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咳血
那天晚上，尹哲发现老药师在咳血。
事情是这样的——
晚饭后，尹哲去里间拿明天要用的药材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，老药师正背对着他，弯着腰，帕子捂在嘴上。肩膀在抖。
他以为是咳嗽。老药师入秋以来一直在咳，尹哲已经习惯了。每天早上起来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咳嗽声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风吹枯叶的声音。
然后他看到了帕子的一角。
红色的。
老药师听到了脚步声，转过身来。他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，动作很快。
“回来了？”老药师说，声音跟平时一样。
尹哲站住了。他看着老药师的脸。
老药师的脸色灰白。不是平时那种白，是灰的。像是有一层灰蒙在脸上，从里面透出来的灰。嘴唇也干，裂了好几道口子，像冬天的枯树皮。他坐在床沿上，手里的帕子已经塞进了袖口，但袖口边缘还有一小点红渍，没藏住。
尹哲看在眼里，没说破。他只是走过去。
“爷爷。”尹哲走过去。
“什么事？”
尹哲伸手。老药师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帕子。”
老药师不说话了。他站在那里，跟尹哲对视。两个人一动不动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老药师的脸上，那张脸看起来又老又远。
然后老药师叹了口气。他从袖子里把帕子掏出来，递给尹哲。
帕子上有三团血迹。最大的一团有铜钱那么大，小的也有指甲盖大小。血迹是新的，还没干透，暗红色，在白色的帕子上格外刺眼。
尹哲捏着帕子，指节发白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“有一阵子了。”
“多久？”
老药师没回答。
“多久？”尹哲又问了一遍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硬。
“……两个月。”
两个月。
尹哲抬起头，看着老药师。老药师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七十岁的眼睛。但他的脸颊凹下去了，颧骨凸出来，脖子上的筋一根根清晰可见。两个月的咳血，他瘦了这么多。而自己每天在他的药铺里进进出出，熬药、扫地、认药，竟然没有发现。
不对。他发现了。他只是没敢想。他看到老药师的脸色越来越灰，看到他吃饭越来越少，看到他走路越来越慢——他看到了，但他假装没看到。因为看到了就要面对，面对了就要想办法，想办法了就可能没办法。
“呛着了。”老药师说，“上山受了风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老药师笑了。笑容很淡，带着一点无奈。
“好吧，”他说，“不是呛着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老毛病。”
“什么老毛病？”
老药师没说话。他走到床边坐下来，拍了拍床沿，示意尹哲也坐。
尹哲没坐。他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。帕子上的血迹还是湿的，摸上去有一点黏。他攥着帕子，像攥着什么不能放手的东西。
“治得好吗？”他问。
老药师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——像是在看一个他很想保护但不知道怎么保护的人。
“有些病治得好，”老药师慢慢说，“有些病治不好。”
“你的是哪种？”
“你猜。”
尹哲攥紧了帕子。他感觉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，上不来也下不去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。是一种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感觉——像是在一间屋子里，门被关上了，窗户也关上了，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出去。
他转身往药柜那边走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老药师问。
“翻药书。”
“翻也白翻。”
“翻翻看。”
尹哲打开药柜第二层，开始一格格翻。他翻得很认真，每一包药都拿出来看了看，闻了闻，又放回去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——也许是一种能治咳血的药，也许只是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动作。
翻了半个时辰，尹哲回过头。
“我不知道是什么病。”他说。
老药师笑了：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也治不了。”
“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治不了？”
老药师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老药师的脸上，他的皱纹在月光里像干裂的河床。
“尹哲，”他说，“你是个好孩子。但有些事，不是好就能解决的。”
尹哲低下头。
他放下药包，走过去，给老药师倒了一杯水。水是热的，他试了试温度，不烫不凉，刚刚好。
老药师接过水，喝了一口。
“明天的药我帮你熬。”尹哲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我帮你熬。”
老药师看着他。这老头的眼睛很亮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——也许是过去，也许是未来，也许什么都没看。
“行。”
第二天，尹哲熬了一碗药。
他按照老药师平时的方子，抓了甘草、黄芪、枸杞、白术——都是温补的，喝不死人。他不确定对不对症，但他只会这些。熬药的时候他格外仔细，水开了三遍才下药，文火慢煎，一刻钟滤一次渣。老药师教过他，好药靠的是火候，不是分量。
老药师喝了。喝完说了一句话：“咸了。”
“我没放盐。”
“那就淡了。”
尹哲看着他。老药师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尹哲想了想，说：“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病。”
老药师端着碗，没说话。
“但我不需要知道你的病，”尹哲说，“我只需要知道怎么治。”
老药师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想叹气。
“有些病，”老药师慢慢说，“治不了。不是药不够好，是人不够久。”
尹哲没听懂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第三天，又熬了一碗。
没用。血还在咳。尹哲早起给老药师送水的时候，看到了痰盂里的血迹。不多，但每天都有。三团。最大的那团跟昨天差不多，没有变大，也没有变小。
他开始翻药书。存仁堂里有七八本药书，有的很旧，纸都发黄了，字迹模糊。他一本一本地翻，从天亮翻到天黑，眼睛熬红了。
什么也没找到。
不是药书上没有治咳血的方子——有，很多。但他不知道老药师得的是什么病。不知道病，怎么开方？
那天夜里，他躺在里间的小床上，听着隔壁老药师的咳嗽声。
断断续续的。有时轻，有时重。重的时候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，轻的时候只是哼哼两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墙上有裂纹。月光照进来，裂纹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河。
他想起老药师的话：“有些病治得好，有些病治不好。”
他不想信这句话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看着裂纹看了很久，忽然想到一个念头——灵脉草的灵气在变弱，法瘴区在变近，老药师的病治不好。这三件事，是不是同一件事？灵气稀了，人是不是也会变弱？法瘴区近了，空气里的东西是不是也变了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——也许。
他又想——老药师说“人不够久”是什么意思？是说他自己活不久，还是说这种病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治？如果是很长时间，那他不急。他可以慢慢找方子，一个一个试。他怕的不是慢，是没有方向。
他现在没有方向。
事情是这样的——
晚饭后，尹哲去里间拿明天要用的药材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，老药师正背对着他，弯着腰，帕子捂在嘴上。肩膀在抖。
他以为是咳嗽。老药师入秋以来一直在咳，尹哲已经习惯了。每天早上起来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咳嗽声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风吹枯叶的声音。
然后他看到了帕子的一角。
红色的。
老药师听到了脚步声，转过身来。他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，动作很快。
“回来了？”老药师说，声音跟平时一样。
尹哲站住了。他看着老药师的脸。
老药师的脸色灰白。不是平时那种白，是灰的。像是有一层灰蒙在脸上，从里面透出来的灰。嘴唇也干，裂了好几道口子，像冬天的枯树皮。他坐在床沿上，手里的帕子已经塞进了袖口，但袖口边缘还有一小点红渍，没藏住。
尹哲看在眼里，没说破。他只是走过去。
“爷爷。”尹哲走过去。
“什么事？”
尹哲伸手。老药师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帕子。”
老药师不说话了。他站在那里，跟尹哲对视。两个人一动不动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老药师的脸上，那张脸看起来又老又远。
然后老药师叹了口气。他从袖子里把帕子掏出来，递给尹哲。
帕子上有三团血迹。最大的一团有铜钱那么大，小的也有指甲盖大小。血迹是新的，还没干透，暗红色，在白色的帕子上格外刺眼。
尹哲捏着帕子，指节发白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“有一阵子了。”
“多久？”
老药师没回答。
“多久？”尹哲又问了一遍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硬。
“……两个月。”
两个月。
尹哲抬起头，看着老药师。老药师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七十岁的眼睛。但他的脸颊凹下去了，颧骨凸出来，脖子上的筋一根根清晰可见。两个月的咳血，他瘦了这么多。而自己每天在他的药铺里进进出出，熬药、扫地、认药，竟然没有发现。
不对。他发现了。他只是没敢想。他看到老药师的脸色越来越灰，看到他吃饭越来越少，看到他走路越来越慢——他看到了，但他假装没看到。因为看到了就要面对，面对了就要想办法，想办法了就可能没办法。
“呛着了。”老药师说，“上山受了风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老药师笑了。笑容很淡，带着一点无奈。
“好吧，”他说，“不是呛着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老毛病。”
“什么老毛病？”
老药师没说话。他走到床边坐下来，拍了拍床沿，示意尹哲也坐。
尹哲没坐。他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。帕子上的血迹还是湿的，摸上去有一点黏。他攥着帕子，像攥着什么不能放手的东西。
“治得好吗？”他问。
老药师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——像是在看一个他很想保护但不知道怎么保护的人。
“有些病治得好，”老药师慢慢说，“有些病治不好。”
“你的是哪种？”
“你猜。”
尹哲攥紧了帕子。他感觉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，上不来也下不去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。是一种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感觉——像是在一间屋子里，门被关上了，窗户也关上了，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出去。
他转身往药柜那边走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老药师问。
“翻药书。”
“翻也白翻。”
“翻翻看。”
尹哲打开药柜第二层，开始一格格翻。他翻得很认真，每一包药都拿出来看了看，闻了闻，又放回去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——也许是一种能治咳血的药，也许只是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动作。
翻了半个时辰，尹哲回过头。
“我不知道是什么病。”他说。
老药师笑了：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也治不了。”
“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治不了？”
老药师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老药师的脸上，他的皱纹在月光里像干裂的河床。
“尹哲，”他说，“你是个好孩子。但有些事，不是好就能解决的。”
尹哲低下头。
他放下药包，走过去，给老药师倒了一杯水。水是热的，他试了试温度，不烫不凉，刚刚好。
老药师接过水，喝了一口。
“明天的药我帮你熬。”尹哲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我帮你熬。”
老药师看着他。这老头的眼睛很亮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——也许是过去，也许是未来，也许什么都没看。
“行。”
第二天，尹哲熬了一碗药。
他按照老药师平时的方子，抓了甘草、黄芪、枸杞、白术——都是温补的，喝不死人。他不确定对不对症，但他只会这些。熬药的时候他格外仔细，水开了三遍才下药，文火慢煎，一刻钟滤一次渣。老药师教过他，好药靠的是火候，不是分量。
老药师喝了。喝完说了一句话：“咸了。”
“我没放盐。”
“那就淡了。”
尹哲看着他。老药师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尹哲想了想，说：“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病。”
老药师端着碗，没说话。
“但我不需要知道你的病，”尹哲说，“我只需要知道怎么治。”
老药师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想叹气。
“有些病，”老药师慢慢说，“治不了。不是药不够好，是人不够久。”
尹哲没听懂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第三天，又熬了一碗。
没用。血还在咳。尹哲早起给老药师送水的时候，看到了痰盂里的血迹。不多，但每天都有。三团。最大的那团跟昨天差不多，没有变大，也没有变小。
他开始翻药书。存仁堂里有七八本药书，有的很旧，纸都发黄了，字迹模糊。他一本一本地翻，从天亮翻到天黑，眼睛熬红了。
什么也没找到。
不是药书上没有治咳血的方子——有，很多。但他不知道老药师得的是什么病。不知道病，怎么开方？
那天夜里，他躺在里间的小床上，听着隔壁老药师的咳嗽声。
断断续续的。有时轻，有时重。重的时候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，轻的时候只是哼哼两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墙上有裂纹。月光照进来，裂纹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河。
他想起老药师的话：“有些病治得好，有些病治不好。”
他不想信这句话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看着裂纹看了很久，忽然想到一个念头——灵脉草的灵气在变弱，法瘴区在变近，老药师的病治不好。这三件事，是不是同一件事？灵气稀了，人是不是也会变弱？法瘴区近了，空气里的东西是不是也变了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——也许。
他又想——老药师说“人不够久”是什么意思？是说他自己活不久，还是说这种病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治？如果是很长时间，那他不急。他可以慢慢找方子，一个一个试。他怕的不是慢，是没有方向。
他现在没有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