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空山弃子，旧衣落崖
东阳宫今日张灯结彩，琉璃灯盏从宫门一路挂到正殿，风一过便叮当作响，像撒了一地碎玉。宫娥彩女穿梭往来，捧着的银盘里堆着龙肝凤髓、仙果琼浆，香气飘出三里地去，连巡天的天兵都忍不住多吸了两鼻子。
凤倾城坐在主位上，换了一身绛紫常服，鬓边簪了一支九凤衔珠步摇，垂下来的珠串随着她举杯的动作轻轻摇晃，映着满殿灯火，流光溢彩。她看着座下那个身形挺拔、面容俊朗的青年，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——既是一个母亲见到久别儿子的慈爱，又是一位天帝面对储君时的威仪。
太子张俊坐在她右手下方，一身玄金蟒袍，腰间佩着那块象征东宫身份的蟠龙玉。他正端着酒杯，微笑着向席间几位老臣敬酒，姿态从容、举止得体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若单看这副母慈子孝的画面，任谁都要赞一声天庭后继有人。
但坐在角落里的太白金星，花白的胡须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他是今日被凤倾城一纸诏令“特赦“回天庭的，此前因“办事不力“被贬到下界当了三年土地公，风吹日晒，一张老脸都糙了不少。今日刚踏进南天门，便被安排来迎接太子归位，分明是凤倾城要借着这场宴席向众仙宣告——太子回来了，天庭稳了，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都掂量着点。
太白金星端着酒杯，目光从太子腰间那只不起眼的灰布口袋上掠过。乾坤袋，上古神器，袋口一开，管你大罗金仙还是上古妖魔，统统装进去化为脓水。凤倾城不知从何处给儿子寻来了这桩宝物，如今天庭又多了一个倚仗。
席间觥筹交错，酒过三巡。凤倾城放下酒杯，目光慈爱地看向张俊，拍了拍他的手背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能让席间几位重臣都听得清楚：
“俊儿此番归来，母亲心中甚慰。你也老大不小了，该考虑成家的事。天庭适龄的仙子有不少——瑶池的七公主、广寒宫的姮娥仙子的侄女、还有西王母座下的青鸾——你看上哪个了，告诉母亲，母亲替你办得风风光光的。“
张俊含笑低头：“一切但凭母亲做主。“
众仙纷纷举杯附和，说什么“太子与天帝母子情深““天庭福泽绵长“之类的场面话。凤倾城满意地点了点头，又夹了一筷子翡翠玉笋放到张俊碟中，那动作亲昵自然，仿佛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一对母子。
可没人注意到，她与张俊的目光在触及彼此眼底的那一瞬，都冷了一冷。
酸梅汤。藏红花。那碗他当年亲手端给“母后“的酸梅汤。
她至今记得那个尚未成形的孽种流出来时的模样——三个多月大，已经隐约看得出人形了，蜷缩在一滩血水里，小小的、红红的，像一只剥了皮的幼鼠。那是她与天蝎星君私通的秘密。
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将那些旧事连同杯底残酒一起咽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，宫门处的执事仙官疾步走了进来，凑到凤倾城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凤倾城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，随即面色如常地放下酒杯，朝席间众人笑道：“本宫有些乏了，诸位慢饮。俊儿，替我好好招呼众位仙卿。“
她起身离席，步摇上的珠串急急地晃了几晃。
出了东阳宫正殿，转过两道回廊，她看见了等在偏殿门外的段沐阳。灵台山凤鸣剑宗的四师兄，一身蓝白道袍，腰间悬着那柄名动三界的“漱玉剑“，正负手仰头看着廊下悬着的一盏琉璃灯，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。
凤倾城快步上前，段沐阳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，冲她拱了拱手。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，只是平铺直叙地开口：
“师姐，一个凡人少年今日上了灵台山，说是来找苗凤的。怀里抱着件毛衣，灰白双色的，上头织了一排梅花鹿花纹，看着手工挺细。“
苗凤。那是凤倾城在凡间时用的名。
凤倾城的脸色瞬间变了。那股子方才在东阳宫宴席上，雍容与威仪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，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回廊尽头，确认四下无人，一把抓住段沐阳的袖口，将他拉到偏殿的阴影里。
“他——那孩子——“她的声音压得极低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，“有没有说别的？有没有提我是谁？“
段沐阳被她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被她攥得发皱的袖口，又抬眼看了看凤倾城脸上那层薄薄的、几乎要绷不住的惶恐，终究什么都没多问，只是摇了摇头：
“就说了找苗凤。山门的师弟问他有什么事，他说……那是他妈。然后就被领到客堂等着了。我寻思着这事不太对，就赶紧上来知会你一声。“
凤倾城松开他的袖子，退后半步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她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那瞬间的慌乱已经被一层厚厚的寒冰封住了。她整了整衣襟，朝段沐阳微微颔首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仪：
“四师弟，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那男孩的事——“她顿了顿，“我去处理。“
段沐阳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追问。他在灵台山修行数千年，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没见过，什么不该问的事没学会闭嘴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“好，知道了我只是传个信“，便拱了拱手，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。道袍的衣角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，人便没入了廊外的月色中。
凤倾城独自站在偏殿的阴影里，背靠着冰凉的廊柱，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在凡间的儿子。夜云昭。
十年了。她以为他早该忘了她。或者至少——不该来找她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储物戒，神识探进去清点了一番，取出几锭金元宝、一匣子珍珠、两对翡翠镯子、还有几块成色上好的羊脂白玉，拢在一个锦盒里。她掂了掂，够一个凡人这辈子衣食无忧了。
然后她抬手理了理鬓发，确认自己的仪容没有丝毫破绽，迈步朝下界灵台山的方向走去。
灵台山客堂的陈设素净简单，一张八仙桌、两把木椅、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，桌上搁着一壶粗茶。夜云昭就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，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双色毛衣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一排歪歪扭扭的鹿花纹。
他今年二十岁了。瘦，不高，皮肤有些苍白，眼底挂着明显的青黑，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。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蓝夹克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裤脚沾着泥点，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，拉链坏了一截，露出半本翻烂了的吉他谱。
十年前他十岁。父亲夜海东在温州被人害死，凶手是金钟叔叔——他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——谋财害命，潜逃后来被抓枪毙了。不久爷爷也死了。第二年春天，母亲跟他说“妈妈出去找活干，你在家等妈妈回来“，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在亲戚家寄住了两年，在福利院住了三年，十六岁开始自己租房子、打零工、送快递，晚上回来对着电脑录吉他教学视频。在大桥下旧物市场遇到了一个自称“太白金星“的白胡子老头，从他口中得知，妈妈在这里。
门被推开了。
凤倾城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那只锦盒。她看着窗边那个抱着毛衣的年轻人，有那么一瞬，她的脚步顿住了——那张脸太像司命星君了，尤其是眉眼低垂时，简直是从记忆里拓下来的。
云昭抬起头。
他看见门口的凤倾城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簇光，像是寒冬里烧着的一小撮炭火。他猛地站起来，张开双臂，怀里的毛衣差点掉下去，他手忙脚乱地接住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张开嘴哽咽的叫了声：
“妈……“
他喊出这个字的瞬间，眼眶就红了。
凤倾城没有应声。她走进来，将锦盒放在八仙桌上，盒子落在木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她后退一步，与云昭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，再没有靠近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“她开口，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，“谁带你来的？“
云昭被她这句话钉在了原地。他怀里的毛衣被他攥得变了形，他看着凤倾城那张与记忆中依稀相似却又完全陌生的脸，看着她鬓边那价值连城的珠钗。
“……太白金星。“他老老实实地回答，声音怯怯的，“一个白胡子老爷爷，他说我妈妈在这里，让我来找你。“
凤倾城闭了闭眼。太白金星——她今日刚把他赦回来，他转头就给她捅了这么大的篓子。她将这点账记在心里，面上却不动分毫，只是微微侧过身，用袖口挡了挡窗外透进来的天光。
“这些宝物你拿着。“她将锦盒往云昭的方向推了推，“够你花一辈子了。回去好好过日子，别再来找我。“
云昭低头看着那只锦盒，金元宝的光从盒盖缝隙里漏出来，晃得他眼睛疼。他没有伸手去接，只是死死抱着那件毛衣，抱得那么紧，仿佛那件小小的、已经穿不下的旧衣裳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。
“我不要钱。“他的声音开始发颤，“妈，我找了你十年了……我、我只想陪在你身边。你不在的时候我学会了好多曲子，我弹给你听好不好？我租的房子虽然小但是挺干净的，我给你留了一间屋……“
凤倾城打断他：“妈妈现在有家庭了。“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，一寸一寸地割进云昭的胸口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看着凤倾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，试图从她眼底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，可是什么都没有。
“不要对别人说你是我儿子。“凤倾城继续说，语气平静得令人窒息，“缺钱了我会给你，你回去吧。“
云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滚烫的、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那件毛衣上，将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鹿花纹洇湿了一小块。那是他母亲在他八岁那年熬夜给他织的，不知道织了多少天，针脚并不整齐，鹿角的形状织错了两次，拆了又织、织了又拆，最后勉强看得出是一排小鹿在草地上蹦跳的样子。如今他长大了穿不下了，可走到哪里他都带着，那是他身上唯一还能证明“母亲爱过他“的东西。
“妈……“他哭着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就这么讨厌我吗？我病了……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你知不知道？发烧烧到四十度，我一直在喊妈妈，护士姐姐说你家人呢，我说我妈会来的，她一定会来的——“他的声音彻底崩溃了，眼泪糊了满脸，“我等了十天，你没有来。“
凤倾城的指尖在袖中掐进了掌心。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，她面上却纹丝不动。
“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“她说，“现在你长大了。“
她转身朝门口走去，步伐稳稳的，没有回头。云昭在身后喊了一声“妈妈“，她顿了一步，背对着他，只留下一句：
“记住，以后不要再来了。“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直到完全消失。
云昭独自站在灵台山客堂里，怀里抱着那件旧毛衣，面前是一只装满金银珠宝的锦盒，金灿灿的光映在他泪痕斑驳的脸上，像一把撒在伤口上的盐。
他低头看了看毛衣上那只被泪水洇湿白色的鹿。小鹿蹦跳的姿态天真烂漫，是八岁的他最喜欢的图案。那时候母亲一边织一边跟他说：“小鹿跑得快，昭昭也要跑得快快的，长大了当大官。“
他跑得够快了。可妈妈不要他跑向她。
他慢慢转过身，一步一步走出客堂，沿着灵台山的石阶往上走。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，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，鞋子踩过落叶和碎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山风灌进他那件蓝夹克里，冷得他骨头疼。
石阶的尽头是一处悬崖。
崖下云雾翻涌，深不见底，只有几只山鹰在远处盘旋。崖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伏在地上，瑟瑟发抖。
云昭站在悬崖边上，低头看着那片翻涌的云海。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件毛衣——小小的、已经穿不下了的、他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的毛衣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将毛衣套在了头上。
灰白双色的毛线蹭过他的脸颊，带着旧日洗衣粉的淡香，还有一点他始终舍不得洗掉的、母亲手指间残留的气息。鹿花纹歪歪扭扭地抵在他的额前，像一只笨拙的小鹿在亲吻他的额头。
他闭上眼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身体腾空的瞬间，他没有喊妈妈。山风呼啸着灌进耳朵里，那件旧毛衣在风中鼓胀起来，双色的毛线在他头顶撑开一个小小的弧度，远远看去，像一只笨拙的、飞不起来的风筝。
崖下的云雾翻涌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只有那件双色毛衣，在坠落的过程中从少年头上脱落，被山风卷起，飘飘摇摇地挂在了崖壁一棵斜生的老松枝上。
灰色毛衣在风里轻轻晃动，一排歪歪扭扭的白鹿花纹对着天空，像是在等人来接。
而凤倾城此刻已经回到了东阳宫的宴席上，重新端起酒杯，微笑着听太子与群臣谈笑风生。她的耳畔还有山风呼啸的回响，但她端起第二杯酒时，便什么声响都听不到了。
只有掌心深处，那四个被指甲掐出来的血印子，还在隐隐地疼着。
凤倾城坐在主位上，换了一身绛紫常服，鬓边簪了一支九凤衔珠步摇，垂下来的珠串随着她举杯的动作轻轻摇晃，映着满殿灯火，流光溢彩。她看着座下那个身形挺拔、面容俊朗的青年，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——既是一个母亲见到久别儿子的慈爱，又是一位天帝面对储君时的威仪。
太子张俊坐在她右手下方，一身玄金蟒袍，腰间佩着那块象征东宫身份的蟠龙玉。他正端着酒杯，微笑着向席间几位老臣敬酒，姿态从容、举止得体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若单看这副母慈子孝的画面，任谁都要赞一声天庭后继有人。
但坐在角落里的太白金星，花白的胡须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他是今日被凤倾城一纸诏令“特赦“回天庭的，此前因“办事不力“被贬到下界当了三年土地公，风吹日晒，一张老脸都糙了不少。今日刚踏进南天门，便被安排来迎接太子归位，分明是凤倾城要借着这场宴席向众仙宣告——太子回来了，天庭稳了，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都掂量着点。
太白金星端着酒杯，目光从太子腰间那只不起眼的灰布口袋上掠过。乾坤袋，上古神器，袋口一开，管你大罗金仙还是上古妖魔，统统装进去化为脓水。凤倾城不知从何处给儿子寻来了这桩宝物，如今天庭又多了一个倚仗。
席间觥筹交错，酒过三巡。凤倾城放下酒杯，目光慈爱地看向张俊，拍了拍他的手背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能让席间几位重臣都听得清楚：
“俊儿此番归来，母亲心中甚慰。你也老大不小了，该考虑成家的事。天庭适龄的仙子有不少——瑶池的七公主、广寒宫的姮娥仙子的侄女、还有西王母座下的青鸾——你看上哪个了，告诉母亲，母亲替你办得风风光光的。“
张俊含笑低头：“一切但凭母亲做主。“
众仙纷纷举杯附和，说什么“太子与天帝母子情深““天庭福泽绵长“之类的场面话。凤倾城满意地点了点头，又夹了一筷子翡翠玉笋放到张俊碟中，那动作亲昵自然，仿佛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一对母子。
可没人注意到，她与张俊的目光在触及彼此眼底的那一瞬，都冷了一冷。
酸梅汤。藏红花。那碗他当年亲手端给“母后“的酸梅汤。
她至今记得那个尚未成形的孽种流出来时的模样——三个多月大，已经隐约看得出人形了，蜷缩在一滩血水里，小小的、红红的，像一只剥了皮的幼鼠。那是她与天蝎星君私通的秘密。
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将那些旧事连同杯底残酒一起咽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，宫门处的执事仙官疾步走了进来，凑到凤倾城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凤倾城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，随即面色如常地放下酒杯，朝席间众人笑道：“本宫有些乏了，诸位慢饮。俊儿，替我好好招呼众位仙卿。“
她起身离席，步摇上的珠串急急地晃了几晃。
出了东阳宫正殿，转过两道回廊，她看见了等在偏殿门外的段沐阳。灵台山凤鸣剑宗的四师兄，一身蓝白道袍，腰间悬着那柄名动三界的“漱玉剑“，正负手仰头看着廊下悬着的一盏琉璃灯，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。
凤倾城快步上前，段沐阳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，冲她拱了拱手。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，只是平铺直叙地开口：
“师姐，一个凡人少年今日上了灵台山，说是来找苗凤的。怀里抱着件毛衣，灰白双色的，上头织了一排梅花鹿花纹，看着手工挺细。“
苗凤。那是凤倾城在凡间时用的名。
凤倾城的脸色瞬间变了。那股子方才在东阳宫宴席上，雍容与威仪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，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回廊尽头，确认四下无人，一把抓住段沐阳的袖口，将他拉到偏殿的阴影里。
“他——那孩子——“她的声音压得极低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，“有没有说别的？有没有提我是谁？“
段沐阳被她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被她攥得发皱的袖口，又抬眼看了看凤倾城脸上那层薄薄的、几乎要绷不住的惶恐，终究什么都没多问，只是摇了摇头：
“就说了找苗凤。山门的师弟问他有什么事，他说……那是他妈。然后就被领到客堂等着了。我寻思着这事不太对，就赶紧上来知会你一声。“
凤倾城松开他的袖子，退后半步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她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那瞬间的慌乱已经被一层厚厚的寒冰封住了。她整了整衣襟，朝段沐阳微微颔首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仪：
“四师弟，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那男孩的事——“她顿了顿，“我去处理。“
段沐阳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追问。他在灵台山修行数千年，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没见过，什么不该问的事没学会闭嘴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“好，知道了我只是传个信“，便拱了拱手，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。道袍的衣角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，人便没入了廊外的月色中。
凤倾城独自站在偏殿的阴影里，背靠着冰凉的廊柱，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在凡间的儿子。夜云昭。
十年了。她以为他早该忘了她。或者至少——不该来找她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储物戒，神识探进去清点了一番，取出几锭金元宝、一匣子珍珠、两对翡翠镯子、还有几块成色上好的羊脂白玉，拢在一个锦盒里。她掂了掂，够一个凡人这辈子衣食无忧了。
然后她抬手理了理鬓发，确认自己的仪容没有丝毫破绽，迈步朝下界灵台山的方向走去。
灵台山客堂的陈设素净简单，一张八仙桌、两把木椅、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，桌上搁着一壶粗茶。夜云昭就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，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双色毛衣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一排歪歪扭扭的鹿花纹。
他今年二十岁了。瘦，不高，皮肤有些苍白，眼底挂着明显的青黑，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。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蓝夹克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裤脚沾着泥点，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，拉链坏了一截，露出半本翻烂了的吉他谱。
十年前他十岁。父亲夜海东在温州被人害死，凶手是金钟叔叔——他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——谋财害命，潜逃后来被抓枪毙了。不久爷爷也死了。第二年春天，母亲跟他说“妈妈出去找活干，你在家等妈妈回来“，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在亲戚家寄住了两年，在福利院住了三年，十六岁开始自己租房子、打零工、送快递，晚上回来对着电脑录吉他教学视频。在大桥下旧物市场遇到了一个自称“太白金星“的白胡子老头，从他口中得知，妈妈在这里。
门被推开了。
凤倾城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那只锦盒。她看着窗边那个抱着毛衣的年轻人，有那么一瞬，她的脚步顿住了——那张脸太像司命星君了，尤其是眉眼低垂时，简直是从记忆里拓下来的。
云昭抬起头。
他看见门口的凤倾城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簇光，像是寒冬里烧着的一小撮炭火。他猛地站起来，张开双臂，怀里的毛衣差点掉下去，他手忙脚乱地接住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张开嘴哽咽的叫了声：
“妈……“
他喊出这个字的瞬间，眼眶就红了。
凤倾城没有应声。她走进来，将锦盒放在八仙桌上，盒子落在木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她后退一步，与云昭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，再没有靠近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“她开口，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，“谁带你来的？“
云昭被她这句话钉在了原地。他怀里的毛衣被他攥得变了形，他看着凤倾城那张与记忆中依稀相似却又完全陌生的脸，看着她鬓边那价值连城的珠钗。
“……太白金星。“他老老实实地回答，声音怯怯的，“一个白胡子老爷爷，他说我妈妈在这里，让我来找你。“
凤倾城闭了闭眼。太白金星——她今日刚把他赦回来，他转头就给她捅了这么大的篓子。她将这点账记在心里，面上却不动分毫，只是微微侧过身，用袖口挡了挡窗外透进来的天光。
“这些宝物你拿着。“她将锦盒往云昭的方向推了推，“够你花一辈子了。回去好好过日子，别再来找我。“
云昭低头看着那只锦盒，金元宝的光从盒盖缝隙里漏出来，晃得他眼睛疼。他没有伸手去接，只是死死抱着那件毛衣，抱得那么紧，仿佛那件小小的、已经穿不下的旧衣裳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。
“我不要钱。“他的声音开始发颤，“妈，我找了你十年了……我、我只想陪在你身边。你不在的时候我学会了好多曲子，我弹给你听好不好？我租的房子虽然小但是挺干净的，我给你留了一间屋……“
凤倾城打断他：“妈妈现在有家庭了。“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，一寸一寸地割进云昭的胸口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看着凤倾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，试图从她眼底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，可是什么都没有。
“不要对别人说你是我儿子。“凤倾城继续说，语气平静得令人窒息，“缺钱了我会给你，你回去吧。“
云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滚烫的、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那件毛衣上，将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鹿花纹洇湿了一小块。那是他母亲在他八岁那年熬夜给他织的，不知道织了多少天，针脚并不整齐，鹿角的形状织错了两次，拆了又织、织了又拆，最后勉强看得出是一排小鹿在草地上蹦跳的样子。如今他长大了穿不下了，可走到哪里他都带着，那是他身上唯一还能证明“母亲爱过他“的东西。
“妈……“他哭着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就这么讨厌我吗？我病了……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你知不知道？发烧烧到四十度，我一直在喊妈妈，护士姐姐说你家人呢，我说我妈会来的，她一定会来的——“他的声音彻底崩溃了，眼泪糊了满脸，“我等了十天，你没有来。“
凤倾城的指尖在袖中掐进了掌心。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，她面上却纹丝不动。
“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“她说，“现在你长大了。“
她转身朝门口走去，步伐稳稳的，没有回头。云昭在身后喊了一声“妈妈“，她顿了一步，背对着他，只留下一句：
“记住，以后不要再来了。“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直到完全消失。
云昭独自站在灵台山客堂里，怀里抱着那件旧毛衣，面前是一只装满金银珠宝的锦盒，金灿灿的光映在他泪痕斑驳的脸上，像一把撒在伤口上的盐。
他低头看了看毛衣上那只被泪水洇湿白色的鹿。小鹿蹦跳的姿态天真烂漫，是八岁的他最喜欢的图案。那时候母亲一边织一边跟他说：“小鹿跑得快，昭昭也要跑得快快的，长大了当大官。“
他跑得够快了。可妈妈不要他跑向她。
他慢慢转过身，一步一步走出客堂，沿着灵台山的石阶往上走。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，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，鞋子踩过落叶和碎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山风灌进他那件蓝夹克里，冷得他骨头疼。
石阶的尽头是一处悬崖。
崖下云雾翻涌，深不见底，只有几只山鹰在远处盘旋。崖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伏在地上，瑟瑟发抖。
云昭站在悬崖边上，低头看着那片翻涌的云海。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件毛衣——小小的、已经穿不下了的、他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的毛衣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将毛衣套在了头上。
灰白双色的毛线蹭过他的脸颊，带着旧日洗衣粉的淡香，还有一点他始终舍不得洗掉的、母亲手指间残留的气息。鹿花纹歪歪扭扭地抵在他的额前，像一只笨拙的小鹿在亲吻他的额头。
他闭上眼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身体腾空的瞬间，他没有喊妈妈。山风呼啸着灌进耳朵里，那件旧毛衣在风中鼓胀起来，双色的毛线在他头顶撑开一个小小的弧度，远远看去，像一只笨拙的、飞不起来的风筝。
崖下的云雾翻涌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只有那件双色毛衣，在坠落的过程中从少年头上脱落，被山风卷起，飘飘摇摇地挂在了崖壁一棵斜生的老松枝上。
灰色毛衣在风里轻轻晃动，一排歪歪扭扭的白鹿花纹对着天空，像是在等人来接。
而凤倾城此刻已经回到了东阳宫的宴席上，重新端起酒杯，微笑着听太子与群臣谈笑风生。她的耳畔还有山风呼啸的回响，但她端起第二杯酒时，便什么声响都听不到了。
只有掌心深处，那四个被指甲掐出来的血印子，还在隐隐地疼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