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阳光像刀光(求追读)

国术:无限死士,从码头力工开始 · 番文 · 第53章 · 8953字

18px
← → 切换章节
翌日。

早上七点半。

黄包车,在大宽路上敞开了跑。

陈远闭目车厢。

有系统面板浮上。

贺重铸族灭张家,杀八人,余有三项成就进度。

昨日,城隍三巡会上,伏杀让·马丹,剥人皮,算两项成就进度。

【死士:罗道成(存活)】

【成就:杀死西洋武夫让·马丹(黄级中品),获得“让·马丹”黄级中品人皮!】

【可结算奖励:功法《法式萨瓦特搏击》,技艺“人皮养护”!】

【今日剩余结算次数:1】

陈远嘴角一勾,心中浮上:有趣。

西洋拳法,外加一套“人皮养护”技艺,兴许这人皮养护技艺里,就有掩盖让·马丹那张人皮气息的法门。

果断结算。

系统面板,切换。

【距离获得下一名死士进度:★★★★★】

【已解锁下一名死士!】

轻车熟路地选择,【亚洲】【大新民国】【沪海】【男】【20岁】,一系列选项如常。

【请选择死士的刷新地点:】

陈远心中,仍旧浮上一个地址:“宝葫芦街,酥身楼。”

抽离余嘉成,宝官的位置缺了,补上便是。

目光落下。

【死士:范沉】

【年龄:20岁】

【武道天赋:乙下】

乙下,与蔡子贤同平,目前陈远一直在用罗道成的乙上天赋习练功法,灌输己身。

他把三山淬体法挪给蔡子贤修炼,罗道成的乙上天赋,直接用于修炼《法式萨瓦特搏击》。

大宽路661号,宝利生昌咖啡馆门前,雨后的水气还没有散尽,石板缝里积着细碎的水光,像被谁打碎了一把银屑,零零散散嵌在地面上。

招牌已被擦得锃亮。

昨日那个踩竹梯的童工今天没上梯子,只蹲在门边,拿着一块干布,细细擦拭门槛。两名男侍者站在门口,西装笔挺,头发抹得光亮,胸口“宝利生昌”四个字被熨得平平整整.

四个字,四块硬邦邦的规矩。

远处。

一辆黄包车从大宽路东头拐出来。

车轮碾过湿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响。

车夫不是牛根生,是个瘦高个,腿长,跑起来像两根竹竿在地上划拉。车座里,陈远穿着一身朴素短褂,鞋面有旧痕,头发梳得也不见油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沉得像井底冷水。

黄包车停在咖啡馆门前。

陈远下车,付钱。

还没等他迈上台阶,门口两名侍者已齐齐弯腰。

“陈先生,您来了。”

声音恭敬得像是见到了活祖宗。

那天那个被陈远一拳轰得胃里翻江倒海、半天发不出声的侍者也在。他脸色还有些青,腰弯得尤其低,低到快把脑袋塞进自己裤裆里。

“陈先生,麦小姐在里头等您。”

陈远看他一眼,淡淡开口:“今天不核实了?”

那侍者喉头一抖,额头立刻沁出汗珠。

“陈先生说笑了,昨日是小的有眼无珠,是小的不懂规矩。”

陈远没再理他,推门入内。

宝利生昌咖啡馆内,早晨人不多。

靠窗位置,有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对着英文报纸装腔作势,咖啡没喝几口,烟倒是抽了半盒。角落里坐着一个老洋人,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,慢慢吃着涂了黄油的面包。留声机没开,整个咖啡馆里只有瓷杯轻碰碟子的细微声响。

麦晴还是坐在昨日那个位置。

朝窗,逆光。

光线从她背后透过来,把她丰润的身段勾出一道浮金边。今日她穿一件墨绿色小立领收腰短衫,下摆严严束进黑绸裙里,腰被勒得紧,臀却撑得满,整个人像一只盛在瓷盘里的熟蜜桃,光看一眼,就知道汁水很足,也知道甜里藏毒。

她面前已有一杯咖啡,杯沿上落着一痕红唇印。

陈远走过去,坐下。

侍者立刻上前,弯腰问:“陈先生,照旧咖啡?”

“嗯。”

“要糖要奶?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是。”

侍者退得很快,快到像脚底抹了油。

麦晴看着这一幕,唇角轻轻一翘。

“陈远,你倒是真有本事。宝利生昌的伙计,昨天还要把你拦在门外,今天见你像见了自家老太爷。”

陈远平静道:“人这东西,骨头硬不硬,得敲过才知道。”

麦晴轻笑。

“那你觉得,我骨头硬不硬?”

陈远看着她。

这女人今日气血更滞。

昨夜大抵没睡好,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,胭脂盖过了,粉遮住了,可经络里的东西遮不住。心火上浮,肾水下塞,肝气横冲,胸口那两团丰盈底下,憋着的不是春情,是刀。

一把刀。

刀刃向内,迟早会割穿她自己。

陈远端起侍者送来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

苦。

比昨日更苦。

“你的骨头硬不硬,不用敲。”陈远说,“你心里有火,火烧久了,骨头会自己脆。”

麦晴丰唇微顿。

她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用指尖摸了摸杯耳。

指甲很红,红得像刚蘸过血。

“沙班爷说了,今日有新活。”麦晴转了话头,声音恢复平冷,“正梁武馆,蔡士缜。”

陈远没有意外。

“杀他?”

“不杀他。”

麦晴把咖啡杯轻轻放在白瓷碟上,叮一声响。

“杀他妻儿。”

陈远抬了抬眼。

咖啡馆里仍旧安静,窗外有黄包车经过,车夫吆喝了一声,声音隔着玻璃窗,变得闷而远。

麦晴继续说道:“蔡士缜,字培元,正梁武馆老武师,黄级中品,早年替钱家挡过刀,也替胡家递过拳。如今他跟钱家新提上来的大房不清不楚,沙班爷的意思,是把这层不清不楚,弄得更深些。”

“杀了他妻儿,他就只能往钱家大房那处靠。”陈远说。

麦晴点头。

“不错。人嘛,家还在,就有归处。家没了,哪处有热炕、热饭、热女人,哪处就是归处。”

她说得平淡,像说今天咖啡里的糖放少了。

陈远端杯,又喝一口。

“蔡士缜妻儿住哪?”

“东槐坊,槐花弄十八号。妻子姓施,叫施婉娘,三十七岁,育有一子一女。儿子十一,女儿八岁。蔡士缜平日住武馆,每三日回家一次,今日不回。屋里只有一个老妈子,一个烧饭婆子,两个护院,护院是钱家拨来的,身手一般。”

麦晴把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。

“路线、人数、周边住户,都在这上头。”

陈远没接。

麦晴挑眉:“怎么,嫌这活脏?”

陈远笑了笑。

“我杀人,不挑干净脏。”

“那你不接纸?”

“价码呢?”

麦晴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问,唇角含着笑,眼神却冷。

“沙班爷给你酥身楼五成抽水。”

“五成,三天前就谈过了。”

“那日只是你开口,今日是沙班爷点头。”

陈远摇头。

麦晴眯眼:“五成还不够?陈远,做人不能贪得太急。沪海这地方,贪得慢,是聪明,贪得快,是找死。”

陈远放下杯。

“我要润福来商行。”

话落。

咖啡馆里某张桌子的瓷勺碰了一下杯壁,清脆得突兀。

麦晴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她看着陈远,丰润的唇片抿起,半晌没有开口。

窗外的光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半张脸照得明亮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明亮那边,像娇艳女人;阴影那边,像索命女鬼。

“润福来?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想杀宋继成?”

“不是想。”

陈远语气平静。

“是要。”

麦晴盯着他。

陈远继续说道:“宋继成长子宋廷坤死了,他查到了冯肃和贺重铸,还查到了冯肃进了正梁武馆。他昨天夜里去酥身楼,开价半个润福来买这两人的命。再让他查下去,迟早查到我头上。”

麦晴笑了。

笑意有三分真,七分讥。

“所以你要先杀宋继成?”

“他既然舍得拿半个润福来买命,那不如我送他一程,把整个润福来收了。”

麦晴低头,用银匙搅动咖啡。

一圈。

两圈。

三圈。

黑色咖啡面被搅出一个小小漩涡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陈远也不催。

他知道麦晴在想。

润福来商行不是小门小户,不是张逢那样一条烂命,也不是瑞泰茶铺一个掌柜,更不是蔡士缜家中妻儿这种暗处脏活。

润福来有货栈,有账房,有车队,有掌柜,有南北货路,有东北药材客,有苏杭丝茶商,还有胡家那边的保护伞。

更重要的是。

润福来,是沙班手下的产业。

或者说,是沙班暗里攥着的一块肥肉。

宋继成在外头是老板,在里头却未必是主人。大宽路上的商行,哪一家不交钱?交得多了,命脉就在别人手里。润福来一年流水几万大洋,沙班这条独眼狗,怎么可能只收些碎银子?

麦晴当然知道这些。

所以她沉思。

她在权衡。

杀蔡士缜妻儿,是沙班给陈远的任务。

可陈远开口要润福来,这就不是任务了,是分肉。

分沙班锅里的肉。

麦晴若答应得太快,就显得她已经有了背主之心。若拒绝得太硬,又会把陈远推远。她需要陈远这把刀,沙班也需要陈远这把刀。

刀太钝,没用。

刀太利,割手。

麦晴手中的银匙停下。

她抬眼:“你知不知道,润福来每月给沙班爷送多少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明账是二百大洋,暗账是五百。逢年过节另算。东北货来沪海,丝茶往北走,每一批,沙班爷都能抽一口。宋继成不是沙班爷最听话的狗,但他是会下蛋的鸡。”

陈远淡然:“鸡能下蛋,也能啄人眼。”

麦晴笑了:“宋继成能啄瞎谁的眼?”

“我的。”

“你的眼,值润福来?”

“在我这里,值。”

麦晴盯着他,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。

一个还住在广民胡同破院里的青年,一个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的亡命徒,坐在宝利生昌咖啡馆里,轻描淡写地说自己的眼值一家商行。

狂吗?

很狂。

可沪海这地方,不狂的人,大多只能弯腰低头,给狂的人擦鞋,倒尿盆,抬棺材。

麦晴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
笃。

笃。

笃。

像昨夜沙班在书桌上叩指。

她忽然有点厌恶这个声音。

因为一听见,便想起那只独眼,想起那只从不正眼看她,却总能看穿别人骨缝的独眼。

“你要怎么吃润福来?”麦晴问。

陈远这才把那张纸拿过来,夹在指间,却不看。

“先让宋继成死。再让宋廷桦死。宋家的账房、掌柜、货栈管事里,谁肯听话,谁活。谁不听话,谁死。”

麦晴道:“杀人容易,管商行难。润福来不是一间赌档,一刀砍了老板,换个打手坐柜台就能开张。南北货讲信用,讲货路,讲账期。你一个乡下来的毛头小子,就算杀穿宋家,也吃不下账本。”

陈远说:“所以我要你帮我。”

麦晴唇角翘起:“凭什么?”

“凭你想沙班死。”

这一句,轻。

轻得像一根针落在绒布上。

可针尖扎进肉里,疼得深。

麦晴脸上笑意不变。

咖啡馆里,窗边那两个看英文报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朝这边瞟了一眼。麦晴余光一扫,那两人立刻低头,假装看报,耳朵却竖得像兔子。

麦晴轻声:“陈远,这话要是让沙班爷听见,你今天走不出大宽路。”

陈远道:“他听不见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你不敢让他听见。”

麦晴垂眼。

她拿起杯子,轻呷一口咖啡。

唇印又叠在杯沿上,颜色更深,像把昨日、今日、还有明日的艳色都压进了那一小块瓷白里。

她在心里冷笑。

不敢?

是。

她确实不敢。

但不敢,不代表不想。

从她还是夏士红那天起,从麦玲把她像一件新衣裳一样送到沙班面前那天起,她便学会了不敢。人不敢得久了,要么跪得更低,要么把人心里磨出刀。

她的心里,已经有刀了。

只是刀还未出鞘。

“润福来也是沙班爷手下的产业。”麦晴终于说道,“你要吃,就等于从沙班爷嘴里抢食。”

陈远道:“我不是抢,我是替他清理麻烦。”

“宋继成是麻烦?”

“现在是。”

陈远把昨天夜里余嘉成传来的话,简短说了一遍。

宋继成开价半个润福来买冯肃、贺重铸的命。

宋廷桦坐在一旁。

账房周先生在场。

酥身楼的人听见了。

宝葫芦街的人,很快都会听见。

半个润福来,足以让很多眼睛发红。

麦晴越听,眸色越深。

她当然懂这件事的麻烦。

冯肃是正梁武馆学徒。

贺重铸眼下又和陈远那边牵连不浅。

宋继成把价码开到宝葫芦街,就等于把事情往明面上掀。沪东这几日已经够乱,胡家死了人,南堂挑衅,正梁武馆暗流,钱家裤裆里的丑事还没焐热,若再让润福来搅进去,沙班未必乐见。

更何况。

宋继成这只鸡,最近确实有些不安分。

鸡下蛋可以,打鸣可以,啄主人的手,就该炖汤。

麦晴慢慢问:“你想让我怎么帮?”

陈远道:“第一,告诉沙班,宋继成被丧子之痛冲昏了头,正在拿润福来做价,私下雇人追杀正梁武馆学徒。这件事会把胡家、钱家、正梁武馆全牵进去,对沙班不利。”

麦晴点头:“这话不难说。”

“第二,润福来内部,你给我一份名单。谁是宋继成心腹,谁和沙班有暗线,谁贪钱,谁怕死,谁能当柜面傀儡。”

麦晴道:“这份名单,我能弄。”

“第三,宋家死后,润福来不能乱。你要替我在沙班面前斡旋,让他答应润福来换主人。”

麦晴笑了:“换成你?”

“表面上,不是。”

“谁?”

陈远道:“余嘉成。”

麦晴一愣。

“酥身楼那个新宝官?”

“嗯。”

麦晴眼底划过一抹异色。

她没有想到,陈远竟会把余嘉成推出来。

一个新来的宝官,一个昨日才在酥身楼露脸的年轻人,凭什么接润福来?

但转念,她又明白了。

余嘉成站在台前,陈远藏在幕后。

一个会赌、会算、会见人说人话的人,坐商行柜面,总比贺重铸那种蛮牛坐在那里强。更妙的是,余嘉成刚在酥身楼露面,人脉在宝葫芦街,根脚浅,容易被人看轻。被看轻,就是一层很好的皮。

陈远要的,还是网。

网眼细,网线密,网藏在水里,鱼只看见水,看不见网。

麦晴抬眼:“你倒舍得。”

“舍不得孩子,套不住狼。”

“你舍的是谁的孩子?”

“别人的。”

麦晴笑了。

这一笑,比刚才真了些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陈远看着她:“答应了?”

“我答应你。”麦晴轻声,“润福来这件事,我会在沙班爷那里斡旋。宋继成现在确实不安分,死了长子还敢拿半个润福来到处开价,这是坏规矩。沙班爷最恨坏规矩的人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不过,陈远,你也别想得太美。沙班爷不会白白把润福来给你。就算换了主人,润福来的暗账照旧要交,甚至会更多。”

陈远道:“能交钱,就能活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也能活。”

麦晴看着他,指尖摩挲着杯耳。

“你想杀宋继成,可以。但今日这件活,你得先办了。”

她把槐花弄十八号那张纸往前推了推。

“蔡士缜妻儿,今晚之前。”

陈远低头,看了一眼纸上的墨线。

槐花弄。

十八号。

妻,施婉娘。

子,蔡怀礼。

女,蔡玉珠。

两个护院。

一个老妈子。

一个烧饭婆子。

名字写得很清楚。

越清楚,越像一张提前写好的讣告。

陈远把纸折好,收入怀中。

“杀女人孩子,沙班不怕蔡士缜疯?”

麦晴道:“就是要他疯。一个老武师,妻儿死了,不疯,就还能忍;疯了,才会抓住钱家大房这根浮木。钱家新大房若想保住自己,便得把蔡士缜拴得更紧。蔡士缜越离不开她,钱家越乱。钱家一乱,正梁武馆也乱。正梁武馆乱,胡亮保就要头疼。”

陈远道:“胡亮保头疼,沙班就舒服?”

“义父头疼,义子孝顺。”

麦晴说完,自己都笑了一下。

笑里有恶意。

有讥诮。

也有一点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快活。

陈远站起身。

“今晚之前,蔡家。”

麦晴道:“明早七点半,还是这里。”

“不一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如果我今夜忙着杀宋继成,明早未必有空喝咖啡。”

麦晴丰唇微张,随即又合上。

她发现陈远不是在说笑。

他是真打算把两件事压在同一夜里办。

杀蔡家。

杀宋继成。

还要吃润福来。

这不是一把刀。

这是一头刚尝过血的狼,胃口正在变大,牙也正在变利。

“陈远。”麦晴叫住他。

陈远回头。

麦晴缓缓道:“润福来不能现在就动。至少,要等我见过沙班爷,等他点头,或者,等他不反对。”

陈远问:“多久?”

“今晚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。”麦晴拿出一只小小的黑皮夹,从里头抽出一张名片,推到桌边,“润福来后院有个货栈管事,叫杜开河,五十岁,早年是沙班爷的人。宋继成近两年想把他架空,他心里有怨。你若想摸润福来的底,先摸他。”

陈远拿起名片。

纸面粗硬,上头写着:润福来商行货栈,杜开河。

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
通达路,福寿里,七号。

麦晴道:“他每日亥时回家,身边只有一个小伙计。别杀他,吓他。杜开河怕死,也贪钱,更恨宋继成。用得好,是条好狗。”

陈远收下名片。

“麦晴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比沙班有用。”

麦晴怔了一下。

随即,她笑了。

这一次笑得很轻,也很短。

“这话更不能让沙班爷听见。”

陈远道:“我说给你听的。”
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
咖啡馆门口,两名侍者再次弯腰,齐齐喊:“陈先生慢走。”

昨日那个被打的侍者甚至抢先一步推开门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笑得有些僵,像一张涂了糖水的纸壳面具。

陈远出门。

早晨的阳光照在大宽路上,路边卖报童子扯着嗓子喊:

“卖报卖报!务本女塾反西法游行后续!”

“卖报卖报!南厢城隍三巡会第二日,人潮如海!”

“卖报卖报!沪东商界宋家悬赏凶徒,半个润福来买两条命!”

陈远脚步一顿。

消息,散得比他想得还快。

他朝报童招手。

“一份。”

“三分钱,先生!”

陈远付钱,接报。

报纸油墨味很重,头版不是宋家,宋家这种事上不了头版,只在边角一栏,写得含含糊糊:大宽路宋氏长子横死,沪东商界震动,润福来商行或重金寻凶。

没有写半个润福来。

但街头卖报的孩子已经喊出来了。

这说明真正的消息不在纸上,在人嘴里。

人嘴,比报纸快。

也比刀快。

陈远把报纸卷起,夹在腋下,沿着大宽路往东走。

他没有坐黄包车。

脑中,棋盘铺开。

蔡家,槐花弄十八号。

杜开河,福寿里七号。

宋继成,润福来。

沙班,通达路130号。

麦晴,宝利生昌咖啡馆。

一条线牵一条线,一颗子压一颗子。

今日要走的,不是一着棋。

是连环。

……

……

宝利生昌咖啡馆内。

陈远走后,麦晴仍坐在窗边。

她没有立刻离开。

咖啡已经凉了,凉咖啡苦味更沉,像药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眉头都没皱。

片刻后,她从随身小包里取出那枚西洋化妆镜。

镜中女子,艳丽,冷静,唇红,眼黑。

看不出恨。

看不出怒。

也看不出刚刚答应了一个亡命徒,要从沙班嘴里替他撬下一块肉。

麦晴盯着镜中自己。

忽然抬手,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眼下。

那里有淡淡青影。

她昨夜确实没睡好。

前天夜里,沙班问她,陈远留还是杀。

她说留。

说得斩钉截铁。

因为那一刻她知道,陈远不能死。

至少,在沙班死之前,陈远不能死。

这件事,如鬼魅,萦绕在这个女人胸下心里,昨夜辗转难眠。

可今日陈远开口要润福来,胃口大到让她心惊。心惊之后,却又生出一丝奇怪的愉悦。

像一个人困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,忽然听见外头有人用斧头劈门。

那斧头可能会劈开门,也可能劈碎她的脑袋。

但至少,有声音。

有裂缝。

有风。

麦晴合上镜子。
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朝门外走去。

侍者立刻上前:“麦小姐,车已叫好。”

麦晴嗯了一声。

“去通达路。”

“是。”

黄包车很快停在门口。

麦晴上车。

车夫拉起车把,往通达路跑去。

大宽路清晨的热闹渐渐起来,米铺开门,茶馆摆桌,报童乱喊,黄包车穿梭,街边早点摊子上蒸汽腾腾,像整条街都在冒烟。

麦晴靠在车座里,眼睛半阖。

她在想,该如何向沙班开口。

不能说陈远要润福来。

要说宋继成坏规矩。

不能说自己答应了陈远。

要说陈远这把刀,闻到了宋家的血腥气,愿意顺手替沙班爷除掉麻烦。

不能说润福来换主人。

要说润福来换一条更听话的狗。

沙班喜欢狗。

听话的狗。

会咬人的狗。

更喜欢咬完人还会摇尾巴的狗。

陈远不会摇尾巴。

那就给他披一张会摇尾巴的皮。

余嘉成。

麦晴睁开眼。

余嘉成这个名字,得查一查。

酥身楼新宝官,突然冒出来,手上有赌技,背后有陈远。一个会摇骰子的人,被推到商行前台,未必不能摇账本。

有趣。

麦晴觉得沪东这盘棋,忽然比以前有趣了。

以前的棋盘上,都是些老东西。

胡亮保,冯瘸子,钱贵扈,沙班,韩蜜,赵玉聪。

一个个心狠手辣,棋路老辣,却也有迹可循。

陈远不一样。

他像一枚刚从棋盒里滚出来的新子,黑白未明,却偏偏砸在棋盘中心,砸得周边老子都跳了一下。

这样的人,要么早死。

要么大成。

麦晴唇角轻翘。

她希望他不要死得太早。

……

……

通达路130号。

沙班私宅。

白日里的私宅,比夜里少了几分阴森,却多了几分冷硬。院中青砖被雨洗过,缝里长着细小青苔。檐头竹篾罩子下,红灯笼熄着,像两只闭上的血眼。

麦晴进门时,沙班正在堂屋里吃早饭。

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,一只白水蛋。

独眼龙吃得慢。

手边放着一份报纸,报角正好翻到宋家那栏。

麦晴见状,心里便定了三分。

沙班已经知道了。

沙班剥开白水蛋,蛋壳一片片落在桌上。

“宋继成,老来丧子,胆子倒大了。”

麦晴低声:“沙班爷。”

沙班没抬头。

“陈远见过你了?”

“见过。”

“新活接了?”

“接了。”

“价码呢?”

麦晴停顿一息。

“他要润福来。”

沙班终于抬头。

独眼望来。

那只眼像一颗埋在冷灰里的炭,不红,却烫。

“再说一遍。”

麦晴面色平静:“陈远要润福来。他说宋继成已经查到冯肃、贺重铸,还把消息散到酥身楼,开价半个润福来买命。再这样下去,会牵出正梁武馆,牵出胡家,牵出更多麻烦。”

沙班盯着她。

“你答应了?”

麦晴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知道,这一息很要命。

回答太快,是有鬼。

回答太慢,也是有鬼。

于是她在恰到好处的一息后开口:“我没有答应。我只说,润福来是沙班爷手下产业,要不要换主人,得沙班爷点头。”

沙班把白水蛋送入口中,慢慢嚼。

麦晴继续道:“不过,宋继成这次确实坏了规矩。他在宝葫芦街放话,用半个润福来买两条命。润福来什么时候成了他一个人的?他拿沙班爷的肉,去喂外头的野狗。”

啪。

沙班把筷子放下。

不重。

却清脆。

“你说得不错。”

麦晴垂眼。

沙班拿起帕子,擦了擦嘴。

“宋继成是会下蛋的鸡,但鸡若把蛋叼出去喂狗,就不该活。”

他靠在椅背上,独眼微眯。

“陈远想吃润福来,他吃得下吗?”

麦晴道:“他自己吃不下。”

“那谁吃?”

“余嘉成。”

沙班眉头微动。

“酥身楼那个宝官?”

“是。”

“陈远的人?”

“应当是。”

沙班笑了。

“应当?”

麦晴平静道:“陈远藏得深,他身边有几个人,我也只摸到皮毛。但这个余嘉成,昨夜能在宋继成面前露一手,说明他不是普通赌徒。若让他站台面,陈远藏幕后,润福来未必会乱。”

沙班手指轻轻叩桌。

笃。

笃。

笃。

麦晴听着那声音,心中无波,脸上也无波。

沙班问:“润福来暗账,不能少。”

麦晴道:“不但不能少,还能加。”

“加多少?”

“明账二百,暗账五百。换主人后,明账三百,暗账七百。前三个月另交安稳钱一千。”

沙班笑意深了些。

“你替我开价,倒是不手软。”

麦晴道:“陈远胃口大,就该让他知道,吃肉要付牙钱。”

沙班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一个字。

麦晴心头某根弦,松了半寸。

沙班继续道:“告诉陈远,润福来可以换人。但宋继成不能死得太难看,宋家不能明着绝户。沪海商界看的是脸面,脸皮撕太碎,血会溅到我身上。”

麦晴道:“那宋廷桦?”

“能留就留,不能留就死。宋家总得有个倒霉鬼背锅。”

沙班独眼里闪过冷意。

“至于宋继成,让他死得像意外,像仇杀,像南堂下的手,都可以。总之,别像我下的手。”

麦晴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沙班忽然问:“陈远对蔡家的活,有没有犹豫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听到杀妻儿,也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沙班笑了。

“好刀。”

麦晴没有接话。

沙班看着她:“你喜欢这把刀?”

这句话,轻飘飘。

轻得像晨雾。

却藏着毒针。

麦晴抬眼,直视沙班独眼。

“我喜欢能替沙班爷杀人的刀。”

沙班看了她片刻。

然后笑了。

“麦晴,你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
麦晴低头:“沙班爷教得好。”

沙班摆手。

“去吧。告诉陈远,蔡家的活,今晚之前。润福来的事,先看他这一刀砍得漂不漂亮。”

麦晴转身离开。

刚走到门口,沙班声音又响起。

“麦晴。”

她停下。

“别离刀太近。刀刃不认人。”

麦晴回身,轻轻一笑。

“沙班爷放心,我只拿刀柄。”

说完,她走出堂屋。

院中阳光明亮。
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
晴天。

适合晾衣,适合赶路,也适合杀人。

……

……

大宽路东口。

陈远已坐上一辆黄包车。

“广民胡同。”他说。

车夫应声,拔腿就跑。

车上,陈远闭目。

心中却已向五名死士传念。

“罗道成,去润福来周边,摸清出入口、伙计人数、宋继成今日行踪。”

“余嘉成,留在酥身楼,盯住宋家消息。若宋家再派人来,拖,稳,套话。”

“冯肃,正梁武馆内留心蔡士缜,今日他若有异动,立刻报我。”

“贺重铸,午后到广民胡同等我。”

“蔡子贤,准备纸笔,今晚要拟几份东西。”

一条条令下去。

五颗棋子,动了。

陈远睁开眼。

黄包车正拐过街角,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
他抬手,遮了一下。

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
像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