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赵铁匠老婆
赵铁匠老婆的病在好转。
不是好了，法瘴入肺的好不了。但轻了很多，她现在不只是坐在门口了，她能在巷子里走一圈。走路慢，要扶墙，但能走。
能走——这件事，在法瘴区，是一件大事。
法瘴区的人分两种，能走的和不能走的。不能走的人躺着等，等死或者等好，大部分人等不到好，等到最后，肺烂了，人没了。能走的人，还有希望，不大，但有了希望，就能多活一阵。也许法瘴就轻了，肺就好了，就能走了，就是活了。
赵铁匠老婆从不能走变成了能走，从铁匠铺门口能走到巷子口；从等死变成了等好，这一步，不大，但重要。
她在走的时候，看到药铺门口排着队，法瘴入肺的人，老的小的，男的女的，排成一排，等着抓药。尹哲在里面忙，一个一个看，一个一个开方，一个一个抓药，忙到水都顾不上喝。
她走过去。
“我帮你端水。”
尹哲看了她一眼，脸色还是青白的，法瘴入肺的脸色。但眼睛亮了，能走的人，眼睛比不能走的人亮。
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欠你的。”她说。
“不欠。”
“你要是不让我帮，我就坐在门口也是闲着，不如帮你。”
尹哲想了想。“帮我看铺子。我晚上出去的时候，你帮我看门。”
赵铁匠老婆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开始，赵铁匠老婆每天在药铺帮忙，端水，递药。记账她不会，但认得数字，认得药材，哪味药几文钱，她记得住。记住了就不会算错，不算错，药铺就不会亏，不亏，就能继续开，就能继续帮人。
她还学会了煎药。
煎药不难，水，火，时间，三样。水用井水，凉的，煎出来的药不苦。火用炭火，不用灵石灯的火，灵石灯的火有法瘴混进药里，药就不好了。时间是关键，黄芪煎一炷香，南沙参煎半炷香，车前草煎三息，数三个呼吸，起了，倒了，刚好。
她煎的药，比尹哲煎的好喝，不是药好，是手稳。法瘴入肺的人，手也抖，抖的人煎药不稳，火候就差了，药就苦了，病人就不想喝，药就白开了。赵铁匠老婆的手，不抖。虽然肺不好，但手稳。也许是因为她嫁了个铁匠，手不能抖，抖了就端不住锤子，端不住锤子，铁匠就打不了铁，家就完了。习惯了，煎药也不抖。
不抖的手，煎出来的药，稳，不苦，病人愿意喝，药就管用，人就慢慢好了一点。
赵铁匠在铺子里打铁。
锤子敲得比以前轻了一点。不是没力气——是心轻了。老婆能走了，能在药铺帮忙了，他在打铁的时候能听到她跟人说话的声音，很弱，法瘴入肺的人声音都弱，但他听得到。
听得到，就够了。
他打完一把菜刀，现在在刀面上刻了“仁”，跟以前“人”一样。同音不同字，但他不在乎。他不是读书人，“仁”字怎么写，他只认得一种，药铺木牌上那种，存仁。他的刀，刻仁，他的老婆，在仁字铺子里帮忙，一家人，跟“仁”绑在一起了，绑了，就分不开了，分不开，好，比分开好。
他把菜刀放到架子上，又拿起一块铁，接着打。叮当，锤子稳稳的，像心跳不快不慢，活着的声音，不大，但一直在。
隔壁药铺里，赵铁匠老婆在煎药，香从门缝里飘出来，飘到铁匠铺，赵铁匠闻到了，黄芪，南沙参，车前草，他认得这些味道。老婆每天煎，他每天闻，闻久了，鼻子比以前灵了。也许是因为法瘴轻了，闻到的味就多了，药香，铁腥，汗味，活着的味。
药铺里，囡囡在门槛上坐着，声音细细的。赵铁匠老婆在旁边笑的时候咳了一声，咳完了接着笑，比咳多了，就好了。
小六在角落里翻药。今天认了三种新药，茯苓，薏仁，赤小豆，都是利水的，利水，排水，法瘴入肺里有水，排了，肺就轻松了，就能呼吸了，就好了。
好，不复杂，但不容易。不容易，但有了赵铁匠老婆，药铺就多了一双手，稳，比什么都好。
晚上，尹哲出门散法痕，赵铁匠老婆帮他看门。
她坐在药铺柜台后面，油灯点着，灯芯细，光弱，但够看到门口有人来了。她就站起来，“你要看病？”
来的不是病人，是一个女人，三十多岁，裹着头巾。法瘴入肺的人怕风吹肺疼，裹着头巾，只露眼睛，红是因为咳到眼底出血丝满了，眼睛就红了。
“抓药。”女人说，声音哑到几乎听不见，法瘴入喉咙不好，说话像磨砂，粗，涩，疼。
“什么方子？”
女人递过来一张纸，尹哲开的方子，黄芪、南沙参、车前草，三味，凡药。治不了根，但能缓解。赵铁匠老婆接过方子，走到药柜前，拉开抽屉，一味一味抓，黄芪三钱，南沙参二钱，车前草一钱，包好，递过去。
“两文。”
女人摸出两文钱，铜的，磨得发亮。钱不多，但对她们来说，也许是两天的饭钱。饭可以不吃，药不能不吃——肺更烂，就。
赵铁匠老婆没有多想，接了钱，把药递过去，“煎法记得，黄芪一炷香，南沙参半炷香，车前草三个呼吸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背影弯着，弯的人走路慢，活得很重——法瘴重，日子重，药也重。什么都是重的，但重，也在走，在走就是活着。
赵铁匠老婆看着她走远，坐回柜台后面。油灯晃了一下，风从门缝里进来，法瘴的苦味，比白天淡了。也许是那个法拒体在外面散法痕，散了，法瘴就轻了，人就少咳一点，少疼一点，就活着。
她把今天的账本合上，两文，三味药，一个人，不多。但帮了，就是活法。不是大事，是小事，做多了，日子就过了，就活着了，活着比什么都好。
她等着尹哲回来。等的时候，听着隔壁铁匠铺的锤声，赵铁匠还在打铁，叮当。夜深了，但他还在打铁，只有锤声响了，才觉得自己活着，声音不大，但一直在，她就能听着，就不怕黑，就能继续等尹哲回来，药铺就安稳了，就能继续帮人。
灯芯烧短了，她用指甲掐掉一截焦头。火苗又亮了一点，亮了，够看到门口没有人。法瘴区的人，晚上不出门，怕法瘴，怕法痕，怕号叫声。怕的人，不敢出门。但她在这里，药铺开着，灯亮着，来了人就帮了，就不怕了，就是守夜。不是铁柱的守夜人，是药铺的守夜人，守着药，守着人，守着活。
不是好了，法瘴入肺的好不了。但轻了很多，她现在不只是坐在门口了，她能在巷子里走一圈。走路慢，要扶墙，但能走。
能走——这件事，在法瘴区，是一件大事。
法瘴区的人分两种，能走的和不能走的。不能走的人躺着等，等死或者等好，大部分人等不到好，等到最后，肺烂了，人没了。能走的人，还有希望，不大，但有了希望，就能多活一阵。也许法瘴就轻了，肺就好了，就能走了，就是活了。
赵铁匠老婆从不能走变成了能走，从铁匠铺门口能走到巷子口；从等死变成了等好，这一步，不大，但重要。
她在走的时候，看到药铺门口排着队，法瘴入肺的人，老的小的，男的女的，排成一排，等着抓药。尹哲在里面忙，一个一个看，一个一个开方，一个一个抓药，忙到水都顾不上喝。
她走过去。
“我帮你端水。”
尹哲看了她一眼，脸色还是青白的，法瘴入肺的脸色。但眼睛亮了，能走的人，眼睛比不能走的人亮。
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欠你的。”她说。
“不欠。”
“你要是不让我帮，我就坐在门口也是闲着，不如帮你。”
尹哲想了想。“帮我看铺子。我晚上出去的时候，你帮我看门。”
赵铁匠老婆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开始，赵铁匠老婆每天在药铺帮忙，端水，递药。记账她不会，但认得数字，认得药材，哪味药几文钱，她记得住。记住了就不会算错，不算错，药铺就不会亏，不亏，就能继续开，就能继续帮人。
她还学会了煎药。
煎药不难，水，火，时间，三样。水用井水，凉的，煎出来的药不苦。火用炭火，不用灵石灯的火，灵石灯的火有法瘴混进药里，药就不好了。时间是关键，黄芪煎一炷香，南沙参煎半炷香，车前草煎三息，数三个呼吸，起了，倒了，刚好。
她煎的药，比尹哲煎的好喝，不是药好，是手稳。法瘴入肺的人，手也抖，抖的人煎药不稳，火候就差了，药就苦了，病人就不想喝，药就白开了。赵铁匠老婆的手，不抖。虽然肺不好，但手稳。也许是因为她嫁了个铁匠，手不能抖，抖了就端不住锤子，端不住锤子，铁匠就打不了铁，家就完了。习惯了，煎药也不抖。
不抖的手，煎出来的药，稳，不苦，病人愿意喝，药就管用，人就慢慢好了一点。
赵铁匠在铺子里打铁。
锤子敲得比以前轻了一点。不是没力气——是心轻了。老婆能走了，能在药铺帮忙了，他在打铁的时候能听到她跟人说话的声音，很弱，法瘴入肺的人声音都弱，但他听得到。
听得到，就够了。
他打完一把菜刀，现在在刀面上刻了“仁”，跟以前“人”一样。同音不同字，但他不在乎。他不是读书人，“仁”字怎么写，他只认得一种，药铺木牌上那种，存仁。他的刀，刻仁，他的老婆，在仁字铺子里帮忙，一家人，跟“仁”绑在一起了，绑了，就分不开了，分不开，好，比分开好。
他把菜刀放到架子上，又拿起一块铁，接着打。叮当，锤子稳稳的，像心跳不快不慢，活着的声音，不大，但一直在。
隔壁药铺里，赵铁匠老婆在煎药，香从门缝里飘出来，飘到铁匠铺，赵铁匠闻到了，黄芪，南沙参，车前草，他认得这些味道。老婆每天煎，他每天闻，闻久了，鼻子比以前灵了。也许是因为法瘴轻了，闻到的味就多了，药香，铁腥，汗味，活着的味。
药铺里，囡囡在门槛上坐着，声音细细的。赵铁匠老婆在旁边笑的时候咳了一声，咳完了接着笑，比咳多了，就好了。
小六在角落里翻药。今天认了三种新药，茯苓，薏仁，赤小豆，都是利水的，利水，排水，法瘴入肺里有水，排了，肺就轻松了，就能呼吸了，就好了。
好，不复杂，但不容易。不容易，但有了赵铁匠老婆，药铺就多了一双手，稳，比什么都好。
晚上，尹哲出门散法痕，赵铁匠老婆帮他看门。
她坐在药铺柜台后面，油灯点着，灯芯细，光弱，但够看到门口有人来了。她就站起来，“你要看病？”
来的不是病人，是一个女人，三十多岁，裹着头巾。法瘴入肺的人怕风吹肺疼，裹着头巾，只露眼睛，红是因为咳到眼底出血丝满了，眼睛就红了。
“抓药。”女人说，声音哑到几乎听不见，法瘴入喉咙不好，说话像磨砂，粗，涩，疼。
“什么方子？”
女人递过来一张纸，尹哲开的方子，黄芪、南沙参、车前草，三味，凡药。治不了根，但能缓解。赵铁匠老婆接过方子，走到药柜前，拉开抽屉，一味一味抓，黄芪三钱，南沙参二钱，车前草一钱，包好，递过去。
“两文。”
女人摸出两文钱，铜的，磨得发亮。钱不多，但对她们来说，也许是两天的饭钱。饭可以不吃，药不能不吃——肺更烂，就。
赵铁匠老婆没有多想，接了钱，把药递过去，“煎法记得，黄芪一炷香，南沙参半炷香，车前草三个呼吸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背影弯着，弯的人走路慢，活得很重——法瘴重，日子重，药也重。什么都是重的，但重，也在走，在走就是活着。
赵铁匠老婆看着她走远，坐回柜台后面。油灯晃了一下，风从门缝里进来，法瘴的苦味，比白天淡了。也许是那个法拒体在外面散法痕，散了，法瘴就轻了，人就少咳一点，少疼一点，就活着。
她把今天的账本合上，两文，三味药，一个人，不多。但帮了，就是活法。不是大事，是小事，做多了，日子就过了，就活着了，活着比什么都好。
她等着尹哲回来。等的时候，听着隔壁铁匠铺的锤声，赵铁匠还在打铁，叮当。夜深了，但他还在打铁，只有锤声响了，才觉得自己活着，声音不大，但一直在，她就能听着，就不怕黑，就能继续等尹哲回来，药铺就安稳了，就能继续帮人。
灯芯烧短了，她用指甲掐掉一截焦头。火苗又亮了一点，亮了，够看到门口没有人。法瘴区的人，晚上不出门，怕法瘴，怕法痕，怕号叫声。怕的人，不敢出门。但她在这里，药铺开着，灯亮着，来了人就帮了，就不怕了，就是守夜。不是铁柱的守夜人，是药铺的守夜人，守着药，守着人，守着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