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夜、刀、人、人命(求追读)

国术:无限死士,从码头力工开始 · 番文 · 第54章 · 9704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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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
像刀光。

刀光不一定杀人。

有时候,只是提醒人。

日头正盛。

人该动了。

黄包车穿过大团路,又折入几条小巷,最后在广民胡同口停下。

车夫喘着气,汗珠从鬓角滑到下巴,滴在青石板上。

啪。

一声轻响。

像一滴血落进水里。

“先生,到了。”

陈远付钱,下车。

广民胡同仍旧是广民胡同。

鸡在墙根刨食。

女人在井边洗衣。

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。

小孩儿追着一只瘸腿黄狗跑,跑得满头汗,笑得没心没肺。

这世上最讽刺的地方,便在这里。

有人准备杀人。

有人准备吃饭。

有人准备睡觉。

有人还在笑。

他们都活在同一个早晨里。

陈远推开三三六号院门。

吱呀。

院子里,陈蓉正在晾衣。

蓝布衫。

白里衣。

一件件湿衣服搭在竹竿上,水珠沿着衣角往下滴。

她听见门响,回过头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吃过早饭没有?”

“吃过。”

陈蓉看着他。

她知道他没吃。

陈远也知道她知道。

可有些话,说穿了,反而没意思。

陈蓉没有再问,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进灶间盛了一碗粥出来。

白粥。

咸菜。

一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。

陈远坐下,慢慢吃。

陈蓉坐在一旁,低头缝一只袖口。

针尖穿过布。

进。

出。

进。

出。

屋里很静。

静得能听见针线拉过布面的细响。

陈远喝完半碗粥,忽然道:“今晚不要出门。”

陈蓉手一顿。

针尖扎进指腹。

一粒血珠冒出来。

红。

圆。

小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,把指尖含进口中。

“又有事?”

“嗯。”

“危险?”

“沪海哪天不危险?”

陈蓉抬眼看他。

“你不要拿这种话哄我。”

陈远夹起咸菜,咬了一口。

咸。

很咸。

“我会回来。”

陈蓉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低下头,继续缝衣。

“我给你留门。”

陈远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把那只荷包蛋吃完。

蛋黄有些老。

噎人。

可他还是一口口咽了下去。

人要杀人之前,最好吃饱。

吃饱了,手稳。

手稳,刀才稳。

刀稳,人死得才干净。

午后。

贺重铸来了。

他从胡同口一路走进来,像一堵墙挪进了院子。

宽肩。

厚背。

短褂绷在身上,像随时要被肌肉撑裂。

他脸上还有几道擦伤,伤口发黑,结痂。

那双眼却亮。

亮得像刚被磨过的斧刃。

“家主。”

贺重铸进了广民胡同317号院的门,抱拳。

声音不大,却沉。

广民胡同317号院,早让蔡子贤、罗道成收拾了出来,整洁、明净。

陈远坐在堂屋里。

桌上铺着纸。

纸上写着几个名字。

蔡士缜。

施婉娘。

蔡怀礼。

蔡玉珠。

杜开河。

宋继成。

宋廷桦。

名字之间,有线。

线与线交错。

像蛛网。

也像乱麻。

陈远手里拿着笔,却没有写字。

“坐。”

贺重铸坐下。

椅子吱呀一声。

像被一座山压住。

不多时。

蔡子贤也来了。
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,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。

木匣里有纸,有墨,有几枚私刻印章,有一叠空白契据,还有几张从旧货铺淘来的润福来旧账票。

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桌面。

目光扫过那些名字。

没有多问。

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。

更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
“家主。”

陈远点头。

“坐。”

蔡子贤坐在贺重铸旁边。

一个像山。

一个像影。

山能压死人。

影能遮住刀。

片刻后。

罗道成的消息先到。

不是人到。

是念到。

“家主,润福来正门朝大宽路,后门通一条窄巷,巷尾接通达路。前堂伙计十二人,账房两人,护院六人。宋继成今日上午在铺子,午后去了钱家茶楼,申时回润福来。宋廷桦一直在铺里,脾气躁,骂了三个伙计,打了一个小厮。”

陈远闭着眼。

听完。

手指在桌面轻叩。

笃。

笃。

笃。

“继续盯。”

“是。”

接着,是冯肃。

“家主,蔡士缜今日在正梁武馆。上午教拳,午后进后院见姚内景,谈了半盏茶。出来时脸色不好。未出武馆。看样子,今晚仍住武馆。”

陈远问:“武馆今夜守卫如何?”

冯肃答:“比平日严了两分。钱贵扈似乎察觉沪东近来不太平,吩咐弟子夜里轮值。”

“蔡士缜知道家中出事后,多久能赶回槐花弄?”

“若骑马,一刻半。若黄包车,两刻。”

陈远睁开眼。

“两刻。”

两刻。

足够杀人。

也足够布局。

最后,是余嘉成。

“家主,酥身楼今日已有三拨人问冯肃和贺重铸。宋家悬赏传开了。还有人说,今晚宋继成要在润福来后堂摆酒,请几个江湖朋友议事。”

陈远眼中微光一闪。

摆酒。

议事。

好。

人多,嘴杂。

嘴杂,话便容易传出去。

人多,刀也容易混进去。

他问:“范沉到酥身楼入职了没有?”

余嘉成答:“已到,已入职。”

……

……

宝葫芦街。

酥身楼。

日光还未落尽,红灯笼已经提前挂了出来。

白天挂红灯,难看。

像死人脸上涂胭脂。

可宝葫芦街不管这些。

它只管男人口袋里的钱。

酥身楼二楼,雅间外。

余嘉成站在走廊里。

他今日仍穿青布长衫。

脸白。

眼静。

像一枚被擦净的白玉筹码。

楼梯口走上来一个年轻人。

二十岁。

瘦。

不高。

肩窄。

脸也很普通。

普通到丢进人群里,第二眼便找不着。

他穿一件灰布短褂,袖口磨得发毛,脚下一双黑布鞋,鞋底沾着泥。

他走路很轻。

轻得像猫。

可猫走路有腰。

他没有。

他像一片影子。

影子没有腰。

没有骨。

只有形。

余嘉成看见他,便知道这是范沉。

死士之间,没有见过,也能认得。

因为他们心里,都有同一个声音。

陈远的声音。

范沉走到余嘉成面前,低声道:“余兄。”

余嘉成点头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”

“会摇骰吗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会杀人吗?”

“会。”

余嘉成笑了笑。

“那就够了。”

范沉也笑。

他的笑很淡。

淡得像水里化开的一粒盐。

不显眼。

却有味。

余嘉成带他进雅间。

桌上放着骰子筒。

六枚骰子。

一壶凉茶。

窗外,宝葫芦街还未真正热起来。

有女人在楼下试嗓。

咿咿呀呀。

像一只被掐着脖子的黄莺。

余嘉成拿起骰子筒,递给范沉。

“今晚起,你是酥身楼新宝官。”

范沉接过。

骰子筒在他手里轻轻一晃。

很生。

生得像从没摸过。

余嘉成道:“宝官不是一定要会赌。”

范沉看着他。

余嘉成道:“宝官要会看人。”

范沉问:“怎么看?”

“看谁赢了钱还不走。”

“这种人贪。”

“看谁输了钱还在笑。”

“这种人狠。”

“看谁进门先看窗。”

“这种人怕。”

“看谁说话时不看你。”

“这种人藏事。”

范沉沉默片刻。

又问:“那看谁会杀人?”

余嘉成把一枚骰子放在桌上。

骰子六点朝上。

六个红点。

像六滴血。

“会杀人的人,通常不看刀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死人。”

范沉垂眼。

“记住了。”

余嘉成把一张小纸条推过去。

“今晚你留在这里。有人问冯肃、贺重铸,你只说不知。有人闹事,先退一步。退不了,再动手。若宋家人来,请进雅间,拖到亥时。”

范沉问:“亥时之后呢?”

余嘉成道:“听家主的。”

范沉点头。

他没有再问。

死士不问太多。

问得太多,刀会慢。

刀一慢,人就死。

死的未必是别人。

死的是刀慢的人。

……

……

申时三刻。

广民胡同三三六号。

屋中。

陈远将一张槐花弄十八号的粗略图推到桌中央。

“蔡家,不能杀得像劫财。”

贺重铸皱眉。

他擅长杀。

不擅长“不像”。

杀人对他来说很简单。

冲进去。

砸碎。

扭断。

捶烂。

然后走。

可陈远要的从来不只是死人。

陈远要死人说话。

死人不会张嘴。

但死相会。

蔡子贤盯着图,慢慢道:“若要蔡士缜疯,还要让他往钱家大房处靠,凶手最好像钱家的仇人。”

陈远道:“继续。”

蔡子贤拿起笔,在图上轻点。

“两个护院是钱家拨来的。先杀护院,留刀痕,像是有人专门冲钱家来的。再让屋里人死得乱一些。可不能全灭得太干净。”

贺重铸看向他。

“不全灭?”

蔡子贤道:“全灭了,谁来说凶手?”

陈远道:“老妈子留活口。”

蔡子贤点头。

“老妈子年纪大,胆子小。只要吓破她的胆,她说什么,便是什么。”

陈远问:“让她说什么?”

蔡子贤蘸墨。

写下两个字。

南堂。

贺重铸眼神一沉。

“栽给南堂?”

陈远淡淡道:“不是栽。沪海最近本就有人在借南堂的名头做事。多一笔,不多。”

蔡子贤道:“墙上留南堂暗号,最好留得不真不假。太真,像真南堂;太假,像栽赃。半真半假,最能让人疑。”

“疑心,是最好的火油。”

陈远道:“一点就着。”

贺重铸沉声:“我去杀?”

“你和罗道成。”

“罗道成?”

“他轻。你重。重的破门,轻的收尾。”

贺重铸点头。

“那女人孩子……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陈蓉在隔壁灶间洗碗。

水声哗哗。

很轻。

却像一条小河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
一个世界里,有粥,有碗,有针线,有晾衣竹竿。

另一个世界里,有刀,有血,有名字,有槐花弄十八号。

陈远没有看隔壁。

“按任务办。”

贺重铸低头。

“是。”

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
他杀过很多人。

也不怕杀女人。

可孩子……

他想起张家那夜。

想起赵淑敏的脸。

想起书房里那张小榻。

喉咙忽然有些发干。

陈远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若下不了手,罗道成下。”

贺重铸猛地抬头。

“下得了。”

陈远道:“好。”

他把第二张纸推出来。

福寿里七号。

杜开河。

“蔡子贤,你随我去见杜开河。”

蔡子贤微怔。

“家主亲自去?”

“杜开河是润福来第一根线。线若拿不稳,网就散。”

“贺重铸、罗道成动蔡家。冯肃留武馆。余嘉成、范沉守酥身楼。你随我走福寿里。”

蔡子贤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陈远又道:“见杜开河,不杀。”

蔡子贤道:“吓?”

“吓不够。”

陈远拿起桌上一枚铜钱。

指尖一弹。

铜钱飞起,又落下。

叮。

正面。

“要让他以为,自己已经死过一次。”

……

……

酉时。

天色开始发黄。

黄得像一张旧纸。

沪海的傍晚,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腻。

日头还没落。

热气还在。

饭菜香、煤烟味、河水腥、马粪臭、脂粉香,全混在一处。

像一只大手,捂住人的口鼻。

让人喘不过气。

槐花弄十八号。

院门半闭。

门环是铜的,被人摸得发亮。

门口种着一株老槐。

槐花早过了季,只剩叶子。

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动。

像无数只小手在招魂。

罗道成蹲在对面墙根。

破毡帽压得很低。

他手里捧着一只缺口瓷碗,碗里有半碗浑水。

像个乞丐。

乞丐是沪海最好的眼睛。

因为没有人真正看乞丐。

两个护院在门里说话。

一个姓郭。

一个姓蒋。

都是钱家拨来的。

郭护院高些,刀在腰左。

蒋护院矮些,右脚有旧伤,走路时脚尖略外撇。

罗道成看得很仔细。

他看人,不看脸。

看脚。

脸会骗人。

脚不会。

一个人练没练过拳,杀没杀过人,胆大还是胆小,脚上全有。

郭护院脚跟沉,力在腰。

蒋护院脚尖虚,旧伤碍事。

两人加起来,不够贺重铸砸三拳。

但杀人最怕的不是强。

是声响。

槐花弄住户不少。

一声惨叫,能惊动半条弄堂。

所以要快。

快得像风吹灯。

灯灭了,人还没来得及喊黑。

罗道成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水。

水臭。

他面不改色。

死士不挑。

乞丐更不能挑。

不远处,贺重铸来了。

他换了一身粗布短打,肩上扛着一捆柴。

柴很粗。

也很干。

他低着头,像个送柴的脚夫。

每一步都踩得稳。

稳得地面仿佛都在轻轻颤。

罗道成咳了一声。

一声。

很短。

门内,郭护院抬头朝外看了一眼。

就这一眼。

罗道成手里的破碗飞了出去。

不是砸人。

是砸门边挂着的铜铃。

当。

铜铃一响。

门内二人同时分神。

分神,就是死。

贺重铸肩上的柴散了。

柴里有刀。

刀不长。

厚背。

无鞘。

刀光一闪。

不是花。

不是雪。

是雷。

郭护院刚要拔刀,贺重铸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
一拳。

打在胸口。

咔嚓。

骨裂声比惨叫更早。

郭护院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影壁上,嘴一张,只吐出一团黑血。

喊声没有出来。

因为血先堵住了喉咙。

蒋护院拔刀比他快半分。

可他的右脚慢了半分。

有时候,半分就是命。

罗道成从墙根窜入。

像一只贴地飞过的老鼠。

他手里多了一根细铁锥。

锥子从蒋护院肋下刺入。

不深。

却准。

蒋护院浑身一僵,刀刚出鞘三寸,手便没了力。

罗道成贴在他耳边,轻声道:“别喊。”

蒋护院果然没喊。

因为贺重铸的手已经按住他的脸,把他的后脑狠狠撞在门柱上。

砰。

一声闷响。

人软了。

院中。

晚风仍吹。

槐叶仍动。

屋里有人问:“郭大哥?蒋大哥?”

是女人声音。

施婉娘。

三十七岁。

声音很温。

像热水。

贺重铸握刀的手紧了一下。

罗道成看他一眼。

那眼神很冷。

冷得不像乞丐。

也不像人。

像刀背。

“家主说,快。”

贺重铸深吸一口气。

点头。

两人入内。

门轻轻合上。

槐花弄十八号,又恢复了安静。

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可屋檐下。

一滴血顺着门槛缝流出来。

很慢。

很细。

像一条红线。

红线一寸寸爬过青砖。

爬向暮色深处。

……

……

同一时刻。

正梁武馆。

后院。

蔡士缜正在擦刀。

刀是老刀。

刀背厚。

刀锋不算亮,却很沉。

练武的人都知道,太亮的刀多半摆着好看。

能杀人的刀,常常很旧。

旧得像一段仇。

蔡士缜五十出头,鬓边已有白发,手却稳。

刀布从刀锋上擦过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冯肃站在廊下,抱着一捆木桩,假装等候师兄吩咐。

他的眼角余光,却一直落在蔡士缜身上。

蔡士缜忽然停手。

抬头。

“冯肃。”

冯肃心中一凛。

面上却露出憨厚神色。

“蔡师叔。”

蔡士缜看着他。

那眼神并不锐利。

却老。

老眼看人,有时比鹰眼更可怕。

鹰看肉。

老人看命。

“你进武馆多久了?”

“没多久。”

“哪里人?”

“沪东人。”

“家里还有谁?”

冯肃挠了挠头。

“没什么人了。”

蔡士缜沉默片刻。

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没什么人,也好。”

冯肃问:“师叔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蔡士缜把刀放在膝上。

“人有家,就有软肋。”

他看向天边。

夕阳如血。

“可人若没家,也不像个人。”

冯肃没有接话。

他心里忽然有些发凉。

蔡士缜不知道。

他当然不知道。

可有些话偏偏来得太巧。

巧得像有人在耳边吹了一口阴气。

这时,前院传来一阵脚步。

有人低声急喊:

“蔡师叔!”

“蔡师叔!”

蔡士缜猛地起身。

刀从膝上滑落,被他一把握住。

来人跌跌撞撞冲进院子。

是槐花弄的一个邻居。

满脸惨白。

嘴唇抖得像筛糠。

“蔡师叔,家里……家里出事了!”

蔡士缜脸上的血色,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。

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全部抹去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那人扑通跪下。

“您快回去!槐花弄十八号……死人了!”

刀光一闪。

蔡士缜已冲出后院。

他的身形并不快。

五十多岁的人,怎么会快过二十岁的年轻人?

可这一刻,他快得像疯虎。

冯肃站在廊下。

手心已有汗。

他在心里向陈远传念。

“家主,蔡士缜已知。”

“正往槐花弄赶。”

陈远的声音很快传来。

“让他去。”

“你留武馆。”

冯肃垂下眼。

“是。”

……

……

福寿里七号。

夜色刚落。

杜开河回来了。

他五十岁。

头发半白。

身材不高,背微驼。

穿一件灰绸长衫,袖口沾着货栈里的灰。

他身边跟着一个小伙计,十六七岁,手里提着灯笼。

灯笼光晃晃悠悠。

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福寿里这一带,比大宽路安静。

安静,却不干净。

墙角有尿味。

阴沟里有臭水。

窗户后面有眼睛。

沪海的穷巷子,从来不缺眼睛。

杜开河走到自家门前,掏钥匙。

钥匙刚插进锁孔。

门自己开了。

屋里黑。

黑暗中,有人坐着。

杜开河的手僵住。

小伙计刚要叫,后颈一麻,整个人软倒下去。

蔡子贤从暗处伸手扶住他,将他轻轻放在地上。

动作温和。

像放下一卷书。

杜开河喉结滚动。

“谁?”

屋里的人没有回答。

桌上忽然亮起一盏灯。

火光一点点升起。

照出陈远的脸。

年轻。

平静。

眼睛很亮。

杜开河见过很多人。

账房。

掌柜。

货商。

码头头子。

巡捕。

打手。

可他没见过这种眼睛。

这种眼睛不像在看活人。

像在看账。

一笔账。

能收就收。

不能收,就划掉。

杜开河强笑道:“这位先生,是不是走错门了?”

陈远道:“杜开河。”

杜开河脸色微变。

“先生认识我?”

“不认识。”

“那先生来做什么?”

“给你一条活路。”

杜开河沉默。

聪明人听到“活路”两个字时,第一反应不是高兴。

是害怕。

因为有人给你活路,就说明他也能给你死路。

杜开河慢慢把门关上。

“先生请讲。”

陈远看了蔡子贤一眼。

蔡子贤把一叠纸放到桌上。

第一张,是润福来近三个月货栈出入记录。

第二张,是杜开河私扣北货三成尾料的账。

第三张,是宋继成去年借钱家手,准备把杜开河踢出货栈的信。

第四张,是杜开河暗中给沙班送银的收条。

杜开河越看,脸越白。

看到最后,他额头已全是汗。

“先生这是从哪里来的?”

陈远道:“你不必问。”

“先生想要什么?”

“润福来。”

杜开河手一抖。

灯火跟着晃了一下。

“先生说笑了。”

陈远看着他。

“我不像会说笑的人。”

杜开河咽了口唾沫。

“润福来是宋老板的。”

陈远道:“很快不是了。”

“宋老板背后有人。”

“沙班?”

杜开河脸色彻底变了。

这一次,他连强笑都笑不出来。

陈远淡淡道:“沙班已经点头。”

杜开河不信。

可他不敢说不信。

陈远继续道:“宋继成坏了规矩。拿半个润福来买命。沙班不喜欢这种人。”

杜开河低声:“宋老板只是丧子心急。”

“死人急不急,已经不重要。”

陈远拿起桌上一只茶杯。

杯里没有茶。

只有半杯清水。

他把水泼在地上。

水落地,散开。

“宋继成就像这杯水。”

“泼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
杜开河盯着那滩水。

脸上的肉轻轻抽动。

“先生想让我做什么?”

“明日润福来若乱,你稳住货栈。”

“若宋家人问?”

“说账在。”

“若伙计闹?”

“给钱。”

“若掌柜不服?”

“记名字。”

杜开河低声问:“若我不答应呢?”

屋里忽然静了。

静得连灯芯爆开的细响都清楚。

陈远看着他。

“你已经答应了。”

杜开河后背发寒。

“我还没有。”

陈远道:“你开门时,没有喊。小伙计倒下时,你没有喊。看到账本时,你没有喊。听到沙班时,你还是没有喊。”

他慢慢起身。

“杜开河,你不是忠心。”

“你只是怕死。”

“怕死的人,只要还能活,就一定会答应。”

杜开河嘴唇发干。

他忽然发现,自己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。

陈远走到他面前。

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。

动作很轻。

像朋友。

可杜开河却觉得,有一条冰冷的蛇,正从自己脖子上爬过。

陈远在他耳边道:

“今晚之后,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
“宋继成给你饭吃。”

“我给你命。”

杜开河闭上眼。

过了很久。

他低声道:“我明白。”

陈远笑了笑。

“很好。”

他转身离开。

蔡子贤提起地上的小伙计,放到椅上,又替他摆了个睡着的姿势。

临走前,蔡子贤回头看了杜开河一眼。

“杜管事,今晚睡沉些。”

杜开河没有回答。

他站在灯下。

影子缩成一团。

像一只被拔了毛的老狗。

门开。

门关。

夜风吹进来,又很快散去。

杜开河这才发现,自己后背已经湿透。

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水。

水还在。

灯光照着。

像一小片碎掉的月亮。

他忽然明白。

润福来要变天了。

而天变的时候,最先死的,往往不是站得最高的人。

是站错边的人。

杜开河不想死。

所以他必须站对边。

哪边是对?

活着的那边。

……

……

亥时将近。

宝葫芦街最热闹的时候到了。

红灯笼一盏盏亮透。

像满街睁开的血眼。

酥身楼里,人声沸腾。

骰子声。

酒杯声。

女人笑声。

男人骂声。

银元落桌声。

一声叠一声。

像潮。

范沉站在二楼雅间。

青布长衫穿在他身上,不宽不窄。

余嘉成已悄然离开,藏入后楼一间暗房。

台前的人,换成了范沉。

一个新宝官。

脸普通。

手普通。

眼神也普通。

普通得让人放心。

赌徒最喜欢这种宝官。

他们觉得这种人好欺负。

好欺负的人,往往最不好惹。

门帘忽然被掀开。

宋廷桦来了。

他身后跟着四个打手。

还有昨夜那个周账房。

宋廷桦眼底发红,像一夜没睡。

也像喝过酒。

他进门便问:

“余嘉成呢?”

范沉微微弯腰。

“余宝官身子不适,今晚由小的伺候。”

宋廷桦盯着他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范沉。”

“新来的?”

“是。”

宋廷桦冷笑。

“酥身楼倒是有意思,宝官换得比婊子还勤。”

范沉没有生气。

他甚至笑了笑。

笑得很低。

“宋少爷要玩几手?”

宋廷桦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
“不玩!”

桌上骰子跳了跳。

六枚骰子散开。

其中一枚滚到范沉手边。

一点朝上。

像一只孤零零的眼睛。

宋廷桦俯身,盯着范沉。

“我问你,冯肃和贺重铸在哪里?”

范沉摇头。

“不知。”

啪!

宋廷桦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
很响。

雅间里瞬间静了。

范沉的脸偏到一旁。

嘴角裂开一点。

血渗出来。

红。

很小一线。

他慢慢转回头。

仍旧笑。

“宋少爷,小的真不知。”

宋廷桦眼中凶光一闪。

“你们酥身楼是不是把我宋家当猴耍?”

周账房在旁轻咳。

“二少爷,老爷还在润福来等消息,不宜闹大。”

宋廷桦猛地回头。

“闭嘴!”

周账房低头。

不再说话。

范沉垂着手。

他的手很稳。

稳得不像刚挨过一巴掌。

宋廷桦忽然伸手,抓起桌上的骰子筒,砸向范沉的脸。

范沉没躲。

骰子筒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,撞在墙上,咚一声落地。

额角破了。

血流下来。

沿着眉骨,流到眼边。

范沉眨了眨眼。

血没入眼睛。

他的眼睛还是普通。

普通得可怕。

“宋少爷若不玩,小的送您下楼。”

宋廷桦忽然笑了。

笑得狰狞。

“好,好,好。”

他连说三个好。

“一个新宝官,也敢跟我装硬骨头。”

他朝身后打手一摆手。

“打断他两条腿,看他说不说。”

四个打手上前。

范沉低头。

像怕了。

他的手,轻轻摸向桌角。

桌角下,有一根细铁签。

余嘉成留给他的。

不是刀。

比刀短。

也比刀阴。

第一个打手伸手抓他肩膀。

范沉忽然抬头。

铁签已入对方掌心。

从掌心进。

从手背出。

打手张嘴要叫。

范沉另一只手抓起桌上一枚骰子,屈指一弹。

骰子飞入他口中。

砸断两颗牙。

叫声被堵在喉咙里,变成一声怪响。

第二个打手拳头已到。

范沉矮身。

不退。

反进。

铁签从第一人掌中抽出,顺势刺入第二人膝弯。

膝弯是软处。

人再硬,膝弯也软。

那打手一条腿立刻跪下。

范沉膝盖撞上他的下巴。

咔。

牙齿碎。

血喷出。

第三人拔刀。

刀光还没亮开,范沉已把桌布一扯。

墨绿色绒布翻起,盖住刀,也盖住第三人的脸。

下一瞬。

铁签穿布而入。

正中咽下三寸。

不是要命处。

却让人喘不上气。

第四人终于怕了。

怕的人,动作就慢。

范沉抓起骰子筒,砸在他太阳穴上。

砰。

人倒。

四个打手。

不过数息。

全倒。

雅间里,只剩宋廷桦和周账房站着。

宋廷桦脸上的狞笑僵住。

周账房的老花镜滑到鼻尖。

镜片后的眼,缩成两粒针尖。

范沉把铁签在桌布上擦了擦。

抬头。

看着宋廷桦。

“宋少爷,还问吗?”

宋廷桦后退半步。

“你……你敢动我?”

范沉笑了笑。

“我不敢。”

他把铁签放回桌角。

“所以请宋少爷下楼。”

宋廷桦脸色青白交替。

他想放狠话。

可地上四个打手的呻吟声,让他的狠话卡在喉咙里。

有些人只敢对弱者凶。

一旦发现对方不是弱者,他就会想起规矩。

想起体面。

想起父亲还在等他。

周账房低声道:“二少爷,走吧。”

宋廷桦死死盯着范沉。

“你等着。”

范沉微微弯腰。

“小的等着。”

宋廷桦甩袖出门。

周账房跟上。
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范沉一眼。

那一眼很深。

范沉也看着他。

两个普通人一样的人,在灯下对视了一瞬。

周账房先移开目光。

下楼。

范沉站在原地。

脸上血还在流。

他没有擦。

片刻后。

暗房门开。

余嘉成走出来。

看着满地人。

又看了看范沉。

“打得不错。”

范沉道:“没杀。”

“家主没让杀。”

“嗯。”

余嘉成走到窗边,看着宋廷桦一行狼狈离去。

红灯笼下,宋廷桦的背影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。

余嘉成轻声道:“宋家急了。”

范沉问:“急了会怎样?”

余嘉成道:“急了,就会乱咬。”

范沉道:“咬谁?”

余嘉成笑了笑。

“咬谁不重要。”

他望向大宽路方向。

“重要的是,家主要拔它的牙。”

……

……

润福来商行。

后堂。

酒已摆上。

宋继成坐在主位。

藏青绸缎长衫。

脸色阴沉。

他面前放着一杯酒。

酒未动。

菜也未动。

堂中坐着六个人。

两个江湖拳师。

一个宝葫芦街赌档头目。

一个码头掮客。

一个钱家外管事。

还有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。

刀疤从左眉划到右腮。

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
宋继成请他们来,不是喝酒。

是买命。

半个润福来。

这价码一放出来,没人能当没听见。

可真坐到这里,人人又都不急着开口。

钱太大。

命也大。

命大的买卖,最怕拿钱没命花。

宋继成端起酒杯。

“诸位。”

他的声音沙哑。

“宋某今日不说虚话。我儿死在大宽路,凶手冯肃、贺重铸,一个在正梁武馆,一个藏身不明。谁能替我取他们二人性命,宋某说到做到。”
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
“半个润福来。”

堂中众人呼吸都重了一分。

酒香忽然浓了。

像钱的味道。

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
宋廷桦回来了。

脸色难看。

身后四个打手,两个被扶着,两个走路摇晃。

宋继成眉头一皱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宋廷桦咬牙道:“酥身楼新宝官动的手。”

“余嘉成?”

“不是,是个叫范沉的。”

宋继成眼神沉下去。

范沉。

又一个新名字。

酥身楼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新人?

新人。

新宝官。

新刀。

宋继成忽然觉得,自己像踩进了一张网。

网还没收。

可脚踝已经凉了。

他还没开口,外面又有人冲进来。

是润福来小厮。

满头汗。

脸惨白。

“老板!”

宋继成怒道:“又怎么了?”

小厮跪倒在地。

“蔡……蔡士缜家里出事了!”

宋继成一愣。

堂中几人也互相看了一眼。

蔡士缜?

正梁武馆老武师?

他的家出事,和润福来有什么干系?

小厮颤声道:

“槐花弄十八号,死了人。”

“墙上……墙上留了南堂暗号。”

南堂。

这两个字一出。

后堂里所有人都静了。

宋继成手中的酒杯,停在半空。

酒面轻轻晃。

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。

南堂。

正梁武馆。

钱家。

胡家。

宋家。

这些原本各在各路的人和事,忽然像几条毒蛇,被人塞进同一个竹篓里。

竹篓一晃。

蛇就咬。

可咬谁?

谁也不知道。

宋继成慢慢放下酒杯。

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
像夜里睡着时,忽然听见床底下有人呼吸。

你看不见。

却知道那里有人。

而且那个人,正握着刀。

就在这时。

润福来后院的狗叫了。

一声。

两声。

第三声没有出来。

因为狗死了。

堂中那个刀疤汉子猛地起身。

“有人!”

灯火忽然灭了。

不是一盏。

是所有灯。

后堂陷入黑暗。

黑暗里,有风。

风里有一声轻笑。

很轻。

很近。

像贴着宋继成耳朵响起。

“宋老板。”

“半个润福来,买两条命。”

“太便宜了。”

黑暗中。

宋继成浑身僵住。

因为一只手,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上。

那只手不重。

甚至很轻。

可他却觉得,那不是手。

是棺材盖。

轻轻压下。

便再也推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