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号叫是歌
灵船升空之后，四个人各有各的样子。
姜萤坐在船尾，看着玄都变小。旧城的屋顶灰蒙蒙的，挤在一起，像一堆旧碗倒扣在地上。她来这里不到一年，但码头上有人送。
她在残骨殿跑出来的时候，没有人送，只有追捕。
灵船飞高了，玄都变成了一块灰色的补丁，补丁上有几个亮点，码头的灯，灵田的灵光。再飞高一点，补丁也看不见了，只有法瘴的灰绿色，铺天盖地，像一块巨大的脏布盖在地上。
姜萤把手伸出来。灰白色的纹路在袖口里，一道叠着一道，三号的手腕。她以前觉得这些印记是疤，现在她不太确定了。林的手腕上也有印记，跟她的似乎还有点不一样。
她把袖口拉下来，盖住了手腕。
林坐在船仓里，很安静，手一直按在膝盖上。灵船上的法痕浅。
沈听雪坐在船尾，也是闭目养神。她没有去听，她在想一件事。
裴夜来了玄都，来了下城药铺，她不知道，尹哲没跟她说。但她在码头看到了裴夜，白袍，在人群后面，没有上来，只是站着，看着灵船升空。他站了很久，站到灵船飞进法瘴里看不见了，他还站着。像一根白色的钉子钉在灰绿色的雾里。
她想起在天衡宗的时候，裴夜偶尔会经过法库。他经过的时候，里面封存的东西会朝他涌，涌到门口被法架的门挡住，号叫声会变大一点。她每次听到号叫声变大，就知道裴夜经过了。她从来没有跟裴夜说过话，法库的规矩。但她知道他经过的时候，那些封存的东西想靠近他，跟人想靠近暖火一样，是本能。
但裴夜把它们挡在外面。挡了十几年，晚上头疼，疼得像脑子里的鼓敲了一夜，但他还是挡。
她以前觉得这是法承体的缺陷，听不到就不知道，不知道就没法帮。但现在她不那么想了。裴夜来码头不是为了传话，更多可能是看她。看一眼就好，看了就走了。
尹哲站在船边，看着下面的山。从玄都到南域，灵船要飞一天，途中会经过几个法瘴区。中域的山比玄都矮，树比玄都多，法瘴从山坳里漫出来，灰绿色的，像一条一条的河，河往南流，越往南越宽。
“南域法瘴多重？“他问姜萤。
姜萤从船尾转过来，靠着船舷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拨开了。“比玄都重五倍。最重的地方在百蛮族领地，三千年以来，号叫声像打雷，凡人活不过四十。“
沈听雪睁开眼。“三千年，没有人送过？“
“没有人。“姜萤说，“南域没人葬法痕，天衡宗也管不到南域。百蛮族不管这些，他们觉得那些痕迹是'祖先的歌'，是唱的，不是送的。“
“歌？“沈听雪皱眉。
“他们的说法。“姜萤说，“百蛮族灵修能听到韵律，他们不叫号叫，叫'歌'。修士的意念在里面，意念就是韵，不是苦的，是念的，念着念着就成了韵。“
沈听雪没有说话。法痕是哭，法痕是棺材，这是她听了八年得出的结论。但百蛮族说，法痕是歌。
号叫是歌？哭呢？棺材呢？
她很困惑。但她想听。不是法库里的听，法库里的听是归档，是把声音变成文字。
她想听的是另一种，百蛮族那种听，听韵律的听，听完了不用写报告的听。她听了太多声音，但从来没有真正听过歌。也许号叫底下真的有别的，说不定是号叫的另一面，像一枚铜钱的两面，翻过来就不一样了。
灵船飞了半天。中域的山在下面，一座一座的，像灰绿色的浪头。法瘴从山坳里漫出来，灰绿色的水面越来越浓。
沈听雪闭着眼，第一次听到南域方向的声音，比玄都密十倍，不是雷，是海。密得像棉被盖在耳朵上，推不开。
她按住太阳穴，青色的血管在跳。
“太多了，我听不过来。“
尹哲说：“先不听。等到了，慢慢听。“
沈听雪松开手，靠在舱壁上。声音还在，但她不去接了，像一面鼓在敲，她不伸手去摸鼓面了。她闭上眼，四面八方的声音涌过来，但她不听了，不听就不疼了。
风从船舷下面吹上来，苦的，涩的，比玄都重。
灵船往南飞，法瘴越来越浓，山越来越密，号叫声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，远的像隔了几座山，近的像贴在耳朵上。
路在脚下，往前走。
灵船继续往南，船舱里安静了，四个人各有各的沉默。姜萤看着南方的天，手腕纹路开始微微发烫。林手指按在膝盖上，也是热的，比刚才热，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。沈听雪靠在舱壁上，太阳穴还在跳。
尹哲站在船边，风把他的旧布衣吹得鼓起来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，印纹浅了，但路还在。路在指引，往前走。
玄都远了，南域近了。灵船还在飞，风还在吹。
姜萤坐在船尾，看着玄都变小。旧城的屋顶灰蒙蒙的，挤在一起，像一堆旧碗倒扣在地上。她来这里不到一年，但码头上有人送。
她在残骨殿跑出来的时候，没有人送，只有追捕。
灵船飞高了，玄都变成了一块灰色的补丁，补丁上有几个亮点，码头的灯，灵田的灵光。再飞高一点，补丁也看不见了，只有法瘴的灰绿色，铺天盖地，像一块巨大的脏布盖在地上。
姜萤把手伸出来。灰白色的纹路在袖口里，一道叠着一道，三号的手腕。她以前觉得这些印记是疤，现在她不太确定了。林的手腕上也有印记，跟她的似乎还有点不一样。
她把袖口拉下来，盖住了手腕。
林坐在船仓里，很安静，手一直按在膝盖上。灵船上的法痕浅。
沈听雪坐在船尾，也是闭目养神。她没有去听，她在想一件事。
裴夜来了玄都，来了下城药铺，她不知道，尹哲没跟她说。但她在码头看到了裴夜，白袍，在人群后面，没有上来，只是站着，看着灵船升空。他站了很久，站到灵船飞进法瘴里看不见了，他还站着。像一根白色的钉子钉在灰绿色的雾里。
她想起在天衡宗的时候，裴夜偶尔会经过法库。他经过的时候，里面封存的东西会朝他涌，涌到门口被法架的门挡住，号叫声会变大一点。她每次听到号叫声变大，就知道裴夜经过了。她从来没有跟裴夜说过话，法库的规矩。但她知道他经过的时候，那些封存的东西想靠近他，跟人想靠近暖火一样，是本能。
但裴夜把它们挡在外面。挡了十几年，晚上头疼，疼得像脑子里的鼓敲了一夜，但他还是挡。
她以前觉得这是法承体的缺陷，听不到就不知道，不知道就没法帮。但现在她不那么想了。裴夜来码头不是为了传话，更多可能是看她。看一眼就好，看了就走了。
尹哲站在船边，看着下面的山。从玄都到南域，灵船要飞一天，途中会经过几个法瘴区。中域的山比玄都矮，树比玄都多，法瘴从山坳里漫出来，灰绿色的，像一条一条的河，河往南流，越往南越宽。
“南域法瘴多重？“他问姜萤。
姜萤从船尾转过来，靠着船舷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拨开了。“比玄都重五倍。最重的地方在百蛮族领地，三千年以来，号叫声像打雷，凡人活不过四十。“
沈听雪睁开眼。“三千年，没有人送过？“
“没有人。“姜萤说，“南域没人葬法痕，天衡宗也管不到南域。百蛮族不管这些，他们觉得那些痕迹是'祖先的歌'，是唱的，不是送的。“
“歌？“沈听雪皱眉。
“他们的说法。“姜萤说，“百蛮族灵修能听到韵律，他们不叫号叫，叫'歌'。修士的意念在里面，意念就是韵，不是苦的，是念的，念着念着就成了韵。“
沈听雪没有说话。法痕是哭，法痕是棺材，这是她听了八年得出的结论。但百蛮族说，法痕是歌。
号叫是歌？哭呢？棺材呢？
她很困惑。但她想听。不是法库里的听，法库里的听是归档，是把声音变成文字。
她想听的是另一种，百蛮族那种听，听韵律的听，听完了不用写报告的听。她听了太多声音，但从来没有真正听过歌。也许号叫底下真的有别的，说不定是号叫的另一面，像一枚铜钱的两面，翻过来就不一样了。
灵船飞了半天。中域的山在下面，一座一座的，像灰绿色的浪头。法瘴从山坳里漫出来，灰绿色的水面越来越浓。
沈听雪闭着眼，第一次听到南域方向的声音，比玄都密十倍，不是雷，是海。密得像棉被盖在耳朵上，推不开。
她按住太阳穴，青色的血管在跳。
“太多了，我听不过来。“
尹哲说：“先不听。等到了，慢慢听。“
沈听雪松开手，靠在舱壁上。声音还在，但她不去接了，像一面鼓在敲，她不伸手去摸鼓面了。她闭上眼，四面八方的声音涌过来，但她不听了，不听就不疼了。
风从船舷下面吹上来，苦的，涩的，比玄都重。
灵船往南飞，法瘴越来越浓，山越来越密，号叫声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，远的像隔了几座山，近的像贴在耳朵上。
路在脚下，往前走。
灵船继续往南，船舱里安静了，四个人各有各的沉默。姜萤看着南方的天，手腕纹路开始微微发烫。林手指按在膝盖上，也是热的，比刚才热，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。沈听雪靠在舱壁上，太阳穴还在跳。
尹哲站在船边，风把他的旧布衣吹得鼓起来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，印纹浅了，但路还在。路在指引，往前走。
玄都远了，南域近了。灵船还在飞，风还在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