险降到醒着也能执行的程度。

“分级守夜。”陆知行道。

“怎么分?”

“听过旧井声音的人,一律列高风险。高风险人员睡觉时,旁边必须有醒着的人看护。嘴边绑软布,不堵死呼吸,但防止梦中成句回应。床位分散,脚朝外,便于拉离。饭风继续。睡前统一念三遍口令:梦里不答。”

石小满小声道:“绑嘴会不会很难受?”

“会。”

陆知行看着他。

“但比被井记路好。”

梁铁根忽然道:“我绑。”

马老矿工也道:“我绑。”

他们答得很快。

因为刚才那一瞬,他们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自己。

被绑住嘴很屈辱。

但被旧井从梦里拖走,更可怕。

陈铃补充:“我可以做安神符,减轻梦扰。但数量有限,只给高风险。”

韩炬道:“断灵小片刚才有效,但不是正式用途。”

陆知行点头:“不能当常规。只作为应急隔离点,贴地不贴人,使用后记录。”

罗执事看向他。

“你来出方案。”

陆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。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他深吸气。

拿出一张纸。

标题:

【人声隔离临时方案】

他写得很快。

写到第一条时,笔尖重得几乎划破纸。

【一,凡听过旧井呼唤、哭声、冷语、虫声后出现心神恍惚者,列高风险。】

【二,高风险人员入睡时须软布束口,留鼻息,不得单独睡。】

【三,每名高风险人员配一名醒着看护,看护每半刻检查呼吸、手脚、灵息。】

【四,睡前统一口令:梦里不答,醒来先看旗。】

【五,夜间不用人声传令,改铜哨、旗号、拍肩。】

【六,听见任何熟人呼唤,不判断真假,先捂嘴、低头、后撤。】

【七,梦中回应者醒后不责罚,先隔离观察。】

写到第七条时,石小满抬头。

“这个好。”

陆知行问:“为什么?”

“不然他们会怕承认。”

陆知行心里一动。

对。

如果梦中回应要罚,人就会藏。

藏起来,旧井更喜欢。

他在第七条后面加:

【不得因梦中初次回应责罚,以免隐瞒。】

罗执事看完,当场下令执行。

饭棚里开始忙起来。

软布不够。

矿工们撕旧衣。

安神符不够。

陈铃分级贴。

看护不够。

杜成带外务堂弟子排班。

石小满负责把高风险人员位置画出来。

他画得很认真。

每个人旁边都画一个小眼睛,表示有人看着。

马老矿工看见自己嘴边要绑布,苦笑:“活这么大,第一次睡觉还要封口。”

陆知行道:“临时保护。”

马老矿工道:“像牲口。”

陆知行沉默。

这话扎得很深。

为了活着,有时人不得不接受很难看的保护。

他想说不是。

但绑嘴这件事,本身就很难看。

梁铁根却说:“牲口也得活。”

马老矿工看着他。

梁铁根慢慢把软布递给看护弟子。

“阿生说别答。我听他的。”

马老矿工闭了闭眼。

“绑吧。”

那一夜,饭棚变得很怪。

矿工们分散躺着。

嘴边松松绑着布。

旁边坐着看护。

梁上挂着旗。

门口放着铜哨。

饭风低低吹着。

石小满在图上写:

【梦里不答。】

写完觉得不够,又画了一个闭着嘴的小人。

陆知行看见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
石小满道:“不说话符号。”

“挺好。”

“正式图能用吗?”

“能。”

他现在越来越不敢小看石小满的土符号。

因为真正危险的时候,没人有空读长句。

一个闭嘴小人,比“梦中不得回应旧井诱导音声”有用得多。

后半夜,旧井又响了一次。

这次只有一声。

笃。

饭棚里所有看护立刻按规程动作。

捂嘴。

低头。

看旗。

没人回应。

旧井没有第二声。

虫声也没有起。

饭风吹过梁柱。

像一群人一起憋住了呼吸。

天快亮时,罗执事低声道:“撑过去了。”

陆知行没有立刻点头。

他看着饭棚里那些绑着软布、满脸疲惫的人。

撑过去了。

但这办法不能长期用。

人不是设备。

不能一直靠束口、守夜、哨音维持安全。

这只是临时旁路。

真正的故障还在井里。

他在记录最后写:

【人声隔离初步有效。代价:人员羞辱感、睡眠质量下降、看护负担高。不可长期依赖。需尽快确认旧井诱导源。】

写完,他的手停在“羞辱感”三个字上。

这三个字必须写。

因为如果只写“有效”,就会有人觉得可以一直这么用。

可很多有效的办法,都有代价。

不把代价写上,代价就会落在最不方便说话的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