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告别
尹哲在码头上告别。
不是他组织的，是铁柱通知的。守夜人，灰鱼帮，药铺的老主顾，码头上来了一百多人。凡人，没有修士。修士不来送法拒体。方丈也没来。
码头上的风比平时大一点，空气里有一丝活气。灵田的灵草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摇。码头的木板被踩得吱嘎响，一百多个人挤在码头上，不算多，但比平时热闹。他们大部分不说话，站着，看着，等。
赵铁匠站在人群最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把新打的刀。不是法器，是普通的铁刀，灰扑扑的，刀身厚，刀背宽，刀刃没开。刀把上缠了一圈粗麻绳，麻绳是新缠的，还带着一股麻油味。他打了一辈子铁，打了多少把刀他自己都数不清了，但这把刀不一样，这把刀是给要走远路的人打的。远路的人需要厚刀，刀身厚才能扛得住，刀背宽才能劈得开，刀刃不磨才能等回来再开锋。
赵铁匠的规矩，刀不磨就送，磨了再送是诀别。没磨，意思是等你回来再磨。
尹哲接过刀，看了看。刀身厚实，手感沉，握在手里稳。刀刃上还有打磨的纹路，细的，斜的，像水纹。他握了握，刀把上的麻绳硌着掌心，不是那种精致的法器，但实在。法器轻飘飘的，灵气一催就飞了，但铁刀不一样，铁刀有重量，重量在手里，心里就踏实。
“我回来磨。“尹哲说。他把刀别在腰上，麻绳硌着胯骨，沉甸甸的，像赵铁匠的手按在他肩上。
赵铁匠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锤子别在腰上，铁锤把子上磨出了一层包浆，二十年的包浆。他转身站回人群里，叉着腰，站得很稳。
苏暮站在人群后面，手里没有东西。她不是来送礼的，她是来问一句话。
“你走了，法瘴会不会又变重？“
一百多个人都看着尹哲。码头上安静了，连灵田的草都不摇了，风停了一下。只有灵田远处有虫子在叫，细细的，像在提醒大家，虫子也能叫了。
尹哲站在码头上，旧布衣，手腕上的印纹。风把法瘴的苦味吹过来，苦的，但比年前淡了太多。他看着这些人，他们不修仙，不练功，不碰法器，他们只是住在这里，还想要住下去。
“路不会停。“尹哲说，“我走了路还在，轻了就不会再重。灵气回流是往下的，水往下流，流了就不会倒回来。“
他不知道这话对不对。灵气回流是不是真的不会倒回来，他不确定。但一百多个人在等，等心安。他给不了真相，但他能给他们安心。
苏暮看了他一会儿。“好。“
就一个字，像方丈说话一样简短。她转身走回人群里，账本在袖子里，铜钥匙在袖子里，码头的灯在天黑之前会亮起来。
人群中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，就是法瘴区那个来拿养肺汤的，脸色青白，眼睛很大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沉，小脸贴着她的肩膀，嘴唇微微张着。孩子的脸色比上次来拿药的时候好了一点，不那么青了，有一点血色，像被法瘴泡白的布洗了一水。
小六站在药铺门口，没有来码头。囡囡蹲在他旁边，她不知道什么叫告别，她在数白道道，数完了七条，抬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。
“尹哲哥哥，你什么时候回来呀？”
“不知道，你继续画，等我回来数。”
这是尹哲离开时对她说的话。
姜萤已经站在船上，手腕纹路暗着，玄都法瘴已经不重。她看着码头上的人，一百多个凡人来送一个人，也许也包括她吧。
沈听雪站在船头，她没有看送行的人，玄都没有什么人需要她去看，她只是在闭目养神。
裴夜站在人群最后面，白袍，没有靠近。他谁也没看，只是看着灵船船头，他没有上前阻拦。
灵船的桨叶开始转了，灵光照在水面上，水纹一圈一圈地散开。码头上的人往后退了一步，给灵船让出地方来。
尹哲走上灵船，回头看了一眼码头。看了一眼送行的人。
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照着码头上的木板。
灵船升空的时候，码头上的人没有喊。凡人不喊，凡人看，看着船飞起来，飞过灵田，飞过旧城的屋顶，飞进法瘴里。船越来越小，灰绿色的雾把船吞了，看不到人了。码头上的风还在吹，灵草还在摇，但船没有了。
守夜人的灯在岸上亮着，一排，两排，像码头的眼睛在看着灵船消失的方向。
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看了很久，孩子醒了，在她怀里扭了一下，她拍了拍孩子的背，转身走了。她走的方向是下城，法瘴比码头重三倍的地方，但她在那里住惯了，搬不动，也不想搬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一个老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灵船消失的方向一眼，法瘴把天都染灰了，看不到船了，但他还是看了一眼。他转身走了，脚步比来的时候慢，码头上的木板吱嘎响了一声。
铁柱低头看码头的木板。有一个脚印，尹哲站过的地方，经过之后留下的，像旧茶杯底。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，没有擦。
守夜人里的阿毛走过来，站在铁柱旁边，也看了看那道脚印。十九岁的阿毛从入行就跟铁柱，法瘴夜里敲锣搬人，雨里巡堤查渗漏，什么苦都吃过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灵脉草的干穗子，放在脚印旁边。干穗子还有微弱的荧光，法瘴区的孩子拿来当灯玩，阿毛留着它，大概是想讨个吉利。
他把穗子放好，拍了拍手，转身走了。
铁柱也站起身。
码头上的人慢慢散了，赵铁匠最后一个走，锤子别在腰上，步子很稳。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，灵船已经看不见了，只有法瘴的灰绿色雾气，和木板上的那道脚印。
码头恢复了往日景象，远处灵田的灵草在风里摇，一浪一浪的，像在跟走了的人挥手。
不是他组织的，是铁柱通知的。守夜人，灰鱼帮，药铺的老主顾，码头上来了一百多人。凡人，没有修士。修士不来送法拒体。方丈也没来。
码头上的风比平时大一点，空气里有一丝活气。灵田的灵草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摇。码头的木板被踩得吱嘎响，一百多个人挤在码头上，不算多，但比平时热闹。他们大部分不说话，站着，看着，等。
赵铁匠站在人群最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把新打的刀。不是法器，是普通的铁刀，灰扑扑的，刀身厚，刀背宽，刀刃没开。刀把上缠了一圈粗麻绳，麻绳是新缠的，还带着一股麻油味。他打了一辈子铁，打了多少把刀他自己都数不清了，但这把刀不一样，这把刀是给要走远路的人打的。远路的人需要厚刀，刀身厚才能扛得住，刀背宽才能劈得开，刀刃不磨才能等回来再开锋。
赵铁匠的规矩，刀不磨就送，磨了再送是诀别。没磨，意思是等你回来再磨。
尹哲接过刀，看了看。刀身厚实，手感沉，握在手里稳。刀刃上还有打磨的纹路，细的，斜的，像水纹。他握了握，刀把上的麻绳硌着掌心，不是那种精致的法器，但实在。法器轻飘飘的，灵气一催就飞了，但铁刀不一样，铁刀有重量，重量在手里，心里就踏实。
“我回来磨。“尹哲说。他把刀别在腰上，麻绳硌着胯骨，沉甸甸的，像赵铁匠的手按在他肩上。
赵铁匠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锤子别在腰上，铁锤把子上磨出了一层包浆，二十年的包浆。他转身站回人群里，叉着腰，站得很稳。
苏暮站在人群后面，手里没有东西。她不是来送礼的，她是来问一句话。
“你走了，法瘴会不会又变重？“
一百多个人都看着尹哲。码头上安静了，连灵田的草都不摇了，风停了一下。只有灵田远处有虫子在叫，细细的，像在提醒大家，虫子也能叫了。
尹哲站在码头上，旧布衣，手腕上的印纹。风把法瘴的苦味吹过来，苦的，但比年前淡了太多。他看着这些人，他们不修仙，不练功，不碰法器，他们只是住在这里，还想要住下去。
“路不会停。“尹哲说，“我走了路还在，轻了就不会再重。灵气回流是往下的，水往下流，流了就不会倒回来。“
他不知道这话对不对。灵气回流是不是真的不会倒回来，他不确定。但一百多个人在等，等心安。他给不了真相，但他能给他们安心。
苏暮看了他一会儿。“好。“
就一个字，像方丈说话一样简短。她转身走回人群里，账本在袖子里，铜钥匙在袖子里，码头的灯在天黑之前会亮起来。
人群中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，就是法瘴区那个来拿养肺汤的，脸色青白，眼睛很大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沉，小脸贴着她的肩膀，嘴唇微微张着。孩子的脸色比上次来拿药的时候好了一点，不那么青了，有一点血色，像被法瘴泡白的布洗了一水。
小六站在药铺门口，没有来码头。囡囡蹲在他旁边，她不知道什么叫告别，她在数白道道，数完了七条，抬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。
“尹哲哥哥，你什么时候回来呀？”
“不知道，你继续画，等我回来数。”
这是尹哲离开时对她说的话。
姜萤已经站在船上，手腕纹路暗着，玄都法瘴已经不重。她看着码头上的人，一百多个凡人来送一个人，也许也包括她吧。
沈听雪站在船头，她没有看送行的人，玄都没有什么人需要她去看，她只是在闭目养神。
裴夜站在人群最后面，白袍，没有靠近。他谁也没看，只是看着灵船船头，他没有上前阻拦。
灵船的桨叶开始转了，灵光照在水面上，水纹一圈一圈地散开。码头上的人往后退了一步，给灵船让出地方来。
尹哲走上灵船，回头看了一眼码头。看了一眼送行的人。
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照着码头上的木板。
灵船升空的时候，码头上的人没有喊。凡人不喊，凡人看，看着船飞起来，飞过灵田，飞过旧城的屋顶，飞进法瘴里。船越来越小，灰绿色的雾把船吞了，看不到人了。码头上的风还在吹，灵草还在摇，但船没有了。
守夜人的灯在岸上亮着，一排，两排，像码头的眼睛在看着灵船消失的方向。
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看了很久，孩子醒了，在她怀里扭了一下，她拍了拍孩子的背，转身走了。她走的方向是下城，法瘴比码头重三倍的地方，但她在那里住惯了，搬不动，也不想搬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一个老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灵船消失的方向一眼，法瘴把天都染灰了，看不到船了，但他还是看了一眼。他转身走了，脚步比来的时候慢，码头上的木板吱嘎响了一声。
铁柱低头看码头的木板。有一个脚印，尹哲站过的地方，经过之后留下的，像旧茶杯底。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，没有擦。
守夜人里的阿毛走过来，站在铁柱旁边，也看了看那道脚印。十九岁的阿毛从入行就跟铁柱，法瘴夜里敲锣搬人，雨里巡堤查渗漏，什么苦都吃过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灵脉草的干穗子，放在脚印旁边。干穗子还有微弱的荧光，法瘴区的孩子拿来当灯玩，阿毛留着它，大概是想讨个吉利。
他把穗子放好，拍了拍手，转身走了。
铁柱也站起身。
码头上的人慢慢散了，赵铁匠最后一个走，锤子别在腰上，步子很稳。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，灵船已经看不见了，只有法瘴的灰绿色雾气，和木板上的那道脚印。
码头恢复了往日景象，远处灵田的灵草在风里摇，一浪一浪的，像在跟走了的人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