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走吧
尹哲不想走。
他在存仁堂门口站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他早上熬好药，把药碗放在老药师床头，然后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黑漆金字的匾。风很大，匾额晃了晃。他站了一个时辰，然后回屋继续干活。该扫地扫地，该晒药晒药。晒药的时候，他把每一味药材都翻了一遍，确保每一片叶子都被太阳照到。他想——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帮老药师晒药了。也许不是。也许他明天就走，也许再等一天。
第二天，他照常采药、熬药、扫地。但每隔一会儿，他就往老药师那边看一眼。老药师坐在柜台后面，称药的手偶尔抖一下。尹哲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扫地。扫到药柜旁边的时候，他看了看那把老铜锁，又看了看第三层，心里想——也许走了之后，就永远不知道第三层是什么了。也许永远不知道也没关系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。也许是在。也许不是。
第三天，刘掌柜来了。
刘掌柜是镇上开杂货铺的，跟老药师认识很多年。他五十多岁，圆脸，说话慢，走路也慢，但做事利索。镇上人说他“慢中有快”，是夸他。
他走进存仁堂，看了尹哲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径直去了里间。
尹哲跟进去。
老药师半躺在床上，靠着枕头。他看到刘掌柜，笑了一下。
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刘掌柜在床边坐下，“你让我劝他。我来了。”
两个人说了很久。尹哲站在门口，听不清说的什么，但他看到老药师在笑。那笑容很淡，但他很少见到老药师笑得这么久。
刘掌柜出来的时候，拍了拍尹哲的肩膀。
“小子，”他说，“你留在这里，他也治不好。”
尹哲不说话。
“你去玄都，万一找到办法呢？”刘掌柜看着他，“你留在这里，除了等，还能做什么？”
“我可以照顾他。”
“他不需要你照顾。”刘掌柜说，“他需要你去找那个人。”
“方丈？”
刘掌柜愣了一下：“你知道那个人叫方丈？”
尹哲点了点头。
刘掌柜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。他叹了口气：“老药师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——去吧，别等我了。我能撑到你回来……也许。”
尹哲站在原地，攥紧了拳头。
“也许”两个字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
不是“一定能”，不是“放心去”，是“也许”。
也许能撑到。也许撑不到。
他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，尹哲煮了一碗粥。
米是普通的米，水是普通的水。他很认真，搅了很久，怕糊了。米粒在水里翻滚，咕嘟咕嘟地响，像是什么人在小声说话。他搅着搅着，想起了老药师教他认药的下午——老药师一个一个教，他一个一个记。黄芪的味道是甜的，当归的味道是辣的，甘草的味道先甜后苦，白术的味道最淡，要嚼了才知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了这些。也许是因为搅粥的动作跟搅药一样——慢，稳，不能急。
粥煮好了。他放了两勺盐。
搅了搅，尝了一口。咸了。
他又加了一勺水，再尝。还是咸。
他想了想，又加了一点水。
算了。就咸的吧。
他把粥端到老药师床前。
老药师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
“咸了。”
“你口重。”
老药师笑了。
他笑得很慢，先是嘴角动了一下，然后眼睛弯起来，然后整个脸都舒展开了。笑了很久，笑得眼眶都湿了。
“傻孩子，”他说，“我口味一直很淡。”
尹哲低下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了两勺盐。也许是因为他心里太苦了，想让粥也苦一点。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碗粥——也许是最后一碗粥。
不是最后一碗。不是。他还会回来的。他一定要回来。
他坐在床边，看着老药师把那碗咸粥一勺一勺地喝完。老药师喝得很慢，每喝一勺都歇一下，像是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也许粥真的很咸。也许他不在乎。
“尹哲。”老药师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开这间药铺吗？”
尹哲摇头。
“因为我治不了自己的病。”老药师说，“但我能治别人的。治不了自己，就治别人。做不了大事，就做小事。一天一天地做，做不完了就交给下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尹哲，眼神很亮。
“你也是。”老药师说，“你治不了我的病。但你能去找那个人。找到他，也许不光是为了我。也许是为了更多的事。”
尹哲没有回答。他端起碗，又给老药师盛了一碗粥。
“喝粥。”他说。
老药师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，低头喝粥。
粥是咸的。
但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。
尹哲在心里想——治不了自己，就治别人。做不了大事，就做小事。老药师一辈子都是这么过的。他开药铺，给人看病，收了一个法拒体当徒弟，把所有的本事都教了。他治不了自己的病，但他治好了很多人。他做的事不大，但有人需要。
那自己呢？他能做什么？采药、认药、熬药——这些他能做。但他总觉得不够。他不知道“不够”是什么意思，只是觉得还有别的事等着他。也许就是老药师说的——“空有什么用，你得自己去找”。
第二天一早，尹哲收拾了一个包袱。
包袱里只有几件衣服，一点干粮，还有老药师给他的一串铜钱。铜钱不多——数了数，五十三文——但够走一段路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看了看晾药的竹匾——竹匾上还晒着半匾白术，叶子已经干了，可以收了。他走过去，把白术收进布袋，扎紧口，放在药柜旁边的架子上。
这是他最后一次帮存仁堂收药了。也许不是。他不确定。
老药师让他去找刘掌柜，让刘掌柜帮忙照看存仁堂。刘掌柜答应了，说药铺他看着，让尹哲放心。
尹哲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药师坐在柜台后面，手里拿着秤，正在称药。他的背弯了，肩膀缩着，但手很稳。称盘里的药不多——断肠草，三厘。老药师用小秤称断肠草的时候，手从来没抖过。三厘就是三厘，不多不少。
“爷爷，”尹哲说，“我走了。”
老药师没有抬头：“嗯。”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走吧。”老药师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别回头。”
尹哲转过身，往镇口走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。他知道，只要他一回头，他就走不了了。老药师坐在那里，弯着腰称药，秤盘里的断肠草黑得像夜——那个画面会刻在他眼睛里，走不了了。
镇口的那块碎了一半的石雁墩子还在。灰扑扑的，像是很多年前的灰。墩子旁边那两个小孩不在了，泥地上的画也被雨水冲掉了一部分。
他走过石雁墩子，走上北边的路。
路很窄，两边是枯黄的野草。风吹过来，草尖摇摇晃晃的。
身后，存仁堂的招牌在风里晃了晃。
他没有看到。
他在存仁堂门口站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他早上熬好药，把药碗放在老药师床头，然后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黑漆金字的匾。风很大，匾额晃了晃。他站了一个时辰，然后回屋继续干活。该扫地扫地，该晒药晒药。晒药的时候，他把每一味药材都翻了一遍，确保每一片叶子都被太阳照到。他想——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帮老药师晒药了。也许不是。也许他明天就走，也许再等一天。
第二天，他照常采药、熬药、扫地。但每隔一会儿，他就往老药师那边看一眼。老药师坐在柜台后面，称药的手偶尔抖一下。尹哲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扫地。扫到药柜旁边的时候，他看了看那把老铜锁，又看了看第三层，心里想——也许走了之后，就永远不知道第三层是什么了。也许永远不知道也没关系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。也许是在。也许不是。
第三天，刘掌柜来了。
刘掌柜是镇上开杂货铺的，跟老药师认识很多年。他五十多岁，圆脸，说话慢，走路也慢，但做事利索。镇上人说他“慢中有快”，是夸他。
他走进存仁堂，看了尹哲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径直去了里间。
尹哲跟进去。
老药师半躺在床上，靠着枕头。他看到刘掌柜，笑了一下。
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刘掌柜在床边坐下，“你让我劝他。我来了。”
两个人说了很久。尹哲站在门口，听不清说的什么，但他看到老药师在笑。那笑容很淡，但他很少见到老药师笑得这么久。
刘掌柜出来的时候，拍了拍尹哲的肩膀。
“小子，”他说，“你留在这里，他也治不好。”
尹哲不说话。
“你去玄都，万一找到办法呢？”刘掌柜看着他，“你留在这里，除了等，还能做什么？”
“我可以照顾他。”
“他不需要你照顾。”刘掌柜说，“他需要你去找那个人。”
“方丈？”
刘掌柜愣了一下：“你知道那个人叫方丈？”
尹哲点了点头。
刘掌柜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。他叹了口气：“老药师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——去吧，别等我了。我能撑到你回来……也许。”
尹哲站在原地，攥紧了拳头。
“也许”两个字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
不是“一定能”，不是“放心去”，是“也许”。
也许能撑到。也许撑不到。
他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，尹哲煮了一碗粥。
米是普通的米，水是普通的水。他很认真，搅了很久，怕糊了。米粒在水里翻滚，咕嘟咕嘟地响，像是什么人在小声说话。他搅着搅着，想起了老药师教他认药的下午——老药师一个一个教，他一个一个记。黄芪的味道是甜的，当归的味道是辣的，甘草的味道先甜后苦，白术的味道最淡，要嚼了才知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了这些。也许是因为搅粥的动作跟搅药一样——慢，稳，不能急。
粥煮好了。他放了两勺盐。
搅了搅，尝了一口。咸了。
他又加了一勺水，再尝。还是咸。
他想了想，又加了一点水。
算了。就咸的吧。
他把粥端到老药师床前。
老药师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
“咸了。”
“你口重。”
老药师笑了。
他笑得很慢，先是嘴角动了一下，然后眼睛弯起来，然后整个脸都舒展开了。笑了很久，笑得眼眶都湿了。
“傻孩子，”他说，“我口味一直很淡。”
尹哲低下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了两勺盐。也许是因为他心里太苦了，想让粥也苦一点。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碗粥——也许是最后一碗粥。
不是最后一碗。不是。他还会回来的。他一定要回来。
他坐在床边，看着老药师把那碗咸粥一勺一勺地喝完。老药师喝得很慢，每喝一勺都歇一下，像是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也许粥真的很咸。也许他不在乎。
“尹哲。”老药师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开这间药铺吗？”
尹哲摇头。
“因为我治不了自己的病。”老药师说，“但我能治别人的。治不了自己，就治别人。做不了大事，就做小事。一天一天地做，做不完了就交给下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尹哲，眼神很亮。
“你也是。”老药师说，“你治不了我的病。但你能去找那个人。找到他，也许不光是为了我。也许是为了更多的事。”
尹哲没有回答。他端起碗，又给老药师盛了一碗粥。
“喝粥。”他说。
老药师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，低头喝粥。
粥是咸的。
但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。
尹哲在心里想——治不了自己，就治别人。做不了大事，就做小事。老药师一辈子都是这么过的。他开药铺，给人看病，收了一个法拒体当徒弟，把所有的本事都教了。他治不了自己的病，但他治好了很多人。他做的事不大，但有人需要。
那自己呢？他能做什么？采药、认药、熬药——这些他能做。但他总觉得不够。他不知道“不够”是什么意思，只是觉得还有别的事等着他。也许就是老药师说的——“空有什么用，你得自己去找”。
第二天一早，尹哲收拾了一个包袱。
包袱里只有几件衣服，一点干粮，还有老药师给他的一串铜钱。铜钱不多——数了数，五十三文——但够走一段路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看了看晾药的竹匾——竹匾上还晒着半匾白术，叶子已经干了，可以收了。他走过去，把白术收进布袋，扎紧口，放在药柜旁边的架子上。
这是他最后一次帮存仁堂收药了。也许不是。他不确定。
老药师让他去找刘掌柜，让刘掌柜帮忙照看存仁堂。刘掌柜答应了，说药铺他看着，让尹哲放心。
尹哲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药师坐在柜台后面，手里拿着秤，正在称药。他的背弯了，肩膀缩着，但手很稳。称盘里的药不多——断肠草，三厘。老药师用小秤称断肠草的时候，手从来没抖过。三厘就是三厘，不多不少。
“爷爷，”尹哲说，“我走了。”
老药师没有抬头：“嗯。”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走吧。”老药师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别回头。”
尹哲转过身，往镇口走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。他知道，只要他一回头，他就走不了了。老药师坐在那里，弯着腰称药，秤盘里的断肠草黑得像夜——那个画面会刻在他眼睛里，走不了了。
镇口的那块碎了一半的石雁墩子还在。灰扑扑的，像是很多年前的灰。墩子旁边那两个小孩不在了，泥地上的画也被雨水冲掉了一部分。
他走过石雁墩子，走上北边的路。
路很窄，两边是枯黄的野草。风吹过来，草尖摇摇晃晃的。
身后，存仁堂的招牌在风里晃了晃。
他没有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