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茑萝花院，冰封龙君
跨海大桥很长。桥面是灰白色的混凝土，两侧栏杆刷着海蓝色的漆，被咸湿的海风腐蚀出斑驳的锈迹。夜海辰把车速降到六十，车窗半开，海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往后飘。副驾上堆着几个纸袋，里头装着给李铁山老人带的食品、茶叶和保健品，还有两箱牛奶和一大兜水果——去金钟大姑家不能空着手。
导航显示还有三公里到达目的地，虎岛迎春路23号。
虎岛比祖龙岛小得多，上了岛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农家院落。环岛公路贴着海岸线蜿蜒，左手是青灰色的礁石滩，右手是连片的荔枝林，树冠浓密，果子还青着，藏在叶缝间露不出什么颜色。
夜海辰按照导航提示拐进了一条岔路。路窄了，两侧的篱笆多了起来，有的爬着牵牛花，有的缠着丝瓜藤。他放慢车速，目光扫着路边的门牌号——21、22……。
他踩下了刹车。
右手边那个院落不大，院墙是木篱笆扎的，大约一人高。篱笆上密密地爬满了一种藤蔓植物，叶片细小羽状，开着一簇一簇鲜红的小花，五角星形的，星星点点缀在翠绿的叶帘之间，像铺了一整面墙的碎红绸缎。羽叶茑萝。这花他认得——辰龙岛的山坡上到处都是，母亲以前说它们“红得正，不张扬“。
有歌声从院子里飘出来。
那嗓音极轻极柔，像山涧里的水淌过鹅卵石的缝隙，带着一种空灵的、被风滤过的清澈。她唱的是岛上民谣的调子，词听不太真切，但旋律弯弯绕绕的，撩得人心口发痒。
夜海辰推开车门。他的脚踩在松软的泥土路面上，往前迈了两步，透过羽叶茑萝的藤蔓缝隙往院子里看。
院中有一棵老槐树，树荫底下摆着一张小竹凳。一个女孩坐在那里，低着头绣什么东西。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棉纱裙子，长发松松地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，脚边搁着一只竹篮，篮子里装着彩色的绣线和半块没绣完的帕子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下来，在她肩上、发顶、手背上洒了一片碎金般的斑驳。
她哼着歌，指尖捏着针上下翻飞。
夜海辰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栅门，门轴吱呀一声轻响。院里的女孩抬起了头。
她的脸从槐树的阴影里露出来——杏眼，柳眉，眉梢上有一粒暗红色小痣。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、过于白皙的色调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亮。
茑萝。
夜海辰整个人钉在了门口。
她手里的针线停了。绣绷从膝头滑落，掉在草地上，无声无息。她缓缓站起来，白裙的下摆扫过脚踝，露出底下光裸的脚背上沾的一片碎草叶。
“阿萝……“
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，那句“阿萝“念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压在胸腔里太久太久的气音。
茑萝的睫毛颤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动了两下，然后像被水漫过的礁石一样，从唇缝间溢出一声轻轻的回应：
“辰哥哥。“
夜海辰冲过去了。他跨过那只倒地的竹篮，踩过散落的绣线，张开手臂把人紧紧圈进了怀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，鼻尖埋进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里，手臂箍得那样紧，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梦里那些梅花一样散成水雾。
茑萝被他搂着，整个人僵了一瞬。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发抖，抖得很轻很细，像风里的竹叶。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衬衫布料里，泪水温热的洇透衣料，贴在他心口的皮肤上，烫得很。
“你一直都在祖龙岛——“夜海辰的声音在她头顶闷闷地响着，带着一层薄薄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哽咽，“你为什么不来找我？为什么不来看我？“
茑萝在他怀里慢慢摇了摇头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用双手抵住他胸口，使了劲往外推。她的力气不大，但那一下推拒的决绝让夜海辰下意识松了手臂。
他低头看她。她的眼睛是湿的，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，可她的表情却是冷的——那种极力绷出来的、随时可能碎裂的冷。
“辰哥哥。“她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，“对不起。“
“我不要听对不起。“夜海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，““我不要对不起。”夜海辰死死盯着她，眼底是执拗的执念，“中秋寒毒、那天的偷袭，我知道不是你本心。你有苦衷，是不是？”
茑萝拼命摇头，泪水碎了满襟，声音轻得像诀别：
“忘了我吧。
我们……注定不能在一起。”
她不敢说咒灵、不敢说纳木措、不敢说天帝布下的死局、不敢说自己一碰他便是万劫不复。
她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推开他、隔绝他、断了他的念想。
话音落，她转身奔入屋内，房门“砰”地紧闭，落栓上锁。
任凭门外之人如何低声哀求、如何耐心守候，屋内再无半声回应。
“阿萝——“
夜海辰追了两步，手抬起来搁在门板上。木门很旧，粗粝的表面磨着他的掌心。他拍了一下，又敲了一下，力道很轻。
“阿萝，你开门。你有什么苦衷你跟我说，我们一起想办法——“
门里面传来细细的呜咽声，被什么捂住了，闷闷的，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躲在洞穴深处压抑着哀鸣。然后那声音渐渐远了，像是她退到了房间的角落，或者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夜海辰的手掌贴在门板上，良久没有动。
槐树的影子从东面慢慢移到了西面。院里的羽叶茑萝在风里轻轻晃着，那些五角星形的小红花蹭过他的肩膀，蹭过他的袖口，像许多只无声的、微凉的手在碰他。
他慢慢蹲了下来，背靠着那扇紧闭的门，坐在门前的石阶上。石阶是青石板铺的，被年深日久的脚步磨得滑润，旁边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，坐上去有点凉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点开微信。和小金钟的聊天记录停在一小时前——“辰哥，我跟朋友去南方药厂发展了，仓库管理员，一个月八千，三险一金。“
他打字：“好，保护好自己。有事联系。“
发送。然后他又打了一行：“你妹妹的地址给我，我去看看。“小金钟秒回了定位，就是脚下这个院子。
夜海辰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偏过头，侧耳贴在门板上。门板底下那一线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很弱，房间里应该是拉着窗帘的，只有一盏小台灯的光线。他听不见哭声了，但隐约能听到布料摩挲的窸窣声，像是谁坐在床上，手里攥着什么，反复地揉捏。
他抬手，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门板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叶和青苔印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竹凳和那只倒在地上的绣篮。篮子里那幅没绣完的帕子露出一角，上面绣着半朵扶桑花，红线的针脚细密整齐，一看就是下了很多功夫。
夜海辰弯腰把它捡起来，轻轻叠好，放回竹篮里。
屋里，茑萝的声音忽然变了调。
“辰哥哥快走——！“
她猛地抬头，左边脸颊上骤然浮现出一片暗紫色的纹路，像某种古老的符咒从皮肤底下透上来，沿着颧骨往眼角攀爬，血管似的在白皙的面庞上蜿蜒。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攥紧了，指尖死死抠住门框，指节泛白。
但来不及了。
夜海辰刚转过身要往院门方向迈步，腹中那团蛰伏了多日的寒毒像被某种召唤猛然激活，从丹田深处炸开一股灭顶的冰寒。他的膝盖猛地一软，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，伸手去扶院墙——指尖触到木篱笆的瞬间，冰霜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开来，羽叶茑萝的红花绿叶在他碰过的地方瞬间枯萎卷曲，覆上一层薄脆的白霜。
他的睫毛上结出了细碎的冰晶，鼻息喷出来变成白雾，嘴唇从血色褪成青紫只用了三秒。他单膝跪在地上，手臂撑着地面，掌心底下那一片泥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硬结霜，草叶发出噼啪的碎裂声。
“辰哥哥——“茑萝要冲出来。
一道黑影从羽叶茑萝篱笆外的老樟树上落下来。黑袍翻卷，落地无声。
北冥魔尊。刘震。
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，只露出一截苍白削尖的下巴和一道弯曲的冷笑。他缓步走向跪在地上的夜海辰，每一步都踩出一朵冰花，脚下的土地寸寸冻结，连空气里飘浮的微尘都凝成了细碎的冰屑。
“北海龙君。“刘震的声音沙哑低沉，像两块冰在互相摩擦，“等你这一跪，我等了八年。“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凝出一根尺长的黑色冰锥，尖端正对着夜海辰的后心。
“上一代的账，由你来还。安息吧。“
冰锥刺下的前一瞬，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。
小姑娘顶多十二三岁，瘦得像根竹竿，扎着两根麻花辫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，脚上的凉鞋断了一根带子跑起来啪啪地甩。她张开双臂拦在夜海辰面前，仰着脸对着刘震，眼睛里全是恐惧，嘴唇抖得厉害，但她没有退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伤害海校长！“她的声音尖而细，带着孩子的嗓音特有的那种脆生生的穿透力，“他是我哥的朋友！我哥说了，海校长是好人——谁也不能动他！“
刘震的冰锥悬在半空。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，兜帽下露出的那截下巴动了一下，似乎在笑。
“你是金钟的妹妹？“
小金玉咬着嘴唇点头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，但她死死地把那两颗泪憋回去，梗着脖子重复：“你不能伤害他。“
就在刘震抬手要拨开小金玉的瞬间，一道尖锐的引擎咆哮从院外的土路上劈过来。
白色雅马哈R1冲进了院门。车身在碎石地面上甩了个漂亮的侧滑，后轮扬起一片泥尘，精准地横在了刘震和夜海辰之间。车手没熄火，单脚支地，摘掉头盔的短发在风里扬了一下，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。
马丽莎。
“舅舅。“她的声音冷而稳，靴子踩在地上，朝刘震走了两步，头盔被她随手挂在车把上，“投案自首吧。祖龙岛的军警已经包围这一带了。“
刘震兜帽下的阴影里亮起两点幽绿的光。他盯着马丽莎，那目光里的冷意比寒毒更刺骨：“吃里扒外的丫头。本尊当年就该把你和你娘一并——“
“你做得够多了。“马丽莎打断了他，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，刀身泛着一层浅蓝的光晕——那是灵台山的法器，夜海辰认得，是当年菩提祖师给她的防身之物，“绑架、贩运、下毒、勾结境外势力——桩桩件件都有人证物证。舅舅，收手吧。“
院墙外面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枪械保险拉开的咔哒声。有人用扩音器喊话：“里面的人听着！祖龙岛军警支队已完成包围！放下武器，立刻投降！“
刘震的目光从马丽莎身上移开，扫了一圈院墙上那些隐约晃动的黑色制服剪影，最后落在跪在地上、浑身覆着白霜的夜海辰身上。
他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“他慢慢举起双手，宽大的黑袍袖口垂落下来，露出底下枯瘦苍白的腕骨。“本尊认了。“
两个穿防弹背心的军警翻过篱笆冲进来，把刘震按倒在地，反剪双手戴上了特制的银色镣铐。那镣铐上刻着封灵咒纹，锁扣合拢的瞬间刘震浑身一震，黑袍上的冰霜气劲像被抽走了丝线一般迅速消散下去。
马丽莎蹲到夜海辰身边，伸手扶住他的肩。他的皮肤冷得吓人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从毛孔里渗出来，像抱了一块刚凿出来的冰。
“解药。“夜海辰从冻僵的嘴唇间挤出两个字，声音几乎是气声，牙关打颤发出的嗒嗒声夹在字缝里，“把他的解药……搜出来。“
刘震被两个军警押着从他们面前经过。他在夜海辰面前停下，低头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、睫毛结霜、嘴唇青紫的年轻人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是真正的、发自肺腑的愉快。
“解药？“他的声音像在讲一个笑话，“北海龙君，你以为这寒毒是我下的？“
夜海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。
“北冥寒冰毒蛊，我确实会催动。“刘震偏了偏头，兜帽滑落，露出一张瘦削苍白、五官冷峻的脸，“但这毒的根源，是西海的雪山神女纳木措，借茑萝的手种在你丹田里的。我只是……恰好能让它变得更猛烈一点罢了。“
他俯下身，凑近夜海辰耳边，声音压成一线冰凉的细流：
“我没有解药。实话告诉你——你最多还有半个月的命。半个月之后，寒毒会从骨髓里冻透你全身经脉，你整个人会从内到外凝成一块冰晶，然后粉身碎骨，神魂俱灭。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“
他直起身，看着夜海辰脸上那层从不可置信到缓缓沉下去的灰败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纳木措为什么给你下毒？你去问她啊。“刘震被军警押着往外走了两步，又偏头补了一句，“哦对了——她和你们北海龙族之间的恩怨，可比我和你爹那点旧账深多了。“
他的声音被院门外警车的关车门声吞没了。引擎发动，警笛拉响，铁皮车壳的声音渐渐远去，沿着虎岛的环岛公路消失在暮色里。
夜海辰跪在院子里，浑身打着寒颤。
马丽莎脱了自己的骑行外套裹住他，又用双手捂着他的手拼命地搓。小金玉在旁边急得直跺脚，跑去屋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往他身上裹。茑萝站在门框边，半边脸上的魔纹已经褪去了大半，但她的脸色比夜海辰还要白——惨白的，像一张被抽干了血色的纸。
夜海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尖泛着青紫色，指甲盖底下透出一层冰蓝。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，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，僵硬得像冻了一夜的木头。
半个月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越过马丽莎的肩膀，望向门框边的茑萝。
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，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。那口型他读出来了——
“雪山神女。“
夜海辰闭了闭眼睛。
院外的暮色正在沉下去。虎岛的田野和树林都罩在一层紫灰色的薄暮里，远处的跨海大桥上亮起了路灯，一串暖黄色的光点横跨在海面上，像一条浮在水面上的金色链子。
马丽莎蹲在他面前，伸手抚了抚他结了霜的眉梢，指腹被冰得缩了一下，但她没收回手。
“海校长。“她轻声说，短发下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认真，“去找她。我陪你去。“
小金玉在旁边蹲下来，小声加了句：“海校长……我哥说你是好人。好人不会死的。“
夜海辰垂眼看着这个瘦小的姑娘，她的脸型和金钟确实有几分相似，但眼睛更大更圆，里面有一种她哥哥身上没有的、纯真的清澈。
他动了动冻僵的嘴唇，已经说不出话了，忽然眼前一黑，失去了知觉。
夜海辰醒过来的时候，闻到的第一缕气息是艾草。
那味道混着老木头和桐油的底味，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丝丝缕缕渗进来，缠在鼻尖散不去。他试图睁开眼，眼皮却沉得像压了两块铅，挣扎了好几下才掀开一条缝隙。入目的是枣红色的帐幔，帐钩是黄铜铸的虎头，虎口衔着一枚垂落的流苏穗子，在穿堂风里轻轻晃。
他浑身都在疼。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痛，每一寸关节都像被人灌了粗砂，稍稍动一下就有细碎的咔咔声从皮下传来。但最要命的是那股寒意——它还在，比发作时浅了许多，却像一层永远化不掉的薄冰敷在五脏六腑的表面，不剧烈，但绵长，长到他几乎能听见寒气在血管里缓缓流动的声音。
“醒了！醒过来了！“
一个年轻的女声从床尾传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。紧接着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，有人掀开了帐幔，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。温热的，指腹有薄茧，是常年握手术刀的手。
夜海辰偏过头。床边围着好几个人——两个穿白大褂的军医，一个护士，还有一个穿深绿色军装的男人站在两步开外，腰板挺得笔直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。
那个人的脸。
夜海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。
俊朗的轮廓，高挺的眉骨，一双锐利的眼睛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肃杀和锋芒。那五官他再熟悉不过，两千多年前他在漠北的战场上见过这张脸——年轻、锐气逼人，坐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，身后猎猎翻卷着汉军的赤色战旗。
霍去病。
“你——“夜海辰撑着床面坐起来，喉咙痛得说不出话。
穿军装的男人上前一步，皮鞋跟在地板上啪地一碰，右手抬起来，五指并拢，干净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。他的指尖齐眉，手腕绷成一道直线，整个人从脚底到头顶散发出一股硬朗到几乎让人鼻子发酸的军旅气。
“欢迎夜将军回归！“他的声音洪亮而中气十足，眉梢眼角却压不住一股激动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把后面的话续上，“您现在感觉怎么样？“
夜海辰靠在床头，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五秒。然后他动了一下嘴唇，沙哑着嗓子问了句：“你是……谁？“
“霍青！祖龙岛驻虎岛军警支队队长。“那人放下敬礼的手，往前凑了半步，嘴角咧开一个熟悉的笑，“小时候您叫我小霍，后来上军校改了名。这把枪您不记得了？“
他从腰后拔出一把银色左轮，双手捧到夜海辰面前。枪身是哑光银的，经年的摩挲让表面形成了一层温润的包浆，金属光泽隐在岁月底下，反而更显得沉甸甸的。枪柄上刻着浮雕虎头，虎眼的位置嵌着两颗绿松石，在透窗而入的日光里泛着幽深的蓝绿色。
夜海辰伸手接过来。掌心和枪柄贴合的那一瞬间，虎头的纹路恰好嵌进他掌纹的凹陷里，分毫不差。他的拇指抚过虎口边缘——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，是他当年自己不小心磕出来的。
“小野狼。“他低声说了这三个字，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，“我记得他牺牲了。“
霍青在床边蹲下来，仰着头看他，眼底亮晶晶的：“狼妖哪那么容易死。转世回来接着跟随将军。他现在大名叫苍朔。“
夜海辰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左轮枪，指腹轻轻摩过那两枚绿松石。凉润的触感从指腹渗进来，带着某种久别重逢的温度。他没抬头，只嗯了一声，把声音里那股快要压不住的潮意咽了下去。
旁边那个穿白大褂的军医上前一步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，戴着金丝框眼镜，面容清癯。他伸手翻了翻夜海辰的眼皮，又捏着他的手腕号了一会儿脉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夜将军，我是华耀民，虎岛军医院的特聘专家。“他收回手，表情严肃，“寒毒已经深入骨髓，您的神魂根基被侵蚀得很厉害。按照目前的蔓延速度推算——“
他顿了一下，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，上面画着人体经脉图，几条主干线被红笔描粗了，末端标注着日期和估算的扩散范围。
“最多还有十二天。如果这十二天内得不到压制或根除，寒毒会彻底冻住您的神识海。到那时……就不是肉体死亡的问题了，神魂都会碎裂。就像当年天籁宫那场悲剧一样，碎成冰晶散入时空洪流，连转世都做不到。“
华耀民抬了抬眼镜，目光里有医者的焦虑，也有某种更深沉的敬意：“所以夜将军，不能再耽搁了。“
“小野狼呢？“夜海辰把左轮放到枕边，掀开被子要下床。双脚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，霍青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手臂，随即又松开，退后半步站得笔直。
“已经先行一步了。昨天晚上出发的，坐咱们的军用直升机先到LS，再转车往纳木措方向去。“霍青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加密卫星电话递给夜海辰，“昨天傍晚到的，刚刚传回来一条消息，当地人说雪山神女在湖心岛作法，不让任何人靠近。“
夜海辰接过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短讯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降温了。人在。等你。“
他把手机还给霍青，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，活动了一下肩颈。关节咔咔响了几声，那股寒意随着他动作慢慢从四肢往脏腑缩回去——退潮似的，但谁都知道它还会涨上来。
“后院有温泉？“
“有。将军府后院引了虎岛的天然地热泉眼，常年四十度。“霍青转身带路，“毛巾和换洗衣物都备好了。“
“让厨房备饭。简单点，能吃饱就行。“夜海辰跟着他往外走，路过门口时偏头对华耀民说了一句，“华医生，麻烦您跟军备处协调一架运输机，吃完晚饭我要直飞LS。“
“已经协调好了。“华耀民跟在他身后疾步走着，白大褂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，“LS那边驻军机场跑道够长，运八没问题。就是纳木措海拔太高，落地之后您可能会有些高原反应……“
“我是龙，龙没有高反。“
夜海辰推开后院的木门。
水汽扑面而来，带着浓郁的硫磺味和温热的潮润。一池活水被青石砌成半圆形，水面蒸腾着白色的雾气，池底能看见汩汩上涌的气泡，一串串碎玉般往上滚。岸边长着一丛茂盛的虎耳草，叶片肥厚油绿，被水汽熏得像抹了一层釉。
他脱掉病号服走进池中。热水漫过腰际、胸口、肩头，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被温泉水从外面包裹住，像两只无形的手从内外两头同时较量。他闭上眼，后脑勺枕在池沿的玉石上，温热的水流顺着颈侧滑下去，把最后一点僵硬的肌肉也泡软了。
他在水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上岸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重新煨过了。虽然那股寒意还在脏腑深处盘踞着，但四肢活络了，手指能攥紧拳头了，连嘴唇都恢复了一点血色。他裹上浴袍回到前厅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——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炖萝卜，一盘清炒荷兰豆，一碗米饭，旁边还搁着一壶酥油茶。
霍青坐在桌对面，面前也摆了一副碗筷。
“吃吧。“夜海辰拉开椅子坐下，先舀了一勺羊肉汤灌进嘴里。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像一条暖流穿过了冰封的河道，烫得他整个人一激灵，但那股舒坦劲儿从胃里往上涌，一直漫到头顶。
两人没怎么说话，闷头把饭吃完。期间霍青接了两次电话，一个是LS机场确认跑道畅通，一个是小野狼从纳木措发来的第二条消息——“湖边有古怪，神女宫入口沉进水里了。晚上不敢靠太近，明早再探。“
夜海辰听完把碗放下，拿纸巾擦了把嘴站起来。
“走。“
军用运输机从虎岛郊外的简易机场起飞时，暮色正沉。夜海辰坐在机舱侧面的折叠座椅上，安全带勒着胸口，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墨黑，又从墨黑边缘裂开一道橘红色的缝隙，像是谁用刀在天幕上划开了一线黎明。飞行时间比预想的短——军用运输机的速度远超民航，跨过整个青藏高原只用了三个多小时。
飞机降落时夜海辰感觉到气压陡然变化带来的耳压胀痛。他咽了一下口水，咔哒一声轻响，耳膜通了。
舱门打开，冷风灌进来。LS的夜是深蓝发紫的，机场跑道尽头的塔台亮着一盏孤独的红灯，远处山峦的轮廓像墨迹晕在宣纸边缘，混沌而辽阔。夜海辰裹紧外套走下舷梯，脚下是坚硬的混凝土，海拔四千米的空气稀薄而清冽，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。
霍青跟在后面跳下来，手里拎着那只装了竹洞箫的长条皮箱和一个迷彩背包。他四处张望了一下，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方向——停机坪边缘，一辆深绿色的军用越野车开着双闪灯，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、戴绒线帽的男人。
那人看见他们走下舷梯，大步迎上来。走近了才看清面容——三十出头，身材魁梧，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金棕色，瞳孔偶尔缩成一线竖缝，再倏地散开。
那是狼。
“将军。“小野狼开口，声音在高原的夜风中气十足，“神女宫沉了。今早湖面还露着半截门楣，下午就全没进去了。附近牧民说，纳木措这三天每天晚上都有冰裂的响声，像有人在湖底凿东西。“
夜海辰站在军用越野车旁边，抬头望向西北方向。夜空之下，念青唐古拉山脉的雪峰泛着幽蓝的白光，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蹲在天地交接处。
纳木措就在那座山脉的脚下。
雪山神女纳木措。
西海最古老的冰系神祇之一，和北海龙族的恩怨深到连刘震都说“比我和夜摩玉那点旧账深多了“。可她到底为什么要在他的龙骨里下寒毒？他当年甚至没见过她的面。
夜海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，把竹洞箫横搁在膝上。
“去湖边。“
导航显示还有三公里到达目的地，虎岛迎春路23号。
虎岛比祖龙岛小得多，上了岛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农家院落。环岛公路贴着海岸线蜿蜒，左手是青灰色的礁石滩，右手是连片的荔枝林，树冠浓密，果子还青着，藏在叶缝间露不出什么颜色。
夜海辰按照导航提示拐进了一条岔路。路窄了，两侧的篱笆多了起来，有的爬着牵牛花，有的缠着丝瓜藤。他放慢车速，目光扫着路边的门牌号——21、22……。
他踩下了刹车。
右手边那个院落不大，院墙是木篱笆扎的，大约一人高。篱笆上密密地爬满了一种藤蔓植物，叶片细小羽状，开着一簇一簇鲜红的小花，五角星形的，星星点点缀在翠绿的叶帘之间，像铺了一整面墙的碎红绸缎。羽叶茑萝。这花他认得——辰龙岛的山坡上到处都是，母亲以前说它们“红得正，不张扬“。
有歌声从院子里飘出来。
那嗓音极轻极柔，像山涧里的水淌过鹅卵石的缝隙，带着一种空灵的、被风滤过的清澈。她唱的是岛上民谣的调子，词听不太真切，但旋律弯弯绕绕的，撩得人心口发痒。
夜海辰推开车门。他的脚踩在松软的泥土路面上，往前迈了两步，透过羽叶茑萝的藤蔓缝隙往院子里看。
院中有一棵老槐树，树荫底下摆着一张小竹凳。一个女孩坐在那里，低着头绣什么东西。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棉纱裙子，长发松松地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，脚边搁着一只竹篮，篮子里装着彩色的绣线和半块没绣完的帕子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下来，在她肩上、发顶、手背上洒了一片碎金般的斑驳。
她哼着歌，指尖捏着针上下翻飞。
夜海辰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栅门，门轴吱呀一声轻响。院里的女孩抬起了头。
她的脸从槐树的阴影里露出来——杏眼，柳眉，眉梢上有一粒暗红色小痣。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、过于白皙的色调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亮。
茑萝。
夜海辰整个人钉在了门口。
她手里的针线停了。绣绷从膝头滑落，掉在草地上，无声无息。她缓缓站起来，白裙的下摆扫过脚踝，露出底下光裸的脚背上沾的一片碎草叶。
“阿萝……“
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，那句“阿萝“念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压在胸腔里太久太久的气音。
茑萝的睫毛颤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动了两下，然后像被水漫过的礁石一样，从唇缝间溢出一声轻轻的回应：
“辰哥哥。“
夜海辰冲过去了。他跨过那只倒地的竹篮，踩过散落的绣线，张开手臂把人紧紧圈进了怀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，鼻尖埋进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里，手臂箍得那样紧，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梦里那些梅花一样散成水雾。
茑萝被他搂着，整个人僵了一瞬。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发抖，抖得很轻很细，像风里的竹叶。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衬衫布料里，泪水温热的洇透衣料，贴在他心口的皮肤上，烫得很。
“你一直都在祖龙岛——“夜海辰的声音在她头顶闷闷地响着，带着一层薄薄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哽咽，“你为什么不来找我？为什么不来看我？“
茑萝在他怀里慢慢摇了摇头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用双手抵住他胸口，使了劲往外推。她的力气不大，但那一下推拒的决绝让夜海辰下意识松了手臂。
他低头看她。她的眼睛是湿的，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，可她的表情却是冷的——那种极力绷出来的、随时可能碎裂的冷。
“辰哥哥。“她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，“对不起。“
“我不要听对不起。“夜海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，““我不要对不起。”夜海辰死死盯着她，眼底是执拗的执念，“中秋寒毒、那天的偷袭，我知道不是你本心。你有苦衷，是不是？”
茑萝拼命摇头，泪水碎了满襟，声音轻得像诀别：
“忘了我吧。
我们……注定不能在一起。”
她不敢说咒灵、不敢说纳木措、不敢说天帝布下的死局、不敢说自己一碰他便是万劫不复。
她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推开他、隔绝他、断了他的念想。
话音落，她转身奔入屋内，房门“砰”地紧闭，落栓上锁。
任凭门外之人如何低声哀求、如何耐心守候，屋内再无半声回应。
“阿萝——“
夜海辰追了两步，手抬起来搁在门板上。木门很旧，粗粝的表面磨着他的掌心。他拍了一下，又敲了一下，力道很轻。
“阿萝，你开门。你有什么苦衷你跟我说，我们一起想办法——“
门里面传来细细的呜咽声，被什么捂住了，闷闷的，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躲在洞穴深处压抑着哀鸣。然后那声音渐渐远了，像是她退到了房间的角落，或者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夜海辰的手掌贴在门板上，良久没有动。
槐树的影子从东面慢慢移到了西面。院里的羽叶茑萝在风里轻轻晃着，那些五角星形的小红花蹭过他的肩膀，蹭过他的袖口，像许多只无声的、微凉的手在碰他。
他慢慢蹲了下来，背靠着那扇紧闭的门，坐在门前的石阶上。石阶是青石板铺的，被年深日久的脚步磨得滑润，旁边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，坐上去有点凉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点开微信。和小金钟的聊天记录停在一小时前——“辰哥，我跟朋友去南方药厂发展了，仓库管理员，一个月八千，三险一金。“
他打字：“好，保护好自己。有事联系。“
发送。然后他又打了一行：“你妹妹的地址给我，我去看看。“小金钟秒回了定位，就是脚下这个院子。
夜海辰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偏过头，侧耳贴在门板上。门板底下那一线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很弱，房间里应该是拉着窗帘的，只有一盏小台灯的光线。他听不见哭声了，但隐约能听到布料摩挲的窸窣声，像是谁坐在床上，手里攥着什么，反复地揉捏。
他抬手，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门板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叶和青苔印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竹凳和那只倒在地上的绣篮。篮子里那幅没绣完的帕子露出一角，上面绣着半朵扶桑花，红线的针脚细密整齐，一看就是下了很多功夫。
夜海辰弯腰把它捡起来，轻轻叠好，放回竹篮里。
屋里，茑萝的声音忽然变了调。
“辰哥哥快走——！“
她猛地抬头，左边脸颊上骤然浮现出一片暗紫色的纹路，像某种古老的符咒从皮肤底下透上来，沿着颧骨往眼角攀爬，血管似的在白皙的面庞上蜿蜒。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攥紧了，指尖死死抠住门框，指节泛白。
但来不及了。
夜海辰刚转过身要往院门方向迈步，腹中那团蛰伏了多日的寒毒像被某种召唤猛然激活，从丹田深处炸开一股灭顶的冰寒。他的膝盖猛地一软，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，伸手去扶院墙——指尖触到木篱笆的瞬间，冰霜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开来，羽叶茑萝的红花绿叶在他碰过的地方瞬间枯萎卷曲，覆上一层薄脆的白霜。
他的睫毛上结出了细碎的冰晶，鼻息喷出来变成白雾，嘴唇从血色褪成青紫只用了三秒。他单膝跪在地上，手臂撑着地面，掌心底下那一片泥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硬结霜，草叶发出噼啪的碎裂声。
“辰哥哥——“茑萝要冲出来。
一道黑影从羽叶茑萝篱笆外的老樟树上落下来。黑袍翻卷，落地无声。
北冥魔尊。刘震。
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，只露出一截苍白削尖的下巴和一道弯曲的冷笑。他缓步走向跪在地上的夜海辰，每一步都踩出一朵冰花，脚下的土地寸寸冻结，连空气里飘浮的微尘都凝成了细碎的冰屑。
“北海龙君。“刘震的声音沙哑低沉，像两块冰在互相摩擦，“等你这一跪，我等了八年。“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凝出一根尺长的黑色冰锥，尖端正对着夜海辰的后心。
“上一代的账，由你来还。安息吧。“
冰锥刺下的前一瞬，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。
小姑娘顶多十二三岁，瘦得像根竹竿，扎着两根麻花辫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，脚上的凉鞋断了一根带子跑起来啪啪地甩。她张开双臂拦在夜海辰面前，仰着脸对着刘震，眼睛里全是恐惧，嘴唇抖得厉害，但她没有退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伤害海校长！“她的声音尖而细，带着孩子的嗓音特有的那种脆生生的穿透力，“他是我哥的朋友！我哥说了，海校长是好人——谁也不能动他！“
刘震的冰锥悬在半空。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，兜帽下露出的那截下巴动了一下，似乎在笑。
“你是金钟的妹妹？“
小金玉咬着嘴唇点头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，但她死死地把那两颗泪憋回去，梗着脖子重复：“你不能伤害他。“
就在刘震抬手要拨开小金玉的瞬间，一道尖锐的引擎咆哮从院外的土路上劈过来。
白色雅马哈R1冲进了院门。车身在碎石地面上甩了个漂亮的侧滑，后轮扬起一片泥尘，精准地横在了刘震和夜海辰之间。车手没熄火，单脚支地，摘掉头盔的短发在风里扬了一下，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。
马丽莎。
“舅舅。“她的声音冷而稳，靴子踩在地上，朝刘震走了两步，头盔被她随手挂在车把上，“投案自首吧。祖龙岛的军警已经包围这一带了。“
刘震兜帽下的阴影里亮起两点幽绿的光。他盯着马丽莎，那目光里的冷意比寒毒更刺骨：“吃里扒外的丫头。本尊当年就该把你和你娘一并——“
“你做得够多了。“马丽莎打断了他，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，刀身泛着一层浅蓝的光晕——那是灵台山的法器，夜海辰认得，是当年菩提祖师给她的防身之物，“绑架、贩运、下毒、勾结境外势力——桩桩件件都有人证物证。舅舅，收手吧。“
院墙外面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枪械保险拉开的咔哒声。有人用扩音器喊话：“里面的人听着！祖龙岛军警支队已完成包围！放下武器，立刻投降！“
刘震的目光从马丽莎身上移开，扫了一圈院墙上那些隐约晃动的黑色制服剪影，最后落在跪在地上、浑身覆着白霜的夜海辰身上。
他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“他慢慢举起双手，宽大的黑袍袖口垂落下来，露出底下枯瘦苍白的腕骨。“本尊认了。“
两个穿防弹背心的军警翻过篱笆冲进来，把刘震按倒在地，反剪双手戴上了特制的银色镣铐。那镣铐上刻着封灵咒纹，锁扣合拢的瞬间刘震浑身一震，黑袍上的冰霜气劲像被抽走了丝线一般迅速消散下去。
马丽莎蹲到夜海辰身边，伸手扶住他的肩。他的皮肤冷得吓人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从毛孔里渗出来，像抱了一块刚凿出来的冰。
“解药。“夜海辰从冻僵的嘴唇间挤出两个字，声音几乎是气声，牙关打颤发出的嗒嗒声夹在字缝里，“把他的解药……搜出来。“
刘震被两个军警押着从他们面前经过。他在夜海辰面前停下，低头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、睫毛结霜、嘴唇青紫的年轻人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是真正的、发自肺腑的愉快。
“解药？“他的声音像在讲一个笑话，“北海龙君，你以为这寒毒是我下的？“
夜海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。
“北冥寒冰毒蛊，我确实会催动。“刘震偏了偏头，兜帽滑落，露出一张瘦削苍白、五官冷峻的脸，“但这毒的根源，是西海的雪山神女纳木措，借茑萝的手种在你丹田里的。我只是……恰好能让它变得更猛烈一点罢了。“
他俯下身，凑近夜海辰耳边，声音压成一线冰凉的细流：
“我没有解药。实话告诉你——你最多还有半个月的命。半个月之后，寒毒会从骨髓里冻透你全身经脉，你整个人会从内到外凝成一块冰晶，然后粉身碎骨，神魂俱灭。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“
他直起身，看着夜海辰脸上那层从不可置信到缓缓沉下去的灰败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纳木措为什么给你下毒？你去问她啊。“刘震被军警押着往外走了两步，又偏头补了一句，“哦对了——她和你们北海龙族之间的恩怨，可比我和你爹那点旧账深多了。“
他的声音被院门外警车的关车门声吞没了。引擎发动，警笛拉响，铁皮车壳的声音渐渐远去，沿着虎岛的环岛公路消失在暮色里。
夜海辰跪在院子里，浑身打着寒颤。
马丽莎脱了自己的骑行外套裹住他，又用双手捂着他的手拼命地搓。小金玉在旁边急得直跺脚，跑去屋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往他身上裹。茑萝站在门框边，半边脸上的魔纹已经褪去了大半，但她的脸色比夜海辰还要白——惨白的，像一张被抽干了血色的纸。
夜海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尖泛着青紫色，指甲盖底下透出一层冰蓝。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，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，僵硬得像冻了一夜的木头。
半个月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越过马丽莎的肩膀，望向门框边的茑萝。
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，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。那口型他读出来了——
“雪山神女。“
夜海辰闭了闭眼睛。
院外的暮色正在沉下去。虎岛的田野和树林都罩在一层紫灰色的薄暮里，远处的跨海大桥上亮起了路灯，一串暖黄色的光点横跨在海面上，像一条浮在水面上的金色链子。
马丽莎蹲在他面前，伸手抚了抚他结了霜的眉梢，指腹被冰得缩了一下，但她没收回手。
“海校长。“她轻声说，短发下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认真，“去找她。我陪你去。“
小金玉在旁边蹲下来，小声加了句：“海校长……我哥说你是好人。好人不会死的。“
夜海辰垂眼看着这个瘦小的姑娘，她的脸型和金钟确实有几分相似，但眼睛更大更圆，里面有一种她哥哥身上没有的、纯真的清澈。
他动了动冻僵的嘴唇，已经说不出话了，忽然眼前一黑，失去了知觉。
夜海辰醒过来的时候，闻到的第一缕气息是艾草。
那味道混着老木头和桐油的底味，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丝丝缕缕渗进来，缠在鼻尖散不去。他试图睁开眼，眼皮却沉得像压了两块铅，挣扎了好几下才掀开一条缝隙。入目的是枣红色的帐幔，帐钩是黄铜铸的虎头，虎口衔着一枚垂落的流苏穗子，在穿堂风里轻轻晃。
他浑身都在疼。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痛，每一寸关节都像被人灌了粗砂，稍稍动一下就有细碎的咔咔声从皮下传来。但最要命的是那股寒意——它还在，比发作时浅了许多，却像一层永远化不掉的薄冰敷在五脏六腑的表面，不剧烈，但绵长，长到他几乎能听见寒气在血管里缓缓流动的声音。
“醒了！醒过来了！“
一个年轻的女声从床尾传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。紧接着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，有人掀开了帐幔，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。温热的，指腹有薄茧，是常年握手术刀的手。
夜海辰偏过头。床边围着好几个人——两个穿白大褂的军医，一个护士，还有一个穿深绿色军装的男人站在两步开外，腰板挺得笔直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。
那个人的脸。
夜海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。
俊朗的轮廓，高挺的眉骨，一双锐利的眼睛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肃杀和锋芒。那五官他再熟悉不过，两千多年前他在漠北的战场上见过这张脸——年轻、锐气逼人，坐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，身后猎猎翻卷着汉军的赤色战旗。
霍去病。
“你——“夜海辰撑着床面坐起来，喉咙痛得说不出话。
穿军装的男人上前一步，皮鞋跟在地板上啪地一碰，右手抬起来，五指并拢，干净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。他的指尖齐眉，手腕绷成一道直线，整个人从脚底到头顶散发出一股硬朗到几乎让人鼻子发酸的军旅气。
“欢迎夜将军回归！“他的声音洪亮而中气十足，眉梢眼角却压不住一股激动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把后面的话续上，“您现在感觉怎么样？“
夜海辰靠在床头，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五秒。然后他动了一下嘴唇，沙哑着嗓子问了句：“你是……谁？“
“霍青！祖龙岛驻虎岛军警支队队长。“那人放下敬礼的手，往前凑了半步，嘴角咧开一个熟悉的笑，“小时候您叫我小霍，后来上军校改了名。这把枪您不记得了？“
他从腰后拔出一把银色左轮，双手捧到夜海辰面前。枪身是哑光银的，经年的摩挲让表面形成了一层温润的包浆，金属光泽隐在岁月底下，反而更显得沉甸甸的。枪柄上刻着浮雕虎头，虎眼的位置嵌着两颗绿松石，在透窗而入的日光里泛着幽深的蓝绿色。
夜海辰伸手接过来。掌心和枪柄贴合的那一瞬间，虎头的纹路恰好嵌进他掌纹的凹陷里，分毫不差。他的拇指抚过虎口边缘——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，是他当年自己不小心磕出来的。
“小野狼。“他低声说了这三个字，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，“我记得他牺牲了。“
霍青在床边蹲下来，仰着头看他，眼底亮晶晶的：“狼妖哪那么容易死。转世回来接着跟随将军。他现在大名叫苍朔。“
夜海辰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左轮枪，指腹轻轻摩过那两枚绿松石。凉润的触感从指腹渗进来，带着某种久别重逢的温度。他没抬头，只嗯了一声，把声音里那股快要压不住的潮意咽了下去。
旁边那个穿白大褂的军医上前一步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，戴着金丝框眼镜，面容清癯。他伸手翻了翻夜海辰的眼皮，又捏着他的手腕号了一会儿脉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夜将军，我是华耀民，虎岛军医院的特聘专家。“他收回手，表情严肃，“寒毒已经深入骨髓，您的神魂根基被侵蚀得很厉害。按照目前的蔓延速度推算——“
他顿了一下，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，上面画着人体经脉图，几条主干线被红笔描粗了，末端标注着日期和估算的扩散范围。
“最多还有十二天。如果这十二天内得不到压制或根除，寒毒会彻底冻住您的神识海。到那时……就不是肉体死亡的问题了，神魂都会碎裂。就像当年天籁宫那场悲剧一样，碎成冰晶散入时空洪流，连转世都做不到。“
华耀民抬了抬眼镜，目光里有医者的焦虑，也有某种更深沉的敬意：“所以夜将军，不能再耽搁了。“
“小野狼呢？“夜海辰把左轮放到枕边，掀开被子要下床。双脚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，霍青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手臂，随即又松开，退后半步站得笔直。
“已经先行一步了。昨天晚上出发的，坐咱们的军用直升机先到LS，再转车往纳木措方向去。“霍青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加密卫星电话递给夜海辰，“昨天傍晚到的，刚刚传回来一条消息，当地人说雪山神女在湖心岛作法，不让任何人靠近。“
夜海辰接过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短讯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降温了。人在。等你。“
他把手机还给霍青，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，活动了一下肩颈。关节咔咔响了几声，那股寒意随着他动作慢慢从四肢往脏腑缩回去——退潮似的，但谁都知道它还会涨上来。
“后院有温泉？“
“有。将军府后院引了虎岛的天然地热泉眼，常年四十度。“霍青转身带路，“毛巾和换洗衣物都备好了。“
“让厨房备饭。简单点，能吃饱就行。“夜海辰跟着他往外走，路过门口时偏头对华耀民说了一句，“华医生，麻烦您跟军备处协调一架运输机，吃完晚饭我要直飞LS。“
“已经协调好了。“华耀民跟在他身后疾步走着，白大褂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，“LS那边驻军机场跑道够长，运八没问题。就是纳木措海拔太高，落地之后您可能会有些高原反应……“
“我是龙，龙没有高反。“
夜海辰推开后院的木门。
水汽扑面而来，带着浓郁的硫磺味和温热的潮润。一池活水被青石砌成半圆形，水面蒸腾着白色的雾气，池底能看见汩汩上涌的气泡，一串串碎玉般往上滚。岸边长着一丛茂盛的虎耳草，叶片肥厚油绿，被水汽熏得像抹了一层釉。
他脱掉病号服走进池中。热水漫过腰际、胸口、肩头，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被温泉水从外面包裹住，像两只无形的手从内外两头同时较量。他闭上眼，后脑勺枕在池沿的玉石上，温热的水流顺着颈侧滑下去，把最后一点僵硬的肌肉也泡软了。
他在水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上岸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重新煨过了。虽然那股寒意还在脏腑深处盘踞着，但四肢活络了，手指能攥紧拳头了，连嘴唇都恢复了一点血色。他裹上浴袍回到前厅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——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炖萝卜，一盘清炒荷兰豆，一碗米饭，旁边还搁着一壶酥油茶。
霍青坐在桌对面，面前也摆了一副碗筷。
“吃吧。“夜海辰拉开椅子坐下，先舀了一勺羊肉汤灌进嘴里。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像一条暖流穿过了冰封的河道，烫得他整个人一激灵，但那股舒坦劲儿从胃里往上涌，一直漫到头顶。
两人没怎么说话，闷头把饭吃完。期间霍青接了两次电话，一个是LS机场确认跑道畅通，一个是小野狼从纳木措发来的第二条消息——“湖边有古怪，神女宫入口沉进水里了。晚上不敢靠太近，明早再探。“
夜海辰听完把碗放下，拿纸巾擦了把嘴站起来。
“走。“
军用运输机从虎岛郊外的简易机场起飞时，暮色正沉。夜海辰坐在机舱侧面的折叠座椅上，安全带勒着胸口，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墨黑，又从墨黑边缘裂开一道橘红色的缝隙，像是谁用刀在天幕上划开了一线黎明。飞行时间比预想的短——军用运输机的速度远超民航，跨过整个青藏高原只用了三个多小时。
飞机降落时夜海辰感觉到气压陡然变化带来的耳压胀痛。他咽了一下口水，咔哒一声轻响，耳膜通了。
舱门打开，冷风灌进来。LS的夜是深蓝发紫的，机场跑道尽头的塔台亮着一盏孤独的红灯，远处山峦的轮廓像墨迹晕在宣纸边缘，混沌而辽阔。夜海辰裹紧外套走下舷梯，脚下是坚硬的混凝土，海拔四千米的空气稀薄而清冽，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。
霍青跟在后面跳下来，手里拎着那只装了竹洞箫的长条皮箱和一个迷彩背包。他四处张望了一下，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方向——停机坪边缘，一辆深绿色的军用越野车开着双闪灯，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、戴绒线帽的男人。
那人看见他们走下舷梯，大步迎上来。走近了才看清面容——三十出头，身材魁梧，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金棕色，瞳孔偶尔缩成一线竖缝，再倏地散开。
那是狼。
“将军。“小野狼开口，声音在高原的夜风中气十足，“神女宫沉了。今早湖面还露着半截门楣，下午就全没进去了。附近牧民说，纳木措这三天每天晚上都有冰裂的响声，像有人在湖底凿东西。“
夜海辰站在军用越野车旁边，抬头望向西北方向。夜空之下，念青唐古拉山脉的雪峰泛着幽蓝的白光，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蹲在天地交接处。
纳木措就在那座山脉的脚下。
雪山神女纳木措。
西海最古老的冰系神祇之一，和北海龙族的恩怨深到连刘震都说“比我和夜摩玉那点旧账深多了“。可她到底为什么要在他的龙骨里下寒毒？他当年甚至没见过她的面。
夜海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，把竹洞箫横搁在膝上。
“去湖边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