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半山道人的暗示
半个月的光景，祖龙岛变了副模样。
银沙滩上的拍摄棚扩建了三倍，新添了两组威亚塔和一座绿幕影棚。来往的货船送来崭新的摄影器材、成箱的戏服，还有从内陆赶来的采访车队。岛上唯一那条水泥路天天堵车，渔民的三轮摩托和媒体的越野车挤作一团，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《北海小白龙传奇》火了。
火得猝不及防，火得一塌糊涂。前两集上线当晚播放量就破了千万，第三集播完，片尾那首《仙凡不负》的纯享版音频被顶上各大音乐平台热榜。大街小巷的奶茶店放它，广场舞大妈改跳它，连祖龙岛码头卖烤鱼的老伯收摊时都哼着“天规灼灼皆不管“。
但弹幕区吵翻了天。
“男主这红嘴唇是什么审美啊？？小白龙不是应该高冷霸气的吗！“
“虽然但是……他唱得好好听啊我居然循环了二十遍我脏了“
“这奶油小生版白龙我吃！谁规定龙就得凶神恶煞？温柔的龙怎么了！“
“原著党表示心梗，这跟我看的小说不是同一个海辰“
“管他呢歌好听景好看就行了，三集不够看求加更！“
骂的和夸的绞在一起，吵得越凶点击率涨得越快。老徐每天蹲在监视器前刷数据，笑得嘴角咧到耳根，连说了三天的“稳了稳了稳了“。
夜海辰看了眼后台的广告分成数字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转头对洋柿子说：“继续拍。“
第四集的剧本连夜赶了出来。
这一场是重头戏。绿幕影棚里铺满了翠蓝色地垫，三面环着巨型LED屏，屏幕上滚动渲染着天河奔涌的特效画面。男主演这次吊在双层威亚上，位置比以往高了近一丈。他要演的是被天庭太子黑鹏用乾坤袋收服的一幕。
“威亚组稳住！特效组准备——绿幕抠像实时合成，袋口打开那一下要出光效！“老徐头戴监听耳机，嗓门比以往大了三倍。
场记板落下。
LED屏骤然亮起万丈金光，干冰机吐出的白雾被顶光打成暖金色。黑鹏太子的扮演者——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武行演员，穿着夸张的玄黑大氅从侧台登场，手里举着一个绸缎缝制的“乾坤袋“，袋口镶了一圈LED灯带，开机后蓝光烁烁，丑萌丑萌的。
“小白龙！你私自行雨、藐视天规，本太子今日便收你入袋，押回天庭受审！“
男主演悬在半空，白袍猎猎。他定了定神，按剧本做出奋力挣扎的姿态，四肢被威亚扯开成一个大字，镜头里他嘶声高喊：“我不服！人间百姓何辜——“
话未说完，黑鹏一挥乾坤袋。LED灯带骤然爆亮，蓝光暴涨，后期会在这个素材基础上叠加上CG漩涡特效，把“小白龙“的身体光效化、扭曲、吸入袋口。
威亚组收到指令猛拉钢丝，男主演整个人被嗖地拽向袋口方向，白袍翻卷如被狂风撕扯。他在半空翻了半个跟头，手脚蜷缩，最后被威亚收进袋口后面的软垫堆里。全程三秒，干净利落。
“好！特效素材够了！“老徐拍手，转头冲剪辑师喊，“回头把漩涡粒子加进去，袋口那个蓝光拉成螺旋状，吸进去的时候给男主身体做半透明溶解——对对对，参考当年《西游记》人种袋那效果，但更炫一点！“
夜海辰在棚外角落坐着，看完了这场拍摄。他低声对洋柿子说：“被收进去的时候他表情还行。“
“那是——“洋柿子得意，“我给他讲了半个小时的戏，说'你就想象自己被吸尘器吸进去了'。“
“……你真是编剧。“
下一场接的是扶桑仙子的独角戏。绿幕撤了大半，换成了室内布景：一座简陋的小木屋，木桌木椅，墙角搁着半截熄灭的烛台。门窗紧闭，外面透过来的光是灰蒙蒙的阴天色调。
女演员换了一身素白衣衫，头发散下来，没有髻没有簪，脸上妆也淡了，只剩唇上一抹残红。她跪坐在木屋中央，面前放着一件“小白龙“穿过的白袍——道具师特意做旧了，领口还沾着仿制的血迹。
“各就各位——扶桑仙子痛失所爱，独坐空屋，一镜到底，情绪拉满。开拍！“
乐师这回只留了一把二胡、一面古筝。前奏响起时调子极缓，筝音单薄如滴落的冷雨。
扶桑仙子垂下眼，右手轻轻抚上那件白袍，指尖微微发颤。低低地开了嗓，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，沙哑而克制——
【空屋诀别·肝肠寸断】
（扶桑仙子独唱·凄婉如泣，字字带泪）
那日惊鸿落林间
一身鳞碎染红烟
我为君采露三更半
君为我逆天九重巅
今日空屋独凄然
白衣犹在人不还
乾坤一袋隔仙凡
从此山海各两端
二胡声推上来，如泣如诉，她唱到第二段时嗓音彻底裂开了，尾音带着粗粝的嘶哑，反而比圆润时更戳人：
曾许朝暮共尘寰
曾约看尽扶桑晚
君言此生不独返
如今独我守空栏
天雷不劈负心汉
却拆情深两婵娟
若君一去不回还
我便焚了这天规谱
砸了那乾坤袋
劈开九天云外拦——
她唱到最后一句时猛地站起来，膝前的白袍被带落在地。她从墙角抓起一把道具“扶桑剑“——剑身裹着绿幕布，后期会合成出火焰缠绕的特效——双手握剑朝空中虚劈。
动作做完，她力竭般跌坐回地面，抱紧那件白袍，把脸埋进布料里。
片场很静。二胡声收了尾，余韵在棚顶缓缓散尽。
几秒钟后，老徐摘下监听耳机，哑着嗓子喊了声：“过。“
女演员抬起头，眼眶还是红的，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按了按眼角，朝棚外点头致意。
夜海辰看到半途便没再说话。洋柿子也安静了，两人并肩坐着，各怀心事地望着棚内那盏尚未熄灭的模拟烛火。
收工后，夜海辰照例请洋柿子和秦玉吃饭。
岛南新开了家小馆子，老板是退休的老渔民，拿手菜是蒜蓉蒸石斑和姜葱炒蟹。三人坐临窗的卡座，海风从半开的木窗灌进来，把桌上的热汽吹得歪歪扭扭。
“柿子，秦玉。“
夜海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串钥匙，搁在桌上推过去。钥匙圈上挂着个磨旧了的木牌，雕着“竹溪小筑“四个字。
洋柿子嘴里还叼着半块蟹腿，愣住。
“你俩要结婚了，我给你们准备的婚房。“夜海辰语气平淡，“独门独院，带个花园，前院我让人种了一圈茉莉，后院空着，你们想种菜种花都行。装修完通风两个多月了，拎包入住。“
秦玉咬住下唇没吱声，眼眶先红了。洋柿子把蟹腿搁回碟子里，抹了把嘴：“海辰，这——不行，太贵重了——“
“贵重什么？“夜海辰端起茶杯，“当初我从天庭坠落到拍摄片场，你扶我回家的时候，咋不说贵重？“
洋柿子一时语塞。
当初夜海辰从九天坠落，羽翼折了大半，身中寒毒。他带他回的自己的出租屋，与未婚妻秦玉一起悉心照料近一个月。
这份情，夜海辰一直记着。
“收着。“夜海辰把钥匙又往前推了推，“等着吃你俩喜糖呢。别让我等太久。“
洋柿子低头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好一会儿，最终伸手攥进掌心，手背青筋都凸出来了。他没抬头：“行。婚期定了第一个告诉你。“
秦玉在旁边悄悄擦眼睛，被洋柿子伸手过去攥住了她的手指。
吃完散场，夜海辰独自走回公司。祖龙岛入了夜便安静下来，路灯稀疏，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。他慢慢踱着步，海风裹着咸湿扑面而来，腹部那股寒毒隐隐拱动了一下，被他按住了。
回到住处已是深夜。
公司二楼隔出来的小套间，陈设简单，一床一桌一柜，窗台上搁着那根竹洞箫。夜海辰正准备洗漱歇下，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辰哥……你睡了吗？“
小金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细弱游丝。
夜海辰拉开门。小金钟穿着短裤背心站在走廊里，赤着脚，眼眶红肿，像是哭过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？“
“我……我妹妹病了，在岛上卫生所，要住院押金，一万块……“小金钟低着头不敢看他，手指绞着背心下摆，“我知道不该开口跟辰哥借钱，可是我妈妈不在岛上，我实在凑不出了……“
夜海辰看着他头顶的发旋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进来。“
他转身走回桌边，拿手机操作转账，头也不回地说：“转给你了。从你工资里扣，每月扣一千，分十个月。“
小金钟的手机叮地响了，他掏出来看了一眼，咬着嘴唇使劲点头，声音细如蚊蚋：“谢谢辰哥……我一定还……“
“去睡吧。“
小金钟转身跑了，赤脚踩在走廊地板上咚咚响，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夜海辰关上门，刚把外套脱了挂上衣架，窗棂上忽然传来了极轻的叩击声。
三短一长。
他动作顿了顿，走过去推开窗。一道黑影轻飘飘地翻进窗台落在地板上，身姿如鹤，穿着一身洗旧了的灰蓝道袍，脸上笑吟吟的，一双眼睛却精明透亮。
半山道人。
“夜这么深了还翻窗。“夜海辰在椅子上坐下，“门没锁。“
“走门太慢。“半山道人自顾自坐在床边，随手捞了桌上的茶杯，看里面空了又搁下，正色道，“龙君，我今天来是有句话不得不讲。“
“说。“
“你太粗心了。“半山道人抬手指了指门外走廊的方向，声线压得极低，“狗戴个帽子你就把他当人？“
夜海辰眉梢微动。
“那孩子刚才管你要钱了？编的什么理由？妹妹住院？“半山道人摇头，“他是看你手机里那笔巨款眼红了。年纪小不假，但贪念跟年纪没关系。你现在心软了给他一万，下回他就敢偷十万。“
夜海辰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着半山道人，手抚着腹部。
“他还是个孩子。“夜海辰最终说，语气算不上反驳，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。
“孩子？“半山道人冷笑一声，“龙君您坠落凡间这些年，见的孩子还少吗？前阵子缅北那个器官窝点，最小的操刀手才十四。您啊——心软是病，得治。不然哪天被人背后捅了刀子，丢了性命，那时候再后悔就晚了。“
夜海辰目光微微沉了沉，却没有再为小金钟辩解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换了个话题：“说说你的新情报吧。“
半山道人面色一肃，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搁在桌上。玉面泛着淡金色的微光，是来自天上的传讯法器。
“天后怀孕了。“
夜海辰的手指顿住。
“已经回天庭了。“半山道人低声补充，“消息刚下来，九重天那边捂了三天没漏风，是我在天门的旧友用紧急信道传的。“
窗外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，把半掩的窗扇吹得哐当一声碰在墙上。夜海辰的目光从玉简上收回，慢慢望向窗外深黑的天际线。那片夜空里隐着凡人看不见的九重宫阙，此刻正有一位故人带着腹中的龙嗣，重新踏进了那座他再也不想回去的殿宇。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。
半山道人终于轻叹一声站起身，拍了拍道袍上的灰：“话我带到了，别的你也别多想。好好养你的伤，祖龙岛这一摊子事还等着你操心呢。走了。“
他翻窗而出，灰蓝道袍在夜色中一晃，便消失在庭院树影里。
夜海辰独自坐在桌前，没有去关窗。
海风灌进来，吹动了桌面上那枚玉简，淡金色的微光明明灭灭。许久之后，他伸手将玉简轻轻翻转，扣在掌心底下。
寒毒忽然翻涌了一瞬，他按住小腹闭上眼。眼前浮现的却是半山道人翻窗前最后那句话里的神情——那里面不只是提醒，还有一丝他没来得及深究的东西。
像是在担忧什么。
又像是在暗示什么。
窗外海浪一声声拍着礁石，夜更深了。
凌霄殿外的云海翻涌如常。
天帝独自立在观天镜前，广袖垂落，掌中一枚玄色玉佩被他攥得温热。镜面如水波荡漾，映出的画面轮转不休——先是缅北密林中那座被查封的饮料厂，特警封条在风里翻飞；接着是滇池阁楼人去楼空的藤编躺椅，风穿窗而过，竹帘空空荡荡；最后定格在泰国湾的碧波之上，一艘白色游艇静静泊在公海，甲板上空无一人。
他抬手一挥，镜面转向另一处。
九重天后宫的飞檐映入视野。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，殿门紧闭，檐角悬着的风铃纹丝不动。守卫比往常多了两倍，皆是天后从下界带回来的亲信，并非天庭旧部。
天帝盯着那座宫殿看了很久。
观天镜能照见三界万物，却照不透一个人的心。他知道凤倾城此刻在殿中做什么，或许在吃仙果零食补品，或许在翻阅下界呈上来的密报，或许只是安静地躺着，手覆在尚未隆起的小腹上。但他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更不知道她腹中的那个东西，到底算是凤凰，还是蝎子。
观天镜能照见泰国湾那艘游艇上的每一个细节——凤倾城倚在孟尚怀中的姿态，孟尚的手探入她衣襟的弧度，两人耳鬓厮磨时唇边勾起的笑。他看过无数次了，每一次都看到最后，直到画面自动淡去。
他是天帝。三界至尊。
可连自己的天后都管不住，这算哪门子的至尊？
天帝收回手，观天镜缓缓暗下去，变成一方沉寂的墨色玉璧。殿内只剩他一个人，连侍奉的仙官都被他屏退了。他踱到窗边，推开雕花木窗，九重天外的罡风扑面而来，吹得他鬓边碎发微乱。
窗外的景致一如千万年来没有变过。云海苍茫，星宫错落，二十八宿的光芒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其中天蝎星宫的方向格外亮了一瞬，像是有什么人在那边点燃了一盏灯。
他必须承认一件事：凤倾城的势力已经大到他不能轻易动她的地步了。
下界七十二洞妖王，有半数和她暗通款曲。人间东南亚的地下王国有她的暗桩，资金链盘根错节，孟尚替她经营的那条脏器产业链虽然断了一截，但核心金库根本不在缅北那间破饮料厂里。天庭内部更麻烦——文官系统里有三位老臣是她当年亲手提拔的，武官系统里天蝎星宫直接听命于孟尚，一旦撕破脸，凌霄殿能调动的天兵未必压得住星宫兵马。
正面开战，天庭会乱。
凤倾城若拼个鱼死网破，登高一呼要自立女帝，跟着她走的人不会少。届时九重天裂成两半，三界大乱，他这个天帝的位子即便坐住了，也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。
所以他只能忍。
忍字头上一把刀，刀尖抵着他喉咙，他还得笑着坐在龙椅上批折子，仿佛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活王八他是绝对不当的。
天帝负手立在窗前，眉间慢慢凝出一层冷意。他不会诛杀凤倾城——至少暂时不会。杀她风险太大，大到他不敢赌。但除掉孟尚，是可以操作的。
孟尚死了，天蝎星宫群龙无首，凤倾城便断了一臂。她腹中那个孩子没了“父亲“的依仗，将来即便生下来，身份也存疑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只要孟尚一死，凤倾城在军权上的倚仗便塌了一半，届时再收拾她，便不必顾虑刀兵相见了。
问题是怎么杀孟尚。
天帝不能亲自出手——天后那边会立刻翻脸。天庭的天兵天将也不方便调用，星宫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络，消息走漏的风险太大。他需要一把趁手的刀，一把既恨孟尚、又有能力杀孟尚、还不会走漏风声的刀。
他想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从日暮想到星垂，从星垂想到月出东天。观天镜旁的香炉里续了三回香，最后一柱燃尽时，他终于转了身。
案上铺开一卷空白天书，他提笔蘸墨，落笔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重量。
第一行：北海龙君夜海辰，昔年坠天之罚，朕深悔之。今闻龙君在下界功业初成，心甚慰。
第二行：天后之事，朕已知悉。孟尚其心可诛，然朕不便亲自动手。龙君若有意，可替朕除此祸患。事成之后，天庭既往不咎，龙君可重返天阙，封号如旧。
他搁下笔，天书自动卷起，封口处烫了一道金光暗印。这道密旨不会经过任何天庭官驿，会由他身边最信得过的隐卫亲自送去祖龙岛，送到夜海辰手里。
天帝将卷轴放进一枚青玉筒中，系上玄色丝绦。做完这一切，他重新走到观天镜前，抬手点亮镜面。
这一次他看的是祖龙岛的方向。
画面里夜色深沉，海浪拍着礁石。一座二层小楼的灯还亮着，窗上映出一个修长的人影。那人正坐在桌边低头看什么东西——或许是剧本，或许是财务报表，或许只是一张他闲来无事写的箫谱。
天帝看着那个人影，眉间紧绷了整日的纹路终于微微松开些许。
夜海辰是他的弃子，也是他最后的牌。
天帝不曾想过会有今天要用上他的一天。天籁宫那场坠落，他以为那孩子会死在凡间某个角落里，无人问津。可偏偏他活下来了，还活得风生水起，身边聚了一群忠心耿耿的人，连半山那个老鼠精都甘愿替他跑腿传信。
说到底，夜家骨子里那股韧劲，是劈不死的。
天帝伸手灭了观天镜，殿内重归黑暗。他独自站了很久，久到窗外星移斗转，天蝎星宫的光芒逐渐西沉。
密旨会在明日拂晓之前送出祖龙岛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等。
银沙滩上的拍摄棚扩建了三倍，新添了两组威亚塔和一座绿幕影棚。来往的货船送来崭新的摄影器材、成箱的戏服，还有从内陆赶来的采访车队。岛上唯一那条水泥路天天堵车，渔民的三轮摩托和媒体的越野车挤作一团，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《北海小白龙传奇》火了。
火得猝不及防，火得一塌糊涂。前两集上线当晚播放量就破了千万，第三集播完，片尾那首《仙凡不负》的纯享版音频被顶上各大音乐平台热榜。大街小巷的奶茶店放它，广场舞大妈改跳它，连祖龙岛码头卖烤鱼的老伯收摊时都哼着“天规灼灼皆不管“。
但弹幕区吵翻了天。
“男主这红嘴唇是什么审美啊？？小白龙不是应该高冷霸气的吗！“
“虽然但是……他唱得好好听啊我居然循环了二十遍我脏了“
“这奶油小生版白龙我吃！谁规定龙就得凶神恶煞？温柔的龙怎么了！“
“原著党表示心梗，这跟我看的小说不是同一个海辰“
“管他呢歌好听景好看就行了，三集不够看求加更！“
骂的和夸的绞在一起，吵得越凶点击率涨得越快。老徐每天蹲在监视器前刷数据，笑得嘴角咧到耳根，连说了三天的“稳了稳了稳了“。
夜海辰看了眼后台的广告分成数字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转头对洋柿子说：“继续拍。“
第四集的剧本连夜赶了出来。
这一场是重头戏。绿幕影棚里铺满了翠蓝色地垫，三面环着巨型LED屏，屏幕上滚动渲染着天河奔涌的特效画面。男主演这次吊在双层威亚上，位置比以往高了近一丈。他要演的是被天庭太子黑鹏用乾坤袋收服的一幕。
“威亚组稳住！特效组准备——绿幕抠像实时合成，袋口打开那一下要出光效！“老徐头戴监听耳机，嗓门比以往大了三倍。
场记板落下。
LED屏骤然亮起万丈金光，干冰机吐出的白雾被顶光打成暖金色。黑鹏太子的扮演者——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武行演员，穿着夸张的玄黑大氅从侧台登场，手里举着一个绸缎缝制的“乾坤袋“，袋口镶了一圈LED灯带，开机后蓝光烁烁，丑萌丑萌的。
“小白龙！你私自行雨、藐视天规，本太子今日便收你入袋，押回天庭受审！“
男主演悬在半空，白袍猎猎。他定了定神，按剧本做出奋力挣扎的姿态，四肢被威亚扯开成一个大字，镜头里他嘶声高喊：“我不服！人间百姓何辜——“
话未说完，黑鹏一挥乾坤袋。LED灯带骤然爆亮，蓝光暴涨，后期会在这个素材基础上叠加上CG漩涡特效，把“小白龙“的身体光效化、扭曲、吸入袋口。
威亚组收到指令猛拉钢丝，男主演整个人被嗖地拽向袋口方向，白袍翻卷如被狂风撕扯。他在半空翻了半个跟头，手脚蜷缩，最后被威亚收进袋口后面的软垫堆里。全程三秒，干净利落。
“好！特效素材够了！“老徐拍手，转头冲剪辑师喊，“回头把漩涡粒子加进去，袋口那个蓝光拉成螺旋状，吸进去的时候给男主身体做半透明溶解——对对对，参考当年《西游记》人种袋那效果，但更炫一点！“
夜海辰在棚外角落坐着，看完了这场拍摄。他低声对洋柿子说：“被收进去的时候他表情还行。“
“那是——“洋柿子得意，“我给他讲了半个小时的戏，说'你就想象自己被吸尘器吸进去了'。“
“……你真是编剧。“
下一场接的是扶桑仙子的独角戏。绿幕撤了大半，换成了室内布景：一座简陋的小木屋，木桌木椅，墙角搁着半截熄灭的烛台。门窗紧闭，外面透过来的光是灰蒙蒙的阴天色调。
女演员换了一身素白衣衫，头发散下来，没有髻没有簪，脸上妆也淡了，只剩唇上一抹残红。她跪坐在木屋中央，面前放着一件“小白龙“穿过的白袍——道具师特意做旧了，领口还沾着仿制的血迹。
“各就各位——扶桑仙子痛失所爱，独坐空屋，一镜到底，情绪拉满。开拍！“
乐师这回只留了一把二胡、一面古筝。前奏响起时调子极缓，筝音单薄如滴落的冷雨。
扶桑仙子垂下眼，右手轻轻抚上那件白袍，指尖微微发颤。低低地开了嗓，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，沙哑而克制——
【空屋诀别·肝肠寸断】
（扶桑仙子独唱·凄婉如泣，字字带泪）
那日惊鸿落林间
一身鳞碎染红烟
我为君采露三更半
君为我逆天九重巅
今日空屋独凄然
白衣犹在人不还
乾坤一袋隔仙凡
从此山海各两端
二胡声推上来，如泣如诉，她唱到第二段时嗓音彻底裂开了，尾音带着粗粝的嘶哑，反而比圆润时更戳人：
曾许朝暮共尘寰
曾约看尽扶桑晚
君言此生不独返
如今独我守空栏
天雷不劈负心汉
却拆情深两婵娟
若君一去不回还
我便焚了这天规谱
砸了那乾坤袋
劈开九天云外拦——
她唱到最后一句时猛地站起来，膝前的白袍被带落在地。她从墙角抓起一把道具“扶桑剑“——剑身裹着绿幕布，后期会合成出火焰缠绕的特效——双手握剑朝空中虚劈。
动作做完，她力竭般跌坐回地面，抱紧那件白袍，把脸埋进布料里。
片场很静。二胡声收了尾，余韵在棚顶缓缓散尽。
几秒钟后，老徐摘下监听耳机，哑着嗓子喊了声：“过。“
女演员抬起头，眼眶还是红的，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按了按眼角，朝棚外点头致意。
夜海辰看到半途便没再说话。洋柿子也安静了，两人并肩坐着，各怀心事地望着棚内那盏尚未熄灭的模拟烛火。
收工后，夜海辰照例请洋柿子和秦玉吃饭。
岛南新开了家小馆子，老板是退休的老渔民，拿手菜是蒜蓉蒸石斑和姜葱炒蟹。三人坐临窗的卡座，海风从半开的木窗灌进来，把桌上的热汽吹得歪歪扭扭。
“柿子，秦玉。“
夜海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串钥匙，搁在桌上推过去。钥匙圈上挂着个磨旧了的木牌，雕着“竹溪小筑“四个字。
洋柿子嘴里还叼着半块蟹腿，愣住。
“你俩要结婚了，我给你们准备的婚房。“夜海辰语气平淡，“独门独院，带个花园，前院我让人种了一圈茉莉，后院空着，你们想种菜种花都行。装修完通风两个多月了，拎包入住。“
秦玉咬住下唇没吱声，眼眶先红了。洋柿子把蟹腿搁回碟子里，抹了把嘴：“海辰，这——不行，太贵重了——“
“贵重什么？“夜海辰端起茶杯，“当初我从天庭坠落到拍摄片场，你扶我回家的时候，咋不说贵重？“
洋柿子一时语塞。
当初夜海辰从九天坠落，羽翼折了大半，身中寒毒。他带他回的自己的出租屋，与未婚妻秦玉一起悉心照料近一个月。
这份情，夜海辰一直记着。
“收着。“夜海辰把钥匙又往前推了推，“等着吃你俩喜糖呢。别让我等太久。“
洋柿子低头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好一会儿，最终伸手攥进掌心，手背青筋都凸出来了。他没抬头：“行。婚期定了第一个告诉你。“
秦玉在旁边悄悄擦眼睛，被洋柿子伸手过去攥住了她的手指。
吃完散场，夜海辰独自走回公司。祖龙岛入了夜便安静下来，路灯稀疏，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。他慢慢踱着步，海风裹着咸湿扑面而来，腹部那股寒毒隐隐拱动了一下，被他按住了。
回到住处已是深夜。
公司二楼隔出来的小套间，陈设简单，一床一桌一柜，窗台上搁着那根竹洞箫。夜海辰正准备洗漱歇下，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辰哥……你睡了吗？“
小金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细弱游丝。
夜海辰拉开门。小金钟穿着短裤背心站在走廊里，赤着脚，眼眶红肿，像是哭过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？“
“我……我妹妹病了，在岛上卫生所，要住院押金，一万块……“小金钟低着头不敢看他，手指绞着背心下摆，“我知道不该开口跟辰哥借钱，可是我妈妈不在岛上，我实在凑不出了……“
夜海辰看着他头顶的发旋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进来。“
他转身走回桌边，拿手机操作转账，头也不回地说：“转给你了。从你工资里扣，每月扣一千，分十个月。“
小金钟的手机叮地响了，他掏出来看了一眼，咬着嘴唇使劲点头，声音细如蚊蚋：“谢谢辰哥……我一定还……“
“去睡吧。“
小金钟转身跑了，赤脚踩在走廊地板上咚咚响，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夜海辰关上门，刚把外套脱了挂上衣架，窗棂上忽然传来了极轻的叩击声。
三短一长。
他动作顿了顿，走过去推开窗。一道黑影轻飘飘地翻进窗台落在地板上，身姿如鹤，穿着一身洗旧了的灰蓝道袍，脸上笑吟吟的，一双眼睛却精明透亮。
半山道人。
“夜这么深了还翻窗。“夜海辰在椅子上坐下，“门没锁。“
“走门太慢。“半山道人自顾自坐在床边，随手捞了桌上的茶杯，看里面空了又搁下，正色道，“龙君，我今天来是有句话不得不讲。“
“说。“
“你太粗心了。“半山道人抬手指了指门外走廊的方向，声线压得极低，“狗戴个帽子你就把他当人？“
夜海辰眉梢微动。
“那孩子刚才管你要钱了？编的什么理由？妹妹住院？“半山道人摇头，“他是看你手机里那笔巨款眼红了。年纪小不假，但贪念跟年纪没关系。你现在心软了给他一万，下回他就敢偷十万。“
夜海辰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着半山道人，手抚着腹部。
“他还是个孩子。“夜海辰最终说，语气算不上反驳，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。
“孩子？“半山道人冷笑一声，“龙君您坠落凡间这些年，见的孩子还少吗？前阵子缅北那个器官窝点，最小的操刀手才十四。您啊——心软是病，得治。不然哪天被人背后捅了刀子，丢了性命，那时候再后悔就晚了。“
夜海辰目光微微沉了沉，却没有再为小金钟辩解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换了个话题：“说说你的新情报吧。“
半山道人面色一肃，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搁在桌上。玉面泛着淡金色的微光，是来自天上的传讯法器。
“天后怀孕了。“
夜海辰的手指顿住。
“已经回天庭了。“半山道人低声补充，“消息刚下来，九重天那边捂了三天没漏风，是我在天门的旧友用紧急信道传的。“
窗外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，把半掩的窗扇吹得哐当一声碰在墙上。夜海辰的目光从玉简上收回，慢慢望向窗外深黑的天际线。那片夜空里隐着凡人看不见的九重宫阙，此刻正有一位故人带着腹中的龙嗣，重新踏进了那座他再也不想回去的殿宇。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。
半山道人终于轻叹一声站起身，拍了拍道袍上的灰：“话我带到了，别的你也别多想。好好养你的伤，祖龙岛这一摊子事还等着你操心呢。走了。“
他翻窗而出，灰蓝道袍在夜色中一晃，便消失在庭院树影里。
夜海辰独自坐在桌前，没有去关窗。
海风灌进来，吹动了桌面上那枚玉简，淡金色的微光明明灭灭。许久之后，他伸手将玉简轻轻翻转，扣在掌心底下。
寒毒忽然翻涌了一瞬，他按住小腹闭上眼。眼前浮现的却是半山道人翻窗前最后那句话里的神情——那里面不只是提醒，还有一丝他没来得及深究的东西。
像是在担忧什么。
又像是在暗示什么。
窗外海浪一声声拍着礁石，夜更深了。
凌霄殿外的云海翻涌如常。
天帝独自立在观天镜前，广袖垂落，掌中一枚玄色玉佩被他攥得温热。镜面如水波荡漾，映出的画面轮转不休——先是缅北密林中那座被查封的饮料厂，特警封条在风里翻飞；接着是滇池阁楼人去楼空的藤编躺椅，风穿窗而过，竹帘空空荡荡；最后定格在泰国湾的碧波之上，一艘白色游艇静静泊在公海，甲板上空无一人。
他抬手一挥，镜面转向另一处。
九重天后宫的飞檐映入视野。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，殿门紧闭，檐角悬着的风铃纹丝不动。守卫比往常多了两倍，皆是天后从下界带回来的亲信，并非天庭旧部。
天帝盯着那座宫殿看了很久。
观天镜能照见三界万物，却照不透一个人的心。他知道凤倾城此刻在殿中做什么，或许在吃仙果零食补品，或许在翻阅下界呈上来的密报，或许只是安静地躺着，手覆在尚未隆起的小腹上。但他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更不知道她腹中的那个东西，到底算是凤凰，还是蝎子。
观天镜能照见泰国湾那艘游艇上的每一个细节——凤倾城倚在孟尚怀中的姿态，孟尚的手探入她衣襟的弧度，两人耳鬓厮磨时唇边勾起的笑。他看过无数次了，每一次都看到最后，直到画面自动淡去。
他是天帝。三界至尊。
可连自己的天后都管不住，这算哪门子的至尊？
天帝收回手，观天镜缓缓暗下去，变成一方沉寂的墨色玉璧。殿内只剩他一个人，连侍奉的仙官都被他屏退了。他踱到窗边，推开雕花木窗，九重天外的罡风扑面而来，吹得他鬓边碎发微乱。
窗外的景致一如千万年来没有变过。云海苍茫，星宫错落，二十八宿的光芒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其中天蝎星宫的方向格外亮了一瞬，像是有什么人在那边点燃了一盏灯。
他必须承认一件事：凤倾城的势力已经大到他不能轻易动她的地步了。
下界七十二洞妖王，有半数和她暗通款曲。人间东南亚的地下王国有她的暗桩，资金链盘根错节，孟尚替她经营的那条脏器产业链虽然断了一截，但核心金库根本不在缅北那间破饮料厂里。天庭内部更麻烦——文官系统里有三位老臣是她当年亲手提拔的，武官系统里天蝎星宫直接听命于孟尚，一旦撕破脸，凌霄殿能调动的天兵未必压得住星宫兵马。
正面开战，天庭会乱。
凤倾城若拼个鱼死网破，登高一呼要自立女帝，跟着她走的人不会少。届时九重天裂成两半，三界大乱，他这个天帝的位子即便坐住了，也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。
所以他只能忍。
忍字头上一把刀，刀尖抵着他喉咙，他还得笑着坐在龙椅上批折子，仿佛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活王八他是绝对不当的。
天帝负手立在窗前，眉间慢慢凝出一层冷意。他不会诛杀凤倾城——至少暂时不会。杀她风险太大，大到他不敢赌。但除掉孟尚，是可以操作的。
孟尚死了，天蝎星宫群龙无首，凤倾城便断了一臂。她腹中那个孩子没了“父亲“的依仗，将来即便生下来，身份也存疑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只要孟尚一死，凤倾城在军权上的倚仗便塌了一半，届时再收拾她，便不必顾虑刀兵相见了。
问题是怎么杀孟尚。
天帝不能亲自出手——天后那边会立刻翻脸。天庭的天兵天将也不方便调用，星宫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络，消息走漏的风险太大。他需要一把趁手的刀，一把既恨孟尚、又有能力杀孟尚、还不会走漏风声的刀。
他想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从日暮想到星垂，从星垂想到月出东天。观天镜旁的香炉里续了三回香，最后一柱燃尽时，他终于转了身。
案上铺开一卷空白天书，他提笔蘸墨，落笔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重量。
第一行：北海龙君夜海辰，昔年坠天之罚，朕深悔之。今闻龙君在下界功业初成，心甚慰。
第二行：天后之事，朕已知悉。孟尚其心可诛，然朕不便亲自动手。龙君若有意，可替朕除此祸患。事成之后，天庭既往不咎，龙君可重返天阙，封号如旧。
他搁下笔，天书自动卷起，封口处烫了一道金光暗印。这道密旨不会经过任何天庭官驿，会由他身边最信得过的隐卫亲自送去祖龙岛，送到夜海辰手里。
天帝将卷轴放进一枚青玉筒中，系上玄色丝绦。做完这一切，他重新走到观天镜前，抬手点亮镜面。
这一次他看的是祖龙岛的方向。
画面里夜色深沉，海浪拍着礁石。一座二层小楼的灯还亮着，窗上映出一个修长的人影。那人正坐在桌边低头看什么东西——或许是剧本，或许是财务报表，或许只是一张他闲来无事写的箫谱。
天帝看着那个人影，眉间紧绷了整日的纹路终于微微松开些许。
夜海辰是他的弃子，也是他最后的牌。
天帝不曾想过会有今天要用上他的一天。天籁宫那场坠落，他以为那孩子会死在凡间某个角落里，无人问津。可偏偏他活下来了，还活得风生水起，身边聚了一群忠心耿耿的人，连半山那个老鼠精都甘愿替他跑腿传信。
说到底，夜家骨子里那股韧劲，是劈不死的。
天帝伸手灭了观天镜，殿内重归黑暗。他独自站了很久，久到窗外星移斗转，天蝎星宫的光芒逐渐西沉。
密旨会在明日拂晓之前送出祖龙岛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