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苏暮的码头
苏暮带着灰鱼帮在码头上卸货。
灵船刚到，运的是灵石和法器，修士的货，凡人搬。灵船停在码头上，桨叶还在转，灵光照在水面上，水纹一圈一圈地散开。修士站在船头，灵气压着脚底，法瘴碰不到他们，白袍干干净净的，像刚洗过。
搬一箱两文钱，灰鱼帮三十多个人，从早搬到晚，每人六七十箱，一天挣一百多文，够买三天的米。码头上的箱子堆了半人高，灰扑扑的木箱，上面贴着灵石商行的标签，字迹潦草，大概是仓库里的人赶着写的。
苏暮不搬，她管账。账本在袖子里，蓝布封面，用了一半，边角卷起来了。谁搬了多少箱，该给多少钱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，字迹比灵石商行的标签工整十倍。她丈夫三年前死于法瘴病，法瘴侵入肺，咳了两年，最后一天吐了一口黑血，人没了。从那以后她把码头的事接了过来，帮主不是选的，是扛出来的。
码头上的风带着法瘴的苦味，苏暮闻了多年，已经习惯了，苦味像老房子的气味，住久了就闻不到了。她站在木桩旁边，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拨算盘珠子，算盘珠子被手汗泡得发亮。
一个搬运工扛着箱子从她面前走过去，箱子底下滴了一滴水，落在码头的木板上，很快就被法瘴的热气蒸干了，留下一圈白色的水痕。苏暮看着那圈水痕，想起她丈夫以前搬货的时候也滴水，他比这些人粗心，箱子扛在肩上歪歪扭扭的，水滴一路滴到仓库门口。
铁柱搬货的时候走到她旁边，放下箱子，站了一会儿。他不太说话，铁柱从来不废话，但今天他开口了。
“他要走一趟南域。“
苏暮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。“谁？“
“尹哲。“
“去干什么？“
“散法痕。“
苏暮把账本合上，算盘珠子歪了，她没有扶。她看着码头，木桩，绳索，灰绿色的河水，法瘴的苦味比去年淡了。她闻得出来，她在码头闻了三年的法瘴，空气轻了一点，像一扇窗开了一条缝，风从缝里进来了。她丈夫死的时候空气比这重三倍，那时候灵草矮到脚踝，码头上的灯一天灭两盏，点都点不着。
“很快就要走了吗？“苏暮问。
铁柱点了点头。他搬起箱子又往仓库走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暮，她站在木桩旁边，手里的账本攥得很紧。
苏暮看着码头上的搬运工。灰鱼帮的人扛着箱子从灵船走下来，法瘴从脚底往上爬，爬到膝盖就停了。灵田那边灵气足，法瘴轻，码头靠着灵田，还行。但再往下走，下城的法瘴就重了。
修士站在船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，灵气压着脚底，白袍飘着，法瘴碰不到他们。凡人扛着箱子从修士旁边走过去，法瘴从底下上来，像水漫过门槛。修士和凡人站在同一个码头上，中间隔着灵气，灵气看不见，但它把人分成了两种。
“他要走了，法瘴会不会又变重？“苏暮问。
铁柱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。
苏暮把今天的账结完了，三十多个人排着队来领钱，一个一个地报数，她一个一个地给，铜板从布袋里倒出来，叮叮当当的。给完了最后一个，她多倒了一把。
“今天多搬了十箱，辛苦了。“
那个搬运工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把铜板揣进怀里走了。他是码头上的老人了，苏暮丈夫还在的时候他就来搬货，三年了，他比三年前瘦了一圈，法瘴吃人，不是一口吃的，是一点一点地啃。
苏暮把账本塞回袖子，看了一眼灵田。灵草比去年高了一寸，绿得多了一点，风一吹灵草尖上亮了一下，像水面上跳了一颗光。她丈夫死的时候，码头上连风都是灰的，吹过去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“灵草长高了，是好事吧？“
铁柱站在她旁边，没说话，又搬了一箱。他的背很宽，箱子在他肩上像一块砖，不大，但稳。他把箱子放进仓库，出来的时候看了苏暮一眼，她还在看灵田。
码头的木板上沾着法瘴的灰，灰底下是湿的，被灵船的灵气冲过，颜色浅了一点。苏暮看着那些浅色的地方，想了一会儿。她的袖子里除了账本还有一串铜钥匙，码头仓库的钥匙，三间仓库，每天开两次，早上卸货晚上锁门。
她丈夫以前也管钥匙。钥匙从她丈夫的手上传到她手上，铜钥匙被两个人的手摸过，磨得发亮。她摸着钥匙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他，想起他在码头数箱子的样子，比她粗心，经常数错，数错了就挠头，挠完了重新数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弯，像码头上弯弯的绳子。
灵田的灵草又在风里摇了一下，草尖上亮了一下。苏暮看着那一闪的光，想起她丈夫以前也喜欢看灵田，他说灵草长高了就是好事。可他没等到灵草长高。
现在长高了一寸。他看不到了。
码头上的风从河面吹过来，带着法瘴的苦味和河水的腥味。苏暮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搬运工们收工。他们一个一个地从灵船上走下来，肩膀上还有箱子的印子，衣服上沾着灰和汗。她数了数，三十一个人，今天一个没少。她丈夫在的时候经常少人，法瘴一重就有人不来了，来了也扛不动。现在不一样了，法瘴轻了，人来得齐，走得动，扛得稳。
她走回码头仓库，掏出铜钥匙开锁。仓库里堆着灵石和法器，修士的货，灰鱼帮的活。她把今天的入库账目对了一遍，箱子数和发货单上的一模一样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
她把仓库锁了，铜钥匙揣回袖子里。钥匙在袖子里碰到了账本，叮的一声轻响。
码头上的灯亮了。
码头仓库的门嘎吱响了一声，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。苏暮把仓库门推开了一条缝，看了看里面的箱子，灵石和法器码得整整齐齐的，明天还有一船货要来，她得提前把空间腾出来。她把门口的几箱挪了挪位置。
她现在手上没有灰了，账本管得比他好，仓库也比他干净。但她有时候想，对不上也挺好，对不上他就笑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灵船刚到，运的是灵石和法器，修士的货，凡人搬。灵船停在码头上，桨叶还在转，灵光照在水面上，水纹一圈一圈地散开。修士站在船头，灵气压着脚底，法瘴碰不到他们，白袍干干净净的，像刚洗过。
搬一箱两文钱，灰鱼帮三十多个人，从早搬到晚，每人六七十箱，一天挣一百多文，够买三天的米。码头上的箱子堆了半人高，灰扑扑的木箱，上面贴着灵石商行的标签，字迹潦草，大概是仓库里的人赶着写的。
苏暮不搬，她管账。账本在袖子里，蓝布封面，用了一半，边角卷起来了。谁搬了多少箱，该给多少钱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，字迹比灵石商行的标签工整十倍。她丈夫三年前死于法瘴病，法瘴侵入肺，咳了两年，最后一天吐了一口黑血，人没了。从那以后她把码头的事接了过来，帮主不是选的，是扛出来的。
码头上的风带着法瘴的苦味，苏暮闻了多年，已经习惯了，苦味像老房子的气味，住久了就闻不到了。她站在木桩旁边，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拨算盘珠子，算盘珠子被手汗泡得发亮。
一个搬运工扛着箱子从她面前走过去，箱子底下滴了一滴水，落在码头的木板上，很快就被法瘴的热气蒸干了，留下一圈白色的水痕。苏暮看着那圈水痕，想起她丈夫以前搬货的时候也滴水，他比这些人粗心，箱子扛在肩上歪歪扭扭的，水滴一路滴到仓库门口。
铁柱搬货的时候走到她旁边，放下箱子，站了一会儿。他不太说话，铁柱从来不废话，但今天他开口了。
“他要走一趟南域。“
苏暮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。“谁？“
“尹哲。“
“去干什么？“
“散法痕。“
苏暮把账本合上，算盘珠子歪了，她没有扶。她看着码头，木桩，绳索，灰绿色的河水，法瘴的苦味比去年淡了。她闻得出来，她在码头闻了三年的法瘴，空气轻了一点，像一扇窗开了一条缝，风从缝里进来了。她丈夫死的时候空气比这重三倍，那时候灵草矮到脚踝，码头上的灯一天灭两盏，点都点不着。
“很快就要走了吗？“苏暮问。
铁柱点了点头。他搬起箱子又往仓库走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暮，她站在木桩旁边，手里的账本攥得很紧。
苏暮看着码头上的搬运工。灰鱼帮的人扛着箱子从灵船走下来，法瘴从脚底往上爬，爬到膝盖就停了。灵田那边灵气足，法瘴轻，码头靠着灵田，还行。但再往下走，下城的法瘴就重了。
修士站在船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，灵气压着脚底，白袍飘着，法瘴碰不到他们。凡人扛着箱子从修士旁边走过去，法瘴从底下上来，像水漫过门槛。修士和凡人站在同一个码头上，中间隔着灵气，灵气看不见，但它把人分成了两种。
“他要走了，法瘴会不会又变重？“苏暮问。
铁柱没有回答。他也不知道。
苏暮把今天的账结完了，三十多个人排着队来领钱，一个一个地报数，她一个一个地给，铜板从布袋里倒出来，叮叮当当的。给完了最后一个，她多倒了一把。
“今天多搬了十箱，辛苦了。“
那个搬运工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把铜板揣进怀里走了。他是码头上的老人了，苏暮丈夫还在的时候他就来搬货，三年了，他比三年前瘦了一圈，法瘴吃人，不是一口吃的，是一点一点地啃。
苏暮把账本塞回袖子，看了一眼灵田。灵草比去年高了一寸，绿得多了一点，风一吹灵草尖上亮了一下，像水面上跳了一颗光。她丈夫死的时候，码头上连风都是灰的，吹过去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“灵草长高了，是好事吧？“
铁柱站在她旁边，没说话，又搬了一箱。他的背很宽，箱子在他肩上像一块砖，不大，但稳。他把箱子放进仓库，出来的时候看了苏暮一眼，她还在看灵田。
码头的木板上沾着法瘴的灰，灰底下是湿的，被灵船的灵气冲过，颜色浅了一点。苏暮看着那些浅色的地方，想了一会儿。她的袖子里除了账本还有一串铜钥匙，码头仓库的钥匙，三间仓库，每天开两次，早上卸货晚上锁门。
她丈夫以前也管钥匙。钥匙从她丈夫的手上传到她手上，铜钥匙被两个人的手摸过，磨得发亮。她摸着钥匙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他，想起他在码头数箱子的样子，比她粗心，经常数错，数错了就挠头，挠完了重新数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弯，像码头上弯弯的绳子。
灵田的灵草又在风里摇了一下，草尖上亮了一下。苏暮看着那一闪的光，想起她丈夫以前也喜欢看灵田，他说灵草长高了就是好事。可他没等到灵草长高。
现在长高了一寸。他看不到了。
码头上的风从河面吹过来，带着法瘴的苦味和河水的腥味。苏暮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搬运工们收工。他们一个一个地从灵船上走下来，肩膀上还有箱子的印子，衣服上沾着灰和汗。她数了数，三十一个人，今天一个没少。她丈夫在的时候经常少人，法瘴一重就有人不来了，来了也扛不动。现在不一样了，法瘴轻了，人来得齐，走得动，扛得稳。
她走回码头仓库，掏出铜钥匙开锁。仓库里堆着灵石和法器，修士的货，灰鱼帮的活。她把今天的入库账目对了一遍，箱子数和发货单上的一模一样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
她把仓库锁了，铜钥匙揣回袖子里。钥匙在袖子里碰到了账本，叮的一声轻响。
码头上的灯亮了。
码头仓库的门嘎吱响了一声，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。苏暮把仓库门推开了一条缝，看了看里面的箱子，灵石和法器码得整整齐齐的，明天还有一船货要来，她得提前把空间腾出来。她把门口的几箱挪了挪位置。
她现在手上没有灰了，账本管得比他好，仓库也比他干净。但她有时候想，对不上也挺好，对不上他就笑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