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墨者
函谷关外，桃林深处。
嬴政负手而立，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的面前，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，正是墨家当代巨子——禽滑厘。
两人相对而立，中间隔着一株盛开的桃树。花瓣如雨般飘落，落在两人的肩头、发间，却无人伸手拂去。
“墨家不为任何人效命。“禽滑厘率先开口，声音沙哑而坚定，“这一点，陛下想必早有耳闻。“
“朕知道。“嬴政点了点头，神色平静。
“那陛下今日前来，所为何事？“
嬴政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伸手折下一枝桃花，放在鼻端轻嗅。
“墨家有机巧之巧，能工之巧，更有济世之巧。“他缓缓说道，“朕听闻，墨家弟子遍布天下，能在三日之内，将一座城池的粮草军械尽数转移？“
禽滑厘的眉头微微皱起，却没有否认。
“陛下想用墨家的机巧？“
“朕想与墨家做一笔交易。“
“什么交易？“
嬴政将那枝桃花抛向禽滑厘，后者在半空中接住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朕给你墨家一个承诺——在人皇治下，墨家可以保留自己的立场、自己的传承、自己的……独立性。“
禽滑厘抬起头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“代价呢？“
“代价是——“嬴政迎着他的目光，一字一顿道，“当人族需要墨家的时候，墨家不能袖手旁观。“
两人对视良久。
禽滑厘忽然笑了，笑声苍凉而沙哑，如同枯叶在秋风中摩擦。
“陛下好大的口气。“他摇了摇头，“人族需要墨家的时候？这话说得倒是轻巧，可谁又能定义'需要'二字？“
“是陛下需要墨家修筑长城，墨家便得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搬砖？“
“还是陛下需要墨家制造攻城器械，墨家便得亲手毁掉自己反对的战争？“
他的声音渐渐激烈起来：“墨家主张兼爱、非攻、尚贤、尚同。这四句话，陛下可曾真正理解？“
“兼爱，是不分亲疏贵贱的爱每一个人；非攻，是反对一切不义的战争；尚贤，是任人唯贤而非任人唯亲；尚同，是天下大同而非一家独尊。“
“陛下口口声声说人皇，说人族复兴，可墨家想问一句——“
禽滑厘上前一步，与嬴政近在咫尺：“陛下复兴的，是哪一个人族？“
“是秦国的黔首，还是六国的遗民？“
“是陛下口中的黔首，还是陛下心中的……子民？“
三个问题如三记重锤，砸在空气之中。嬴政没有后退，也没有回避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。
良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你问得好。“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，“朕复兴的，是所有人族。“
“包括秦人，也包括六国遗民。“
“包括黔首，也包括……子民。“
“这话，陛下自己信吗？“禽滑厘冷声道。
“信不信，由朕自己决定。“嬴政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，“但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“
“朕从不相信口头承诺。“
“所以，朕给你墨家的不是承诺，而是一份……契约。“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，递给禽滑厘。
“这是朕亲自起草的契约。墨家若愿与人皇合作，只需在这份契约上签字。“
“契约？“禽滑厘接过竹简，低头快速浏览。
片刻之后，他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这上面写的是……“
“朕答应墨家三件事。“嬴政缓缓道来：
“第一，墨家保留独立传承，任何人不得干涉墨家的内部事务。“
“第二，墨家可以拒绝参与任何违背兼爱、非攻宗旨的行动，朕不会追究。“
“第三，若有朝一日朕背弃人皇之道，墨家有权单方面解除契约，并……“
他顿了顿：“并对人皇发起批评。“
禽滑厘愣住了。
批评。这个词从一个帝王的嘴里说出来，简直是闻所未闻。
“陛下疯了。“他喃喃道。
“或许吧。“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扬，“但朕相信一件事——人族若要真正站起来，就不能只有一个声音。“
“墨家的声音，儒家听得到，道家听得到，朕……也必须听得到。“
“这才是人皇该有的胸襟。“
禽滑厘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，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。春风拂过桃林，吹动嬴政的发丝，却吹不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。
“陛下，“禽滑厘忽然开口，“草民想问一个问题。“
“问。“
“帝辛当年也曾励精图治，也曾锐意进取。可他为何最终走向覆灭？“
嬴政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他太急了。“他缓缓道，“他想在一代人的时间内，完成几代人的事业。结果……“
“结果呢？“
“结果他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对立面。“嬴政的声音变得低沉，“诸侯、贵族、天道……甚至他自己的臣子。“
“他以为自己是人皇，便可以为所欲为。却不知道，人皇之位从来都是双刃剑——权力越大，责任越大，敌人越多。“
他转过身，背对禽滑厘，望着远处函谷关的雄伟城墙。
“朕与他不同。“
“朕知道，有些事急不得。所以朕愿意等，愿意妥协，愿意……听不同的声音。“
“但朕也有不能退让的底线——“
他猛然转身，目光如炬：“人族，必须站起来。“
“这是朕称人皇的意义，也是朕活着的意义。“
“为了这个目标，朕可以妥协，但不能失败。“
禽滑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陛下，草民明白了。“他将竹简收入怀中，“墨家会认真考虑这份契约。“
“但草民要提醒陛下——“
“墨家的合作，是有条件的。“
“什么条件？“
“第一，墨家的机巧，不能用于制造屠杀平民的武器。“
“第二，墨家的弟子，不能被强征入伍。“
“第三——“禽滑厘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，“墨家保留退出合作的权利。一旦发现陛下走上帝辛的老路，墨家会毫不犹豫地……离开。“
嬴政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陛下觉得，这些条件能接受吗？“
春风拂过桃林，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。嬴政伸出手，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，凝视片刻后，轻轻握紧。
“能。“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。
“但朕也有一个条件。“
“陛下请说。“
“墨家的批评，若是正确的，朕会听。“
“若是错误的……“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“朕希望墨家能拿出更好的方案来证明自己是对的，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口头上。“
禽滑厘愣了一下，随即发出一声大笑。
笑声在桃林中回荡，惊起枝头的飞鸟。
“好！“他大声道，“陛下果然与帝辛不同！“
“墨家……愿意与人皇一试！“
两人的手在空中相握。桃花落满了他们的肩头，像是天地为这场结盟做出的见证。
而在远处的山巅，一个青袍少年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幕。
“守道者，“他喃喃道，“看来这一次，人皇选对了路。“
“但墨家的骨头这么硬，人皇真的能承受吗？“
少年低下头，看着手中的那枚古旧玉佩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帝辛之心的传承者……希望你能比帝辛走得更远。“
嬴政负手而立，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的面前，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，正是墨家当代巨子——禽滑厘。
两人相对而立，中间隔着一株盛开的桃树。花瓣如雨般飘落，落在两人的肩头、发间，却无人伸手拂去。
“墨家不为任何人效命。“禽滑厘率先开口，声音沙哑而坚定，“这一点，陛下想必早有耳闻。“
“朕知道。“嬴政点了点头，神色平静。
“那陛下今日前来，所为何事？“
嬴政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伸手折下一枝桃花，放在鼻端轻嗅。
“墨家有机巧之巧，能工之巧，更有济世之巧。“他缓缓说道，“朕听闻，墨家弟子遍布天下，能在三日之内，将一座城池的粮草军械尽数转移？“
禽滑厘的眉头微微皱起，却没有否认。
“陛下想用墨家的机巧？“
“朕想与墨家做一笔交易。“
“什么交易？“
嬴政将那枝桃花抛向禽滑厘，后者在半空中接住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朕给你墨家一个承诺——在人皇治下，墨家可以保留自己的立场、自己的传承、自己的……独立性。“
禽滑厘抬起头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“代价呢？“
“代价是——“嬴政迎着他的目光，一字一顿道，“当人族需要墨家的时候，墨家不能袖手旁观。“
两人对视良久。
禽滑厘忽然笑了，笑声苍凉而沙哑，如同枯叶在秋风中摩擦。
“陛下好大的口气。“他摇了摇头，“人族需要墨家的时候？这话说得倒是轻巧，可谁又能定义'需要'二字？“
“是陛下需要墨家修筑长城，墨家便得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搬砖？“
“还是陛下需要墨家制造攻城器械，墨家便得亲手毁掉自己反对的战争？“
他的声音渐渐激烈起来：“墨家主张兼爱、非攻、尚贤、尚同。这四句话，陛下可曾真正理解？“
“兼爱，是不分亲疏贵贱的爱每一个人；非攻，是反对一切不义的战争；尚贤，是任人唯贤而非任人唯亲；尚同，是天下大同而非一家独尊。“
“陛下口口声声说人皇，说人族复兴，可墨家想问一句——“
禽滑厘上前一步，与嬴政近在咫尺：“陛下复兴的，是哪一个人族？“
“是秦国的黔首，还是六国的遗民？“
“是陛下口中的黔首，还是陛下心中的……子民？“
三个问题如三记重锤，砸在空气之中。嬴政没有后退，也没有回避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。
良久，他才开口。
“你问得好。“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，“朕复兴的，是所有人族。“
“包括秦人，也包括六国遗民。“
“包括黔首，也包括……子民。“
“这话，陛下自己信吗？“禽滑厘冷声道。
“信不信，由朕自己决定。“嬴政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，“但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“
“朕从不相信口头承诺。“
“所以，朕给你墨家的不是承诺，而是一份……契约。“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，递给禽滑厘。
“这是朕亲自起草的契约。墨家若愿与人皇合作，只需在这份契约上签字。“
“契约？“禽滑厘接过竹简，低头快速浏览。
片刻之后，他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这上面写的是……“
“朕答应墨家三件事。“嬴政缓缓道来：
“第一，墨家保留独立传承，任何人不得干涉墨家的内部事务。“
“第二，墨家可以拒绝参与任何违背兼爱、非攻宗旨的行动，朕不会追究。“
“第三，若有朝一日朕背弃人皇之道，墨家有权单方面解除契约，并……“
他顿了顿：“并对人皇发起批评。“
禽滑厘愣住了。
批评。这个词从一个帝王的嘴里说出来，简直是闻所未闻。
“陛下疯了。“他喃喃道。
“或许吧。“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扬，“但朕相信一件事——人族若要真正站起来，就不能只有一个声音。“
“墨家的声音，儒家听得到，道家听得到，朕……也必须听得到。“
“这才是人皇该有的胸襟。“
禽滑厘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，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。春风拂过桃林，吹动嬴政的发丝，却吹不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。
“陛下，“禽滑厘忽然开口，“草民想问一个问题。“
“问。“
“帝辛当年也曾励精图治，也曾锐意进取。可他为何最终走向覆灭？“
嬴政沉默了片刻。
“因为他太急了。“他缓缓道，“他想在一代人的时间内，完成几代人的事业。结果……“
“结果呢？“
“结果他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对立面。“嬴政的声音变得低沉，“诸侯、贵族、天道……甚至他自己的臣子。“
“他以为自己是人皇，便可以为所欲为。却不知道，人皇之位从来都是双刃剑——权力越大，责任越大，敌人越多。“
他转过身，背对禽滑厘，望着远处函谷关的雄伟城墙。
“朕与他不同。“
“朕知道，有些事急不得。所以朕愿意等，愿意妥协，愿意……听不同的声音。“
“但朕也有不能退让的底线——“
他猛然转身，目光如炬：“人族，必须站起来。“
“这是朕称人皇的意义，也是朕活着的意义。“
“为了这个目标，朕可以妥协，但不能失败。“
禽滑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陛下，草民明白了。“他将竹简收入怀中，“墨家会认真考虑这份契约。“
“但草民要提醒陛下——“
“墨家的合作，是有条件的。“
“什么条件？“
“第一，墨家的机巧，不能用于制造屠杀平民的武器。“
“第二，墨家的弟子，不能被强征入伍。“
“第三——“禽滑厘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，“墨家保留退出合作的权利。一旦发现陛下走上帝辛的老路，墨家会毫不犹豫地……离开。“
嬴政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陛下觉得，这些条件能接受吗？“
春风拂过桃林，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。嬴政伸出手，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，凝视片刻后，轻轻握紧。
“能。“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。
“但朕也有一个条件。“
“陛下请说。“
“墨家的批评，若是正确的，朕会听。“
“若是错误的……“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“朕希望墨家能拿出更好的方案来证明自己是对的，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口头上。“
禽滑厘愣了一下，随即发出一声大笑。
笑声在桃林中回荡，惊起枝头的飞鸟。
“好！“他大声道，“陛下果然与帝辛不同！“
“墨家……愿意与人皇一试！“
两人的手在空中相握。桃花落满了他们的肩头，像是天地为这场结盟做出的见证。
而在远处的山巅，一个青袍少年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幕。
“守道者，“他喃喃道，“看来这一次，人皇选对了路。“
“但墨家的骨头这么硬，人皇真的能承受吗？“
少年低下头，看着手中的那枚古旧玉佩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帝辛之心的传承者……希望你能比帝辛走得更远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