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河阳卦摊
李“半仙”坐在卦摊前半眯着眼，白发随风飘动，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。
眼珠却咕噜噜转着，打量着过往的路人。
破了一角的幡子在风中呼啦啦作响，他也不在意，时不时捋一捋胸前的长须，偶尔还会掉几根，被他塞在桌子底下。
“师父，啥时候能开张啊？我饿了！”
旁边传来少年蔫蔫的嘟囔声。
说话的是李正，看起来刚十二三岁，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道童装，头上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，眉眼端正，皮肤是常年奔波浅麦色，额角一道浅浅的斜疤，添了几分机灵劲儿。
他正皱着眉头，小手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，一双眼睛眼巴巴盯着师父。
李半仙被这声叫唤惊得虎躯一震，斜着眼瞥了徒弟一眼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你小子，才吃完饭一个时辰！你那肚子是无底洞不成？”
说着扭头扫了眼冷清的街面，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李正的胳膊：
“你这沟子是不是漏了，怎的天天这么能吃！？”
嘴上骂着，手却从怀里掏出半张麦饼，甩给少年，捻着胡须道：
“咱们刚挪到河阳，新地界开张头几天最难熬。只要有一个人来问卦，凭你师父我这三十年的江湖本事，还怕留不住缘主？”
嘴上摆着谱，心里直嘀咕：
‘明天要再不开张，就得做千了，不然非得被你小子吃穷不可！’
少年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，鼓着嘴含糊不清：
“师父，咱们原先在武州多好，天天都有人来算卦，客源不断，为啥非要跑这么远来河阳？这地方最近乱得很，我听说西门那边来了好多灾民，官府都不让进城，饿死好多人了。”
李半仙瞥了他一眼正要说话，忽然听见街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，夹杂着怒骂声、哭喊声，还有桌椅翻倒的哐当声。
他这卦摊摆在街尾，离得远，只听得见动静，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心里咯噔一下，第一反应就是巡街的差爷来砸摊子了！随即压低声音对李正说：
“正儿，你腿脚快，赶紧去街头看看怎么回事！要是巡街的赶人，咱们立马收摊子走人”
他在江湖上混了近三十年，别的本事没练会，跑路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。
这卦摊就一张破木桌、几枚铜钱，没什么值钱物件，别看他年纪大了，扛起桌子就能飞奔，寻常巡街的还真未必撵得上他。
想到这，李半仙捋了捋胡子，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豪迈。
这少年咽了两口干饼，应了声“知道了”，起身就往街头跑。
几步冲到街头，眼前的景象让他皱起了眉。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，生得五大三粗，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圆眼，满脸横肉都透着凶气，身后跟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泼皮，正指着一个小摊主破口大骂。
那小摊主的摊位已经被掀翻在地，竹篮摔得稀烂，针头线脑、碎布头儿滚了一地，一看就是勉强糊口的小本生意。
壮汉骂得唾沫横飞，声音粗哑刺耳：
“他娘的！你个姓孙的老东西！五十文钱的规费，你敢拖半个月？留着钱给自己买棺材呢？”
被骂的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身躯干瘦，弯腰驼背地站在那里，脸上满是哀求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
“崔大爷，崔大人！您高抬贵手，再缓小人几天吧，最近我儿子病情加重，抓药花光了所有钱，实在是拿不出这规费了啊！”
姓崔的壮汉眼睛一瞪，更是凶恶：
“你那病秧子儿子关老子屁事？病得快死了，不如早点咽气，还省点粮食！”
“老子不跟你废话！三天之内，把欠的规费加上这个月的，一并凑齐！敢少一文钱，老子打断你的狗腿！”
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，这摊主耷拉着脸皮，苦着脸还在哀求。
后面的几个喽啰又踢了几下摊子，瞪了几眼，又从别的摊子上抓了一些吃食，这才赶紧跟上前面的大汉。
李正站在一旁，心里暗暗纳闷。
他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三四年，见过收税的官差，见过讹钱的地痞，可这“规费”，还是头一回听说。
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，正缩着脖子，手藏在袖子里哆哆嗦嗦地看着那伙人走远，看模样，没少受这些人的欺压。
李正年纪虽小，可跟着师父见惯了人情世故，打听消息、搭话探口风的本事早就练熟了。他走上前，对着老汉恭恭敬敬拱了拱手，又远远指了指崔前一行人，压低声音问：
“老伯，我们师徒初来乍到，不知刚才是怎么回事？这伙人是做什么的？”
老汉正心里打鼓，盘算着待会儿要不要去给崔前送点青菜，免得被找茬，听见有人问话，吓了一跳。
转头一看，是个眉目端正的小道童，虽然额角有块疤，可一身道服穿得整齐，说话也懂礼数，心里不自觉生出几分好感，连忙拉着李正往边上靠了靠，低声叮嘱：
“你这娃娃，说话小声点！这些人惹不起！得罪了他们，轻则天天刁难你，重则直接拉到巷子里打一顿，哭都没地方哭！”
说着，老汉偷偷指了指崔前离去的方向，声音压得更低：
“那个领头的，叫崔前，在县衙里有跟脚，靠着这点关系，在这条街上横行霸道。规费就是他自己定的规矩，按月收钱，说是保大家平安，其实就是明抢！官府知道了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没人管。”
正说着，崔前一行人已经快走到跟前，老汉吓得赶紧闭了嘴，低着头，想凑上去说几句好话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终究没敢出声。
李正心里了然，对着老汉道了谢，不再多问。
又是地头蛇讹钱。
这种事，他跟着师父见得多了！
乱世里，边关打仗，朝廷的税赋一层压一层，再加上这些地痞流氓层层盘剥，普通老百姓能混个半饱，就算是好日子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捡针头线脑的孙老头，老人佝偻着背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不敢哭出声。
李正心里轻轻叹了口气：
‘这世道，心善有什么用？连自己都吃不饱、颠沛流离，又能帮得了谁呢？’
压下心里的那点难受，他转身跑回街尾，把街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师父。
李半仙听完，捻着胡须，慢悠悠地说了句：
“屡见不鲜，江湖饭，平安食，花几个小钱消灾，别多生事端！”
李正点点头，深以为然。
可转念一想，本来就快揭不开锅了，还要再给这伙恶人交“规费”，这个月又要少吃好几顿饼了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不多时崔前壮硕的躯体摇晃着过来，骂骂咧咧，众喽啰边附和边抢，各种奉承话夹杂着哭喊声乱成一团。
眼珠却咕噜噜转着，打量着过往的路人。
破了一角的幡子在风中呼啦啦作响，他也不在意，时不时捋一捋胸前的长须，偶尔还会掉几根，被他塞在桌子底下。
“师父，啥时候能开张啊？我饿了！”
旁边传来少年蔫蔫的嘟囔声。
说话的是李正，看起来刚十二三岁，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道童装，头上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，眉眼端正，皮肤是常年奔波浅麦色，额角一道浅浅的斜疤，添了几分机灵劲儿。
他正皱着眉头，小手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，一双眼睛眼巴巴盯着师父。
李半仙被这声叫唤惊得虎躯一震，斜着眼瞥了徒弟一眼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你小子，才吃完饭一个时辰！你那肚子是无底洞不成？”
说着扭头扫了眼冷清的街面，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李正的胳膊：
“你这沟子是不是漏了，怎的天天这么能吃！？”
嘴上骂着，手却从怀里掏出半张麦饼，甩给少年，捻着胡须道：
“咱们刚挪到河阳，新地界开张头几天最难熬。只要有一个人来问卦，凭你师父我这三十年的江湖本事，还怕留不住缘主？”
嘴上摆着谱，心里直嘀咕：
‘明天要再不开张，就得做千了，不然非得被你小子吃穷不可！’
少年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，鼓着嘴含糊不清：
“师父，咱们原先在武州多好，天天都有人来算卦，客源不断，为啥非要跑这么远来河阳？这地方最近乱得很，我听说西门那边来了好多灾民，官府都不让进城，饿死好多人了。”
李半仙瞥了他一眼正要说话，忽然听见街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，夹杂着怒骂声、哭喊声，还有桌椅翻倒的哐当声。
他这卦摊摆在街尾，离得远，只听得见动静，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心里咯噔一下，第一反应就是巡街的差爷来砸摊子了！随即压低声音对李正说：
“正儿，你腿脚快，赶紧去街头看看怎么回事！要是巡街的赶人，咱们立马收摊子走人”
他在江湖上混了近三十年，别的本事没练会，跑路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。
这卦摊就一张破木桌、几枚铜钱，没什么值钱物件，别看他年纪大了，扛起桌子就能飞奔，寻常巡街的还真未必撵得上他。
想到这，李半仙捋了捋胡子，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豪迈。
这少年咽了两口干饼，应了声“知道了”，起身就往街头跑。
几步冲到街头，眼前的景象让他皱起了眉。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，生得五大三粗，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圆眼，满脸横肉都透着凶气，身后跟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泼皮，正指着一个小摊主破口大骂。
那小摊主的摊位已经被掀翻在地，竹篮摔得稀烂，针头线脑、碎布头儿滚了一地，一看就是勉强糊口的小本生意。
壮汉骂得唾沫横飞，声音粗哑刺耳：
“他娘的！你个姓孙的老东西！五十文钱的规费，你敢拖半个月？留着钱给自己买棺材呢？”
被骂的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身躯干瘦，弯腰驼背地站在那里，脸上满是哀求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
“崔大爷，崔大人！您高抬贵手，再缓小人几天吧，最近我儿子病情加重，抓药花光了所有钱，实在是拿不出这规费了啊！”
姓崔的壮汉眼睛一瞪，更是凶恶：
“你那病秧子儿子关老子屁事？病得快死了，不如早点咽气，还省点粮食！”
“老子不跟你废话！三天之内，把欠的规费加上这个月的，一并凑齐！敢少一文钱，老子打断你的狗腿！”
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，这摊主耷拉着脸皮，苦着脸还在哀求。
后面的几个喽啰又踢了几下摊子，瞪了几眼，又从别的摊子上抓了一些吃食，这才赶紧跟上前面的大汉。
李正站在一旁，心里暗暗纳闷。
他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三四年，见过收税的官差，见过讹钱的地痞，可这“规费”，还是头一回听说。
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，正缩着脖子，手藏在袖子里哆哆嗦嗦地看着那伙人走远，看模样，没少受这些人的欺压。
李正年纪虽小，可跟着师父见惯了人情世故，打听消息、搭话探口风的本事早就练熟了。他走上前，对着老汉恭恭敬敬拱了拱手，又远远指了指崔前一行人，压低声音问：
“老伯，我们师徒初来乍到，不知刚才是怎么回事？这伙人是做什么的？”
老汉正心里打鼓，盘算着待会儿要不要去给崔前送点青菜，免得被找茬，听见有人问话，吓了一跳。
转头一看，是个眉目端正的小道童，虽然额角有块疤，可一身道服穿得整齐，说话也懂礼数，心里不自觉生出几分好感，连忙拉着李正往边上靠了靠，低声叮嘱：
“你这娃娃，说话小声点！这些人惹不起！得罪了他们，轻则天天刁难你，重则直接拉到巷子里打一顿，哭都没地方哭！”
说着，老汉偷偷指了指崔前离去的方向，声音压得更低：
“那个领头的，叫崔前，在县衙里有跟脚，靠着这点关系，在这条街上横行霸道。规费就是他自己定的规矩，按月收钱，说是保大家平安，其实就是明抢！官府知道了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没人管。”
正说着，崔前一行人已经快走到跟前，老汉吓得赶紧闭了嘴，低着头，想凑上去说几句好话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终究没敢出声。
李正心里了然，对着老汉道了谢，不再多问。
又是地头蛇讹钱。
这种事，他跟着师父见得多了！
乱世里，边关打仗，朝廷的税赋一层压一层，再加上这些地痞流氓层层盘剥，普通老百姓能混个半饱，就算是好日子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捡针头线脑的孙老头，老人佝偻着背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不敢哭出声。
李正心里轻轻叹了口气：
‘这世道，心善有什么用？连自己都吃不饱、颠沛流离，又能帮得了谁呢？’
压下心里的那点难受，他转身跑回街尾，把街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师父。
李半仙听完，捻着胡须，慢悠悠地说了句：
“屡见不鲜，江湖饭，平安食，花几个小钱消灾，别多生事端！”
李正点点头，深以为然。
可转念一想，本来就快揭不开锅了，还要再给这伙恶人交“规费”，这个月又要少吃好几顿饼了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不多时崔前壮硕的躯体摇晃着过来，骂骂咧咧，众喽啰边附和边抢，各种奉承话夹杂着哭喊声乱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