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太子的酸梅汤
凤倾城的寝宫终年燃着一种奇异的香。
那香是暗红色的，从鎏金狻猊香炉里丝丝缕缕吐出来，在半空中凝而不散，像一层薄薄的血纱。殿内烛火压得极低，只留了墙角四盏青铜鹤灯，灯焰是冷的青白色，照得满殿玉璧泛着幽微的寒光。
凤倾城斜倚在铺了整张白狐皮的贵妃榻上，一手支颐，另一只手缓缓覆在小腹上。那处还平坦如初，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里面那团正在成形的东西，正一天比一天不安分。
魇灵道君跪在榻前三步远处。
他穿一身玄色道袍，面色灰白，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来。方才他施法时后颈那缕黑气被人从中截断的瞬间，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，气血翻涌了好一阵才压下。
“天后娘娘。“魇灵道君的声音沙哑，喉结上下滚动，“贫道的梦魇大法已经入了那人的神识，梦境中他已陷进您布下的心障。可就在即将收网的关头——一股来历不明的仙气忽然打了进来，硬生生把贫道的法术逼退了。“
他顿了顿，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凤倾城的神色：“像是有高人在他神识深处留了一道护法禁制。贫道法力有限，冲不破那层屏障。“
凤倾城没有动。指尖仍搭在腹上，目光落在殿顶垂下的那盏琉璃灯上，好像根本没听他说话。
沉默漫长得让人脊背发毛。魇灵道君膝头的道袍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，他不敢抬头，只盯着凤倾城狐裘下摆露出来的一截赤金绣鞋尖。
终于，她开口了。
“护法禁制？“嗓音懒懒的，尾音拖得很轻，“谁给他留的？“
“贫道……尚未查明。但那道仙气清正平和，像是——“
“像什么？“
魇灵道君咽了口唾沫：“像是灵台山一脉的路数。菩提祖师当年收他为徒时，大约在他神魂深处种了一粒护法莲子。“
凤倾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灵台山菩提祖师，三界内为数不多她轻易动不了的人物。那老头隐在方外不管世事已经千年了，却还在夜海辰身上下过这样的功夫。看来当年收徒时，那份偏爱是真心的。
她缓缓坐直了身子。
魇灵道君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，膝盖在地毯上磨出一声轻响。凤倾城没看他，径自起了身，赤足踩过白狐皮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九重天的夜海，星宫散落在云层之间，天蝎星宫的光芒格外刺目。
“梦魇法术既然收不了他的神智，“她背对着魇灵道君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从容，“那就换一条路走。“
“娘娘的意思是——“
“本宫要亲自见他。“
魇灵道君猛地抬头：“可是天后娘娘，您如今有孕在身，天庭耳目众多，若是贸然下界——“
凤倾城回身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魇灵道君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。
“谁说本宫要用天后的身份去见他？“凤倾城缓步走回榻边，指尖挑起矮案上一枚玉质腰牌，牌面刻着一朵金色扶桑花——那是“世界之声音乐盛典“组委会发来的贵宾邀请函，“这世上的身份多得很。一个热爱音乐的赞助人，一个手里攥着大把演出资源的投资人，一个偶然在未羊岛上听到他吹箫、被他的曲声打动从而想要合作的'知音'——随便哪一个，都够用了。“
她把玉牌搁在掌心掂了掂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他那个祖龙岛不是缺钱么？本宫就给他送钱。送得正当，送得坦荡，送得他找不出理由拒绝。“
魇灵道君跪在地上，忽然想起一事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娘娘，那您腹中——“
凤倾城的手重新覆上小腹。
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。
北冥魔尊的寒毒确实是她和孟尚一起布下的棋子。她腹中这个孩子——天蝎星君的血脉混杂了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魔气，胎息越来越紊乱。如果不能在成型之前用正统龙血洗涤一遍经脉，这孩子生下来是什么东西，她都不敢想。
龙血，必须是北海龙君的嫡系血统。
而如今三界内，正统北海龙裔只剩下夜海辰一个人。
“未羊岛的行程你来安排。“凤倾城重新躺回榻上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慵懒，“本宫不要任何天庭规制，不要仪仗，不要随从。只带两个贴身侍女，以外来投资人的身份入住岛上酒店。所有通行文书用那张扶桑花玉牌对接，不要惊动凌霄殿那边的耳目。“
魇灵道君伏身叩首：“贫道遵命。“
“还有。“凤倾城闭着眼，指尖轻轻叩着狐裘的毛边，“那晚梦魇大法被打断的事，不要让孟尚知道。“
魇灵道君顿了一下，随即低声应道：“是。“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魇灵道君躬着身倒退出去，玄色道袍的下摆在门槛处顿了顿，然后被轻轻合拢的殿门吞没了。
凤倾城独自躺在贵妃榻上，闭着眼，手搁在小腹处。那儿隐隐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跳动，像什么东西在用指尖从里面一下一下敲她的肚皮。
她蹙了蹙眉，把掌心压得更实了些。
“别闹。“她低声道，嗓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，“母后这就去给你找药。“
窗外天蝎星宫的光忽然暗了一瞬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那片星域，又像是那颗主星自己闪躲了一下。
凤倾城没有睁眼。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小腹，指尖交叠，安安稳稳地护住那团正在她体内躁动不安的、不知是凤凰还是蝎的东西。
未羊岛。
她要去那个地方，在夜海辰毫不知情的情况下，
太子张俊端着那碟仙果走进天后寝宫的时候，步态是端正的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云纹常服，腰间束一条银丝蹀躞带，发冠上簪着一枚白玉扣——规矩周正，全然一副乖顺儿子的模样。仙果是北海进贡的冰玉葡萄，颗颗圆润如珠，搁在青玉碟里还冒着丝丝白气。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素白瓷壶，壶嘴封得严实，隐约能闻到一股桂花和乌梅混合的酸甜气息。
凤倾城正倚在榻上干呕。
她用绢帕按着唇角，眉尖蹙着，脸色比前两日又白了一分。侍女在旁捧着漱口的银盂，大气不敢出。这胎闹得厉害，晨起吐一回，晚间吐一回，连她惯常饮的雪莲羹都咽不下去。
“母后。“
张俊停在榻前三步远处，轻声唤了一句。他声音恰到好处——不重，怕惊着她；不轻，又能让她从不适中听出一份儿子的关切。
凤倾城抬眸看他，眉间的皱痕松了松。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清水漱了口，挥退左右，朝张俊招了招手。
“俊儿来了。过来坐。“
张俊挨着榻沿坐下，把仙果和酸梅汤搁在矮案上。他抬手斟了一杯酸梅汤，深红色的汤汁从壶嘴里淌出来，桂花的甜香混着乌梅的酸气弥漫开来，在满殿浓郁的暗香中劈开了一小片清凉。
“儿臣记得母后往年暑热时最爱喝这口，特意让膳房按旧方子熬的，冰镇过了，没放太多糖。“他端起来递过去，眼底干干净净的，“今天儿臣生辰，想着先来给母后请安。母后若是不舒服，不用强撑着陪儿臣，歇着要紧。“
凤倾城接过杯盏，指尖碰了碰杯壁——微凉，不冰，温度正合适。
她看着儿子端正的眉眼，鼻梁挺拔，唇角含笑，那份周全体贴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。一转眼十八了。当年那个被她抱在膝头学认星宫图的小人儿，如今已能端端正正地走到她面前斟茶递水，眉目间竟已隐约有了些帝王之气。
“俊儿长大了。“她伸手抚了抚他的发冠，指尖掠过那枚白玉扣，眼底的疲惫被一股暖意冲淡了几分，“比去年又高了半个头。“
张俊低头笑了一下，耳尖泛了点薄红，像个被母亲夸了之后不好意思的普通少年。
他看了一眼案上的酸梅汤，轻声催促：“母后趁凉喝吧，不然冰化了味道就淡了。“
凤倾城依言端起杯盏，浅浅抿了一口。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，那股翻搅了一整个早晨的恶心感竟真的被压下去了几分。她又喝了两口，搁下杯盏，抚着胸口舒了口气。
“好多了。俊儿有心了。“
张俊弯了弯嘴角，眼底的笑意泛开一层极暖的弧度。他顺势靠过去，半个身子偎在凤倾城臂弯间，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她的肩膀：“母后今天陪儿臣过生日吧？就咱们母子俩，不去御膳房摆大宴，就在这殿里吃点清淡的。儿臣让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藕粉糕。“
凤倾城环着他的肩，手掌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。她几乎要点头了——多少年没陪儿子好好过个生日了。这孩子从小懂事，从不过分黏她，难得主动开口要她陪着。
可她想到了未羊岛。想到了夜海辰的血。想到了腹中那个一天比一天躁动不安的东西。
“今天不行。“她松开手，温声解释，“母后有事要出去一趟。“
张俊的睫毛动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他直起身，面上仍是乖巧的笑：“什么事比陪儿臣过生日还重要？“
凤倾城没有正面回答，只伸手拿过他搁在案上的那枚冰玉葡萄，剥了皮喂到他嘴边：“俊儿想要什么生辰礼物？母后给你带回来。“
张俊含住那颗葡萄，慢慢嚼了，咽下去。
他认真地想了想，然后眼睛亮了亮：“儿臣听说，北海辰龙岛的奔雷草原上，有一种传说中的独角兽。通体雪白，四蹄踏电，独角上有神光流转。儿臣在古籍图录里见过画样，一直想要一匹。“
他说这话时眼睛确实在发光，少年人对珍奇异兽的渴望是真真切切的。凤倾城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，那里面藏着一个十八岁男孩纯粹的、毫无遮掩的向往。
“辰龙岛……奔雷草原。“她沉吟片刻，点头，“有机会，母后给你弄一匹回来玩。“
张俊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他重新偎回母亲肩头，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倦意：“谢谢母后。母后最好了。“
凤倾城又喝了小半杯酸梅汤，把剩余的桂花蜜味儿慢慢咽尽。她低头看了看时辰，该动身了。
“母后走了。你好好待着，别惹你父皇生气。“她起身拢了拢衣襟，在殿门口朝张俊最后看了一眼。少年坐在榻边望着她，手里捧着那碟冰玉葡萄，姿态乖顺得像一幅画。
凤倾城带了两名亲卫，头也不回地下南天门去了。
殿门合拢的声响在空阔的寝宫里滚了两圈才散尽。
张俊脸上那个乖顺的笑还在，但弧度变了。从嘴角弯弯的腼腆，变成了一条被缓缓拉直的线。他搁下手中的青玉碟，动作极轻极慢，指尖从碟沿上抬起来的时候，微微发着抖。
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只素白瓷壶。
壶里的酸梅汤还剩大半。母后喝了半杯多一点，够了。
够了。
那汤汁里掺的“藏红花“会在两个时辰后起效，不是什么剧毒，天庭太医院的验伤镜根本照不出来，只会以为是她孕期疲惫导致的精神不济。药性维持六个时辰便会自行消散，不留一丝痕迹。
张俊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南天门方向云海翻涌，母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云层深处。她带着两个亲卫，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未羊岛——却不知道他的眼线从三天前就盯住了她那张扶桑花玉牌的通行记录。
他望着那片翻腾的云海，十八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冷峻。
母亲腹中的东西不能生下来。“母后，别怪儿子心狠。”
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——天蝎星君的血脉，混着魔气的胎息，一旦落地便是天庭的祸根。那东西会抢他的储位，会乱天庭的血统，会把他的母亲从“天后“变成“反贼“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所以他选择了自己来动手。
不是父皇。父皇的密旨是借夜海辰的刀杀孟尚，可他张俊要的更多——他要那东西根本出不了母后的肚子。
她喝了。毫无防备地喝了。
像任何一个被儿子捧上酸梅汤的母亲那样，温温柔柔地喝下去了。
张俊闭上眼，额角抵在冰凉的窗棂上。
窗外罡风呼啸，吹动他天青色的衣袂猎猎翻卷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指节在窗棂上压出深深的印痕。
再睁眼时，他眼底那层冷意已经收敛干净了。他整了整衣冠，端端正正地坐回榻上，重新捧起那碟冰玉葡萄，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，慢慢地、一颗一颗地剥给自己吃。
十八岁的生辰。
这是他自己送自己的礼物。
那香是暗红色的，从鎏金狻猊香炉里丝丝缕缕吐出来，在半空中凝而不散，像一层薄薄的血纱。殿内烛火压得极低，只留了墙角四盏青铜鹤灯，灯焰是冷的青白色，照得满殿玉璧泛着幽微的寒光。
凤倾城斜倚在铺了整张白狐皮的贵妃榻上，一手支颐，另一只手缓缓覆在小腹上。那处还平坦如初，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里面那团正在成形的东西，正一天比一天不安分。
魇灵道君跪在榻前三步远处。
他穿一身玄色道袍，面色灰白，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来。方才他施法时后颈那缕黑气被人从中截断的瞬间，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，气血翻涌了好一阵才压下。
“天后娘娘。“魇灵道君的声音沙哑，喉结上下滚动，“贫道的梦魇大法已经入了那人的神识，梦境中他已陷进您布下的心障。可就在即将收网的关头——一股来历不明的仙气忽然打了进来，硬生生把贫道的法术逼退了。“
他顿了顿，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凤倾城的神色：“像是有高人在他神识深处留了一道护法禁制。贫道法力有限，冲不破那层屏障。“
凤倾城没有动。指尖仍搭在腹上，目光落在殿顶垂下的那盏琉璃灯上，好像根本没听他说话。
沉默漫长得让人脊背发毛。魇灵道君膝头的道袍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，他不敢抬头，只盯着凤倾城狐裘下摆露出来的一截赤金绣鞋尖。
终于，她开口了。
“护法禁制？“嗓音懒懒的，尾音拖得很轻，“谁给他留的？“
“贫道……尚未查明。但那道仙气清正平和，像是——“
“像什么？“
魇灵道君咽了口唾沫：“像是灵台山一脉的路数。菩提祖师当年收他为徒时，大约在他神魂深处种了一粒护法莲子。“
凤倾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灵台山菩提祖师，三界内为数不多她轻易动不了的人物。那老头隐在方外不管世事已经千年了，却还在夜海辰身上下过这样的功夫。看来当年收徒时，那份偏爱是真心的。
她缓缓坐直了身子。
魇灵道君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，膝盖在地毯上磨出一声轻响。凤倾城没看他，径自起了身，赤足踩过白狐皮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九重天的夜海，星宫散落在云层之间，天蝎星宫的光芒格外刺目。
“梦魇法术既然收不了他的神智，“她背对着魇灵道君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从容，“那就换一条路走。“
“娘娘的意思是——“
“本宫要亲自见他。“
魇灵道君猛地抬头：“可是天后娘娘，您如今有孕在身，天庭耳目众多，若是贸然下界——“
凤倾城回身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魇灵道君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。
“谁说本宫要用天后的身份去见他？“凤倾城缓步走回榻边，指尖挑起矮案上一枚玉质腰牌，牌面刻着一朵金色扶桑花——那是“世界之声音乐盛典“组委会发来的贵宾邀请函，“这世上的身份多得很。一个热爱音乐的赞助人，一个手里攥着大把演出资源的投资人，一个偶然在未羊岛上听到他吹箫、被他的曲声打动从而想要合作的'知音'——随便哪一个，都够用了。“
她把玉牌搁在掌心掂了掂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他那个祖龙岛不是缺钱么？本宫就给他送钱。送得正当，送得坦荡，送得他找不出理由拒绝。“
魇灵道君跪在地上，忽然想起一事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娘娘，那您腹中——“
凤倾城的手重新覆上小腹。
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。
北冥魔尊的寒毒确实是她和孟尚一起布下的棋子。她腹中这个孩子——天蝎星君的血脉混杂了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魔气，胎息越来越紊乱。如果不能在成型之前用正统龙血洗涤一遍经脉，这孩子生下来是什么东西，她都不敢想。
龙血，必须是北海龙君的嫡系血统。
而如今三界内，正统北海龙裔只剩下夜海辰一个人。
“未羊岛的行程你来安排。“凤倾城重新躺回榻上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慵懒，“本宫不要任何天庭规制，不要仪仗，不要随从。只带两个贴身侍女，以外来投资人的身份入住岛上酒店。所有通行文书用那张扶桑花玉牌对接，不要惊动凌霄殿那边的耳目。“
魇灵道君伏身叩首：“贫道遵命。“
“还有。“凤倾城闭着眼，指尖轻轻叩着狐裘的毛边，“那晚梦魇大法被打断的事，不要让孟尚知道。“
魇灵道君顿了一下，随即低声应道：“是。“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魇灵道君躬着身倒退出去，玄色道袍的下摆在门槛处顿了顿，然后被轻轻合拢的殿门吞没了。
凤倾城独自躺在贵妃榻上，闭着眼，手搁在小腹处。那儿隐隐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跳动，像什么东西在用指尖从里面一下一下敲她的肚皮。
她蹙了蹙眉，把掌心压得更实了些。
“别闹。“她低声道，嗓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，“母后这就去给你找药。“
窗外天蝎星宫的光忽然暗了一瞬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那片星域，又像是那颗主星自己闪躲了一下。
凤倾城没有睁眼。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小腹，指尖交叠，安安稳稳地护住那团正在她体内躁动不安的、不知是凤凰还是蝎的东西。
未羊岛。
她要去那个地方，在夜海辰毫不知情的情况下，
太子张俊端着那碟仙果走进天后寝宫的时候，步态是端正的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云纹常服，腰间束一条银丝蹀躞带，发冠上簪着一枚白玉扣——规矩周正，全然一副乖顺儿子的模样。仙果是北海进贡的冰玉葡萄，颗颗圆润如珠，搁在青玉碟里还冒着丝丝白气。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素白瓷壶，壶嘴封得严实，隐约能闻到一股桂花和乌梅混合的酸甜气息。
凤倾城正倚在榻上干呕。
她用绢帕按着唇角，眉尖蹙着，脸色比前两日又白了一分。侍女在旁捧着漱口的银盂，大气不敢出。这胎闹得厉害，晨起吐一回，晚间吐一回，连她惯常饮的雪莲羹都咽不下去。
“母后。“
张俊停在榻前三步远处，轻声唤了一句。他声音恰到好处——不重，怕惊着她；不轻，又能让她从不适中听出一份儿子的关切。
凤倾城抬眸看他，眉间的皱痕松了松。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清水漱了口，挥退左右，朝张俊招了招手。
“俊儿来了。过来坐。“
张俊挨着榻沿坐下，把仙果和酸梅汤搁在矮案上。他抬手斟了一杯酸梅汤，深红色的汤汁从壶嘴里淌出来，桂花的甜香混着乌梅的酸气弥漫开来，在满殿浓郁的暗香中劈开了一小片清凉。
“儿臣记得母后往年暑热时最爱喝这口，特意让膳房按旧方子熬的，冰镇过了，没放太多糖。“他端起来递过去，眼底干干净净的，“今天儿臣生辰，想着先来给母后请安。母后若是不舒服，不用强撑着陪儿臣，歇着要紧。“
凤倾城接过杯盏，指尖碰了碰杯壁——微凉，不冰，温度正合适。
她看着儿子端正的眉眼，鼻梁挺拔，唇角含笑，那份周全体贴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。一转眼十八了。当年那个被她抱在膝头学认星宫图的小人儿，如今已能端端正正地走到她面前斟茶递水，眉目间竟已隐约有了些帝王之气。
“俊儿长大了。“她伸手抚了抚他的发冠，指尖掠过那枚白玉扣，眼底的疲惫被一股暖意冲淡了几分，“比去年又高了半个头。“
张俊低头笑了一下，耳尖泛了点薄红，像个被母亲夸了之后不好意思的普通少年。
他看了一眼案上的酸梅汤，轻声催促：“母后趁凉喝吧，不然冰化了味道就淡了。“
凤倾城依言端起杯盏，浅浅抿了一口。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，那股翻搅了一整个早晨的恶心感竟真的被压下去了几分。她又喝了两口，搁下杯盏，抚着胸口舒了口气。
“好多了。俊儿有心了。“
张俊弯了弯嘴角，眼底的笑意泛开一层极暖的弧度。他顺势靠过去，半个身子偎在凤倾城臂弯间，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她的肩膀：“母后今天陪儿臣过生日吧？就咱们母子俩，不去御膳房摆大宴，就在这殿里吃点清淡的。儿臣让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桂花藕粉糕。“
凤倾城环着他的肩，手掌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。她几乎要点头了——多少年没陪儿子好好过个生日了。这孩子从小懂事，从不过分黏她，难得主动开口要她陪着。
可她想到了未羊岛。想到了夜海辰的血。想到了腹中那个一天比一天躁动不安的东西。
“今天不行。“她松开手，温声解释，“母后有事要出去一趟。“
张俊的睫毛动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他直起身，面上仍是乖巧的笑：“什么事比陪儿臣过生日还重要？“
凤倾城没有正面回答，只伸手拿过他搁在案上的那枚冰玉葡萄，剥了皮喂到他嘴边：“俊儿想要什么生辰礼物？母后给你带回来。“
张俊含住那颗葡萄，慢慢嚼了，咽下去。
他认真地想了想，然后眼睛亮了亮：“儿臣听说，北海辰龙岛的奔雷草原上，有一种传说中的独角兽。通体雪白，四蹄踏电，独角上有神光流转。儿臣在古籍图录里见过画样，一直想要一匹。“
他说这话时眼睛确实在发光，少年人对珍奇异兽的渴望是真真切切的。凤倾城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，那里面藏着一个十八岁男孩纯粹的、毫无遮掩的向往。
“辰龙岛……奔雷草原。“她沉吟片刻，点头，“有机会，母后给你弄一匹回来玩。“
张俊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他重新偎回母亲肩头，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倦意：“谢谢母后。母后最好了。“
凤倾城又喝了小半杯酸梅汤，把剩余的桂花蜜味儿慢慢咽尽。她低头看了看时辰，该动身了。
“母后走了。你好好待着，别惹你父皇生气。“她起身拢了拢衣襟，在殿门口朝张俊最后看了一眼。少年坐在榻边望着她，手里捧着那碟冰玉葡萄，姿态乖顺得像一幅画。
凤倾城带了两名亲卫，头也不回地下南天门去了。
殿门合拢的声响在空阔的寝宫里滚了两圈才散尽。
张俊脸上那个乖顺的笑还在，但弧度变了。从嘴角弯弯的腼腆，变成了一条被缓缓拉直的线。他搁下手中的青玉碟，动作极轻极慢，指尖从碟沿上抬起来的时候，微微发着抖。
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只素白瓷壶。
壶里的酸梅汤还剩大半。母后喝了半杯多一点，够了。
够了。
那汤汁里掺的“藏红花“会在两个时辰后起效，不是什么剧毒，天庭太医院的验伤镜根本照不出来，只会以为是她孕期疲惫导致的精神不济。药性维持六个时辰便会自行消散，不留一丝痕迹。
张俊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南天门方向云海翻涌，母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云层深处。她带着两个亲卫，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未羊岛——却不知道他的眼线从三天前就盯住了她那张扶桑花玉牌的通行记录。
他望着那片翻腾的云海，十八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冷峻。
母亲腹中的东西不能生下来。“母后，别怪儿子心狠。”
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——天蝎星君的血脉，混着魔气的胎息，一旦落地便是天庭的祸根。那东西会抢他的储位，会乱天庭的血统，会把他的母亲从“天后“变成“反贼“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所以他选择了自己来动手。
不是父皇。父皇的密旨是借夜海辰的刀杀孟尚，可他张俊要的更多——他要那东西根本出不了母后的肚子。
她喝了。毫无防备地喝了。
像任何一个被儿子捧上酸梅汤的母亲那样，温温柔柔地喝下去了。
张俊闭上眼，额角抵在冰凉的窗棂上。
窗外罡风呼啸，吹动他天青色的衣袂猎猎翻卷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指节在窗棂上压出深深的印痕。
再睁眼时，他眼底那层冷意已经收敛干净了。他整了整衣冠，端端正正地坐回榻上，重新捧起那碟冰玉葡萄，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，慢慢地、一颗一颗地剥给自己吃。
十八岁的生辰。
这是他自己送自己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