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法瘴村落

葬法 · 厚山行人 · 第193章 · 220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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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瘴年年深,南域苦修真。

灵船在灰窝村停了半日,不是计划中的。

船主的灵石不够了。南域航线远,消耗比预计大,到了灰窝村上空,灵光暗了一截,桨叶转得慢了,像人跑累了喘不上气。船主说得补灵石,最近的补给点就是下面这个村,灰窝村,三四十户人家,挤在两座山的缝隙里。

灵船落下去的时候,法瘴扑面。

尹哲走下船的第一步就尝到了区别。苦味比玄都重三倍,不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苦,是直接灌进嘴里的,涩完了嘴里发麻,舌根像被砂纸磨过。法拒体的身体自动把法瘴排出去,皮肤上一层细密的汗,法瘴从毛孔里渗出来又被推回去,来回拉扯,浑身像被热毛巾裹了一遍。

他站在村口的石板路上,等着嘴里的麻劲过去。村子很小,三排灰砖房挤在山缝里,屋顶上晒着草药,灰绿色的法瘴从山顶往下流,像瀑布,无声地灌进村子,灌进每一道墙缝,灌进每一扇窗户。墙上痕迹密得像青苔,一层叠一层,声音闷闷的,不是红泥镇那种绵长的哭,是短促的、急的,像被堵住了嗓子。空气里除了苦味还有一股酸,草药和法瘴混在一起的酸,像醋泡过苦胆,闻久了舌根都会涩。

村里没有修士。最近的修士在三十里外的驿站,驿站不管灰窝村,这里不在任何宗门的管辖范围,是个三不管地带,连灵石都买不到好的,船主下船问了三家,只有一家有灵石,还都是碎的,凑合能用,得加价。

沈听雪站在他旁边,闭着眼,脸色白了一层。“这里的痕迹比红泥镇还密。“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“声音不是号叫,是哀鸣,像受伤的动物,不是人在喊,是东西在响。“

“东西?“尹哲问。

“太多了,余音叠在一起,分不出哪个是哪个。像一团乱麻,不是人在喊,是声音在碰声音,碰出来的噪音。“

她说完按了一下太阳穴,指尖底下青色的血管在跳。

姜萤下了船,手腕纹路亮了。法焚体在重法瘴里纹路会发热,她把手腕亮出来给林看,灰白色的印记像炭火的外焰,一层热气在皮肤上面飘。“这里太重了,法焚体待久了会烧。林,你感觉到了吗?“

林站在船舷边,手按着船帮。热意碰到了他的指尖,比玄都热,像有人从里面推他。他退了一步,但纹路亮得厉害,掌心红了一块,像被灶台烫了一下。

“我能退。“林说,“但退了也会烧。“

他把手从船帮上拿开,看了看掌心的红,没有揉,也没有甩手。法焚体的手不怕烫,但烫了还是会红,红完之后印记会多一道。每一道都是这么来的。

灰窝村的石板路上没有人走。法瘴太重了,凡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出门,门缝里糊着黄纸,黄纸上画着辟瘴的符,符是过期的,灵气散了大半,纸都卷边了。一只灰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,舔两下咳一声,咳完了继续舔,猫比人扛得住法瘴,但也只是多扛几年。

远处有孩子的咳嗽声,咳得很深,像从肺底下翻上来的,咳完了一声闷响,没有哭。哭了费气,气费了就咳,咳了更费气,他们很早就学会了忍着。

尹哲站在村口看着这些房子。灰砖墙上痕迹叠痕迹,声音从墙缝里渗出来,闷闷的,像地底下有人敲碗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皮被法瘴泡成了灰绿色,叶子稀稀拉拉的,比玄都的槐树少了一半,风吹过去叶子不响,像被法瘴把声音也吸走了。

他走过去,掌心朝下贴在墙上,那些痕迹碰到了他,沿着路走了,灵气回流了一丝,声音停了一道。墙上空了一块,露出底下灰砖的颜色,比周围的砖浅,像一块刚洗过的补丁。

只是一道。墙上的还有上百道。

灵船还在补灵石,船主蹲在船底下换灵石匣子,碎灵石一粒一粒地往里塞,嘴里骂骂咧咧的,说这些人路子越来越黑,碎的按整的卖,南域线就是这样,爱买不买。

姜萤站在船边,手腕的热意还没退,她用袖子盖住了。林走到墙边,把手按在痕迹上,退了一步,淡了一层,但掌心又红了一块。然后他蹲下来,看了看掌心的红印,用另一只手碰了碰,疼,像烫伤后的那种疼,但他没有皱眉,在残骨殿被训练过,疼的时候不要皱眉,皱眉会影响灵气运行。

沈听雪靠在船壁上,闭着眼。村子里很安静,凡人不出门,猫在墙上咳,远处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声,很短,像被大人捂住了嘴。

但她听到了那道被尹哲送走的余音,很短,只有一个字——“累“。号叫了不知道多少年,累了,有人来接,它就走了。

远处有人走过来。七十多岁,佝着背,走路很慢,一步一顿的,像在数脚下的石板。他咳了四十年,肺里一半是法瘴,说话的声音像风箱,呼哧呼哧的。他走到尹哲面前,站住了,浑浊的眼睛从旧布衣认到手腕上的印纹,从印纹认到掌心朝下的姿势。

“你们真的能葬法痕?“

尹哲点头。

老村长的嘴唇在抖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口,村口有一道痕迹,孤零零的,没有跟墙上的叠在一起,就一道,但声音比墙上任何一道都响。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,困了半辈子,翅膀扑了半辈子,笼子还在,鸟还在,翅膀扑不动了,叫还在。

“那你能帮我葬一道吗?就一道。“老村长的声音很轻,风箱一样的呼吸压着嗓子,每个字都像是从肺底下翻上来的。“村口那道,号叫了三十年。我老婆死的时候那道就有了。她号叫了三十年,我听了三十年。“

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,跟他的声音不搭,声音很轻,手很用力。

“你能让她走吧?“

风从山缝里灌进来,苦的,灰绿色的法瘴在村口盘旋,像一只懒洋洋的蛇,不咬人,但缠着不放。老村长站在尹哲面前,眼睛浑浊但用力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根救命稻草。

他们已经习惯了没人管,习惯了修士不来,习惯了宗门不问,他们不会开口求人,求了也没用。但老村长开了口,七十几岁的人,还是开了口。

他身后是村口那道号叫了三十年的痕迹,声音闷闷的,从墙根底下渗出来,像地下水在冒泡。三十年了,他每天从这里走过,每天假装听不见,今天他终于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