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灵根石

葬法 · 厚山行人 · 第3章 · 2486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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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衡宗分舵的人来的时候,是九月初九。

镇上人早半个月就知道了消息。说是宗门派了考核使来,要给镇上适龄的孩子测灵根。测出有灵根的,就能进宗门修行。

整个落雁镇都轰动了。

多少年了,穷乡僻壤的,没人出过修行者。上一个还是十多年前的事了——镇西头的陈二牛,测出了下品灵根,进了天衡宗外门。后来再没回来过,听说死在了哪次历练里。但镇上人提起来,还是觉得光荣。

能出一个,那是整个镇的荣光。

尹哲不太关心。他照常采药,照常扫地,照常认药。灵根这种事,跟他没关系。他是法拒体,法拒体就是灵气进不了身体,进不了身体就是没灵根,没灵根就是——废人。

这是镇上人的说法。不是他的。

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废人。他只是不能修行而已。不能修行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做。他能采药,能认药,能熬药,能给人看病抓方子。落雁镇没有他不行——老药师年纪大了,没有他,存仁堂开不了门。

但街上的人都在议论灵根的事,他躲也躲不开。

“我听说天衡宗是二流宗门,入门就是分舵外门弟子!每月有灵石领!”

“灵石值多少钱?”

“一颗灵石抵十两银子!”

“李元白肯定能考上,他爹给他请了先生教过。”

“尹哲呢?老药师那个徒弟?”

说话的人声音不大,但尹哲听见了。

“他?法拒体。法拒体考什么宗?”

他没说话,低头扫完了地,回去了。

老药师正在柜台后面写字。尹哲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一张药方。字很小,写得很密,他认不全。

“爷爷,明天考核使来,你去不去?”

“不去。“

“那我——”

“你也不去。”

尹哲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
老药师放下笔,看着他:“测了又怎样?法拒体测不出灵根。去了白遭人笑话。”

尹哲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想去。”

老药师看着他。

“我想知道,”尹哲说,“按上去的时候,到底是什么感觉。”

他说的是上次考核使来的时候——那已经是三年前了。他那时候十二岁,按了灵根石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但他一直记得一个细节——按下去的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流过他的掌心,然后散了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他想知道。他这三年来,每次采灵脉草的时候,指尖碰到灵气那一瞬间的凉意,都会让他想起灵根石上的感觉。两件事不完全一样,但有某种相似——都是“流过“然后“散掉“。他想知道,那个“流过“的东西到底是什么。

老药师叹了口气:“随你。”

考核那天,镇口的空地上搭了个台子。

台上坐着一个人,穿青袍,面无表情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,眼睛半眯着,像是天底下的事都跟他没关系。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,像是随从,腰间挎着短剑。

青袍人面前放着一块石头。石头有桌子那么大,通体灰白,表面光滑,有一层极淡的光晕。灵根石。

镇上人都来了。黑压压一片。有来看热闹的,有来凑人数的,有真心盼望孩子能考上宗门的。最紧张的是那些适龄孩子的爹妈,一个个攥着拳头,比孩子还紧张。台子周围的地面上被踩得乱七八糟,到处是脚印和瓜子壳。有个卖糖葫芦的在人群外围转悠,嘴里吆喝着,但没人买——都顾着看灵根石呢。
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青袍人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——尹哲觉得这声音不像是从嘴里说出来的,倒像是从空气里冒出来的,“把手按在石头上就行。石头亮了就有灵根,不亮就没有。”

李元白第一个冲上去。

他把手按在石头上,表情紧张得脸都变形了。周围人也跟着屏住了呼吸。

灵根石亮了一下,发出淡青色的光。光不亮,但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“下品灵根。”青袍人说,“可入外门。”

李元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他爹在人群里抹眼泪,他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。

后面又有十几个人上去测。一个也没亮。青袍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名册。不亮的,青袍人就摆摆手,让下一个。

尹哲站在人群最后面,看着一个一个上去的人。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李元白测灵根石亮的时候,光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,像是石头里有泉水被搅动了。他想起灵脉草叶片上的荧光,也是那种“渗出来“的感觉。灵气从石头里渗出来,灵气从草叶上渗出来——都是从内到外,都是慢慢的、轻轻的。

轮到尹哲的时候,已经快结束了。

人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又嗡嗡地议论起来。有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,有人带着不屑,也有人只是好奇——法拒体按灵根石,会怎样?

尹哲走上前,站在灵根石前面。

石头比他想象的大。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晕,那是残留的灵气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把手按了上去。

石面很凉。

他等着。等石头亮起来,或者不亮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
“法拒体嘛,肯定不亮。”

“可怜。”

“别按了,下来吧——”

然后,他感觉到了。

有什么东西,从石头里流过来。顺着他的掌心,流过他的手指——像是水,又像是风——凉凉的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
然后,散了。

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沙地里,瞬间被吸干,什么都不剩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什么都没有。

“没有灵根。“青袍人的声音响起,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下一个。”

尹哲收回手。

掌心还有一点点热。不是石头留下的温度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楚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。

“法拒体。”

“早就知道。”

“老药师也治不好。”

尹哲没回头。他走得不快也不慢,穿过人群,往存仁堂走去。
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那流过手掌又散掉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

灵气?法?还是别的什么?

如果是灵气,为什么灵根石不亮?如果没有灵根,石头里那股东西为什么还会流过来?它流过来了,然后散了——散到哪里去了?是散在空气里,还是散在他身体里?
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,没想出答案。但他把那个感觉记住了——流过来,然后散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想留下来,但留不住。

也许不是留不住。

也许是被他身体里的什么……咀嚼了。
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裂纹,月光照进来,裂纹像一条细小的河。他看着那条“河”,想——也许“拒绝”这个词也不对。灵气没有被他推出去,它只是……经过了。像风穿过空屋子,没碰到任何东西,就那么穿过去了。

他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。但他觉得,这比“留不住”更接近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