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外卖小哥的心酸经历
凌霄殿的蟠龙柱依旧矗立如初，七十二根通天巨柱上盘绕的金龙无声吞吐着云气，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肃穆的辉煌里。
天帝站在殿门前，脚步顿住了。
他走的时候是踏着紫色神雷杀出去的，一身玄金战甲威风凛凛，天神剑上电光缠绕，满殿仙官俯首跪送，齐呼“帝君必胜“。再回来时，战甲碎了，神躯散了大半，被一头驴困了不知多少日夜，脚下虚浮得像个刚还阳的凡人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是人脸，是帝君的脸，不是那张长着长毛、挂着草料的驴脸。
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“陛下。“赵煜站在他身后一步远，声音很轻。
天帝没回头，只是迈步走进了凌霄殿。殿内空荡荡的，两侧的仙官席位整整齐齐，一案一案分列出去，一直延伸到尽头的御座。他一步步走到御座前，那双曾经掀起三界战火、握紧天神剑劈向故人之子的手，此刻微微发抖。他扶着御座的扶手，缓缓坐下来，坐稳了，背脊挺直了。
然后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。
他阖上眼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满殿寂静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身后赵煜那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“司命，“天帝开口，嗓音哑得不成样子，“朕这一生……可曾做对过一件事？“
赵煜没有回答。他走近了两步，抬手将天帝散落的一缕鬓发拢到耳后，动作极轻，像一个兄长在安抚一个遍体鳞伤的弟弟。
“先歇着吧。“赵煜说。
太子张俊是在半个时辰后进来的。他走路的步子很稳，玄色太子袍上绣着四爪金龙，腰间佩玉，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笑。十三岁的少年，面色红润，步履矫健，哪有半分传言中“体弱多病“的模样。
“父皇回来了。“张俊躬身行礼，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，可那双眼睛的温度比凌霄殿的玉石地面还冷，“儿臣听闻父皇在凡间……吃了些苦头，甚是挂念。“
天帝看着自己的儿子。那张脸，眉眼像凤倾城多些，嘴唇的线条却像自己。可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东西，和自己如出一辙——冷、硬、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“朕无碍。“天帝说，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，“你母后呢？“
“母后去安抚南方七十二洞妖王了。父皇不在的这些时日，下界不太平，妖魔鬼怪纷争四起，母后日夜操劳。“张俊说到“日夜操劳“四个字时，嘴角的笑纹深了一分，像是在说一件值得玩味的事。
天帝没再说什么，挥了挥手。张俊又行了一礼，转身退了出去。父子二人从始至终没有多一句寒暄。
殿门合拢的瞬间，天帝靠在御座里，望着空荡荡的大殿，半晌才低低地笑了一声，那笑里有说不尽的苍凉。
而千里之外的东海之滨，一座不起眼的渔村里，一个布衣老者正坐在院子里织渔网。他的手很稳，穿针引线的时候，指缝间偶尔漏出一丝极其淡薄的星光——那是神格被刻意压制后残余的微光。
郭嘉。
北海龙君麾下第一军师，当年祖龙岛大战中，以一己之力布下九龙锁天阵，将天帝百万天兵困在阵中七日七夜。天兵天将败退之后，郭嘉便消失了，三界都以为他死于乱军之中。没人知道他就藏在这座东海小渔村里，日复一日地织网、晒鱼、看海。
海辰在岚山镇的这段日子，看似风平浪静，可真正替他挡住暗处杀机的，是郭嘉。
天后派了三批刺客，每一批都在靠近海蓝湾之前被人无声无息地截杀。刺客的尸体被沉入东海。
此刻郭嘉停下手中的梭子，抬起头，望向西北方——那里是天庭的方向。
“龙君啊龙君，“他自言自语，把织了一半的渔网放在膝头，“你这性子，还是太直。不过不急，三哥替你兜着底呢。“
海风吹过，院角的老槐树哗哗地响，像在替他说完未出口的话。
同一轮夕阳下，海蓝湾的海滩上人潮渐退，游客们提着泳圈和铲子三三两两地往回走。海辰换了件深蓝色的T恤，手里握着一支竹笛，走到礁石群尽头一处偏僻的浅滩。
笛声响起。灵动如百鸟争鸣，旋律很熟，是他小时候在北海深处听夜潮拍打冰崖时，自己胡编出来的一段。那时候龙宫还在，母后还在，一切还没来得及碎。
笛声被海风扯散了，送不了太远。
他吹完一段，垂下笛子，望着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的海面出神。
然后路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和金属碰撞的闷响。
海辰偏过头，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中间，车头前横倒着一辆黄色的电动车，车上挂着的保温箱摔在地上，里面的餐盒滚了一地。骑车的中年男人踉跄着爬起来，膝盖蹭破了皮，裤腿渗出血迹，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。
轿车门推开，下来一个和尚。
五大三粗，脖子上挂着粗大的蜜蜡佛珠，光头在夕阳下锃亮，脚蹬一双名牌运动鞋，下车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有没有受伤，而是绕到车前弯腰检查车头。
“哎呀——你看你！“和尚直起腰，指着中年男人，声音又高又冲，“我这车刚提的！进口漆！你这一蹭补漆得三千！你怎么骑的车？啊？逆行！全责！赔钱！“
中年男人嘴唇哆嗦着，想开口解释，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。他穿着黄色的外卖制服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脚上一双旧运动鞋被电动车压得变了形。他蹲下去想去扶车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，怕碰坏了那和尚的车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逆行……“他终于挤出几个字，声音又干又哑，“我走的是非机动车道，你拐弯没打灯……“
“嘿！你还不认账！“和尚一步跨上前，手指几乎戳到男人鼻尖，“你一个送外卖的，你知道交规吗？你知道我这是多少万的车吗？“
这时旁边一个年轻小伙从人行道上跑过来，挡在和尚和男人之间：“明明是你拐弯撞到了电动车，我都看见了！大哥根本没逆行，你拐弯速度太快了！“
小伙穿着白T恤，个头不高，脸很白净，一双眼睛黑亮得有些过分。他挡在中年男人身前，把和尚伸出来的手轻轻拨开。
“你谁啊你？“和尚瞪眼，“管你什么事？“
“路见不平，“快递小哥说，声音很稳，“大家都看见了，你好好说人话，别动手。“
正说着，中年男人的手机响了，外卖平台的语音提示自动播放：“您的订单已超时，顾客已取消订单并申请赔偿……“
中年男人的脸一下子垮了。他蹲下去，双手抱住脑袋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。一声压抑的哭从手臂间闷出来，呜呜的，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。
“今天……一天白跑了……“他的声音碎在手掌里，“一单罚一百……我送了十二单啊……“
小白愣住了。他蹲下来，伸手搭在男人肩膀上，轻轻拍了两下：“大哥，别急，我帮你跟平台申诉……“
和尚还在一旁不依不饶地嚷嚷：“哭什么哭！你碰了我的车你还有理了？赔钱！你今天不赔钱别想走！“
海辰把笛子别在腰间，从礁石上跳下来，走过去。他看清了那个小白的脸——眉清目秀，唇红齿白，一双黑眼珠里透着些许灵性的狡黠。左边耳朵有一个圆孔，海辰眉头微微一挑。
半山道人，白鼠精。
当年偷过他玉佩的那个小贼。海辰拎着他的后颈皮，把他提到山门口扔了出去，丢下一句：“鼠辈，再有下次，剥了你的皮。“
半山道人这些年修为长进不少，化出的人形比当年周正多了，可那双眼睛里的机灵劲儿没变。此刻他蹲在中年男人身边，一脸诚恳地安慰，倒让海辰觉得有几分荒谬。
海辰走上前，拍了一下和尚的肩膀。和尚一回头，海辰笑了笑：“师傅，我是目击证人。您拐弯没打灯，速度目测超过三十码，路口有监控，您确定要在这儿吵？我已经打交警电话了。“
和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，嘴巴张了又张。海辰又补了一句：“要不咱们等交警来，调监控，定责，然后走保险？或者——您现在开车走人，这事儿算了，我当没看见。“
和尚盯着海辰看了几秒，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拢过来拿手机拍的围观群众，嘴里嘟囔了一句“算你狠“，转身钻进车里，一脚油门走了。
交警来了之后很快处理了现场，电动车被扶起来，中年男人膝盖上贴了小白递来的创可贴。一切收拾停当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海辰站在路边，朝中年男人招手：“来哥，饿了吧？前面有家面馆，我请。“
中年男人愣了愣，下意识想拒绝，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他红着脸，小声说：“我吃素……“
“有素面。“海辰说，又看向小白，“你也来。“
路边摊的塑料桌椅上，三碗面端上来。中年男人那碗是清汤素面，撒了葱花和香菜。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像在细细品味。海辰注意到他挑起面条的时候，嘴唇很轻地翕动了一下——那口型是“阿弥陀佛“。
“来哥，“海辰递过去一瓶水，“你怎么称呼？“
“来西。“中年男人说，擦了擦嘴角，“来去的来，东西的西。“
“那我就叫你来哥了。“
旁边的小白——半山道人——捧着啤酒杯，一杯接一杯地灌。几杯酒下肚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，脸也泛了红，凑近了海辰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龙君，实不相瞒。“
海辰夹菜的手没停，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“天后派我来监视你的。“半山道人把酒杯往桌上一墩，打了个酒嗝，眼里那点醉意底下藏着一丝极亮的光，“我在岚山脚下蹲了小半年了，就等着你出来。她让我把你的一举一动都报给她，尤其是……你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、寒毒好了没有。“
海辰没有意外，只嗯了一声，把一口面条送进嘴里。
“但是我——“半山道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近乎耳语，“我之前偷过你的玉佩，因为那时候你鄙视我是个鼠辈……可后来我琢磨了，那晚在客栈闹得你一宿没睡好…其实我就是闹着玩的，你就是骂我一句鼠辈，也没骂错。“
他的眼睛在路灯底下闪着水光，分不清是酒气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谁是谁非我心里明镜儿似的。天后那些人……她不拿我当人看。她让我去偷看，我就去了，可她底下那个董超，见了我就'耗子、耗子'地叫，俗话说“当瘸子不说短话。“
半山道人把酒杯举起来，歪歪斜斜地碰了一下海辰面前的杯子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龙君，从今往后，我半山道人给你当侦察员。天后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，我第一个告诉你。我白鼠精别的不行，钻洞偷听是一把好手。你信不信我？“
海辰看着他，看了几息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海浪声都被衬得轻了些。他举起杯子，跟半山道人碰了一下。
“信。“
坐在旁边的来西默默吃完了最后一口面，放下筷子，双手合十，对着空碗低低念了一句佛号。
天帝站在殿门前，脚步顿住了。
他走的时候是踏着紫色神雷杀出去的，一身玄金战甲威风凛凛，天神剑上电光缠绕，满殿仙官俯首跪送，齐呼“帝君必胜“。再回来时，战甲碎了，神躯散了大半，被一头驴困了不知多少日夜，脚下虚浮得像个刚还阳的凡人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是人脸，是帝君的脸，不是那张长着长毛、挂着草料的驴脸。
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“陛下。“赵煜站在他身后一步远，声音很轻。
天帝没回头，只是迈步走进了凌霄殿。殿内空荡荡的，两侧的仙官席位整整齐齐，一案一案分列出去，一直延伸到尽头的御座。他一步步走到御座前，那双曾经掀起三界战火、握紧天神剑劈向故人之子的手，此刻微微发抖。他扶着御座的扶手，缓缓坐下来，坐稳了，背脊挺直了。
然后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。
他阖上眼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满殿寂静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身后赵煜那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“司命，“天帝开口，嗓音哑得不成样子，“朕这一生……可曾做对过一件事？“
赵煜没有回答。他走近了两步，抬手将天帝散落的一缕鬓发拢到耳后，动作极轻，像一个兄长在安抚一个遍体鳞伤的弟弟。
“先歇着吧。“赵煜说。
太子张俊是在半个时辰后进来的。他走路的步子很稳，玄色太子袍上绣着四爪金龙，腰间佩玉，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笑。十三岁的少年，面色红润，步履矫健，哪有半分传言中“体弱多病“的模样。
“父皇回来了。“张俊躬身行礼，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，可那双眼睛的温度比凌霄殿的玉石地面还冷，“儿臣听闻父皇在凡间……吃了些苦头，甚是挂念。“
天帝看着自己的儿子。那张脸，眉眼像凤倾城多些，嘴唇的线条却像自己。可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东西，和自己如出一辙——冷、硬、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“朕无碍。“天帝说，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，“你母后呢？“
“母后去安抚南方七十二洞妖王了。父皇不在的这些时日，下界不太平，妖魔鬼怪纷争四起，母后日夜操劳。“张俊说到“日夜操劳“四个字时，嘴角的笑纹深了一分，像是在说一件值得玩味的事。
天帝没再说什么，挥了挥手。张俊又行了一礼，转身退了出去。父子二人从始至终没有多一句寒暄。
殿门合拢的瞬间，天帝靠在御座里，望着空荡荡的大殿，半晌才低低地笑了一声，那笑里有说不尽的苍凉。
而千里之外的东海之滨，一座不起眼的渔村里，一个布衣老者正坐在院子里织渔网。他的手很稳，穿针引线的时候，指缝间偶尔漏出一丝极其淡薄的星光——那是神格被刻意压制后残余的微光。
郭嘉。
北海龙君麾下第一军师，当年祖龙岛大战中，以一己之力布下九龙锁天阵，将天帝百万天兵困在阵中七日七夜。天兵天将败退之后，郭嘉便消失了，三界都以为他死于乱军之中。没人知道他就藏在这座东海小渔村里，日复一日地织网、晒鱼、看海。
海辰在岚山镇的这段日子，看似风平浪静，可真正替他挡住暗处杀机的，是郭嘉。
天后派了三批刺客，每一批都在靠近海蓝湾之前被人无声无息地截杀。刺客的尸体被沉入东海。
此刻郭嘉停下手中的梭子，抬起头，望向西北方——那里是天庭的方向。
“龙君啊龙君，“他自言自语，把织了一半的渔网放在膝头，“你这性子，还是太直。不过不急，三哥替你兜着底呢。“
海风吹过，院角的老槐树哗哗地响，像在替他说完未出口的话。
同一轮夕阳下，海蓝湾的海滩上人潮渐退，游客们提着泳圈和铲子三三两两地往回走。海辰换了件深蓝色的T恤，手里握着一支竹笛，走到礁石群尽头一处偏僻的浅滩。
笛声响起。灵动如百鸟争鸣，旋律很熟，是他小时候在北海深处听夜潮拍打冰崖时，自己胡编出来的一段。那时候龙宫还在，母后还在，一切还没来得及碎。
笛声被海风扯散了，送不了太远。
他吹完一段，垂下笛子，望着被夕阳烧成橘红色的海面出神。
然后路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和金属碰撞的闷响。
海辰偏过头，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中间，车头前横倒着一辆黄色的电动车，车上挂着的保温箱摔在地上，里面的餐盒滚了一地。骑车的中年男人踉跄着爬起来，膝盖蹭破了皮，裤腿渗出血迹，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。
轿车门推开，下来一个和尚。
五大三粗，脖子上挂着粗大的蜜蜡佛珠，光头在夕阳下锃亮，脚蹬一双名牌运动鞋，下车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有没有受伤，而是绕到车前弯腰检查车头。
“哎呀——你看你！“和尚直起腰，指着中年男人，声音又高又冲，“我这车刚提的！进口漆！你这一蹭补漆得三千！你怎么骑的车？啊？逆行！全责！赔钱！“
中年男人嘴唇哆嗦着，想开口解释，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。他穿着黄色的外卖制服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脚上一双旧运动鞋被电动车压得变了形。他蹲下去想去扶车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，怕碰坏了那和尚的车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逆行……“他终于挤出几个字，声音又干又哑，“我走的是非机动车道，你拐弯没打灯……“
“嘿！你还不认账！“和尚一步跨上前，手指几乎戳到男人鼻尖，“你一个送外卖的，你知道交规吗？你知道我这是多少万的车吗？“
这时旁边一个年轻小伙从人行道上跑过来，挡在和尚和男人之间：“明明是你拐弯撞到了电动车，我都看见了！大哥根本没逆行，你拐弯速度太快了！“
小伙穿着白T恤，个头不高，脸很白净，一双眼睛黑亮得有些过分。他挡在中年男人身前，把和尚伸出来的手轻轻拨开。
“你谁啊你？“和尚瞪眼，“管你什么事？“
“路见不平，“快递小哥说，声音很稳，“大家都看见了，你好好说人话，别动手。“
正说着，中年男人的手机响了，外卖平台的语音提示自动播放：“您的订单已超时，顾客已取消订单并申请赔偿……“
中年男人的脸一下子垮了。他蹲下去，双手抱住脑袋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。一声压抑的哭从手臂间闷出来，呜呜的，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。
“今天……一天白跑了……“他的声音碎在手掌里，“一单罚一百……我送了十二单啊……“
小白愣住了。他蹲下来，伸手搭在男人肩膀上，轻轻拍了两下：“大哥，别急，我帮你跟平台申诉……“
和尚还在一旁不依不饶地嚷嚷：“哭什么哭！你碰了我的车你还有理了？赔钱！你今天不赔钱别想走！“
海辰把笛子别在腰间，从礁石上跳下来，走过去。他看清了那个小白的脸——眉清目秀，唇红齿白，一双黑眼珠里透着些许灵性的狡黠。左边耳朵有一个圆孔，海辰眉头微微一挑。
半山道人，白鼠精。
当年偷过他玉佩的那个小贼。海辰拎着他的后颈皮，把他提到山门口扔了出去，丢下一句：“鼠辈，再有下次，剥了你的皮。“
半山道人这些年修为长进不少，化出的人形比当年周正多了，可那双眼睛里的机灵劲儿没变。此刻他蹲在中年男人身边，一脸诚恳地安慰，倒让海辰觉得有几分荒谬。
海辰走上前，拍了一下和尚的肩膀。和尚一回头，海辰笑了笑：“师傅，我是目击证人。您拐弯没打灯，速度目测超过三十码，路口有监控，您确定要在这儿吵？我已经打交警电话了。“
和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，嘴巴张了又张。海辰又补了一句：“要不咱们等交警来，调监控，定责，然后走保险？或者——您现在开车走人，这事儿算了，我当没看见。“
和尚盯着海辰看了几秒，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拢过来拿手机拍的围观群众，嘴里嘟囔了一句“算你狠“，转身钻进车里，一脚油门走了。
交警来了之后很快处理了现场，电动车被扶起来，中年男人膝盖上贴了小白递来的创可贴。一切收拾停当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海辰站在路边，朝中年男人招手：“来哥，饿了吧？前面有家面馆，我请。“
中年男人愣了愣，下意识想拒绝，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他红着脸，小声说：“我吃素……“
“有素面。“海辰说，又看向小白，“你也来。“
路边摊的塑料桌椅上，三碗面端上来。中年男人那碗是清汤素面，撒了葱花和香菜。他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像在细细品味。海辰注意到他挑起面条的时候，嘴唇很轻地翕动了一下——那口型是“阿弥陀佛“。
“来哥，“海辰递过去一瓶水，“你怎么称呼？“
“来西。“中年男人说，擦了擦嘴角，“来去的来，东西的西。“
“那我就叫你来哥了。“
旁边的小白——半山道人——捧着啤酒杯，一杯接一杯地灌。几杯酒下肚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，脸也泛了红，凑近了海辰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龙君，实不相瞒。“
海辰夹菜的手没停，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“天后派我来监视你的。“半山道人把酒杯往桌上一墩，打了个酒嗝，眼里那点醉意底下藏着一丝极亮的光，“我在岚山脚下蹲了小半年了，就等着你出来。她让我把你的一举一动都报给她，尤其是……你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、寒毒好了没有。“
海辰没有意外，只嗯了一声，把一口面条送进嘴里。
“但是我——“半山道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近乎耳语，“我之前偷过你的玉佩，因为那时候你鄙视我是个鼠辈……可后来我琢磨了，那晚在客栈闹得你一宿没睡好…其实我就是闹着玩的，你就是骂我一句鼠辈，也没骂错。“
他的眼睛在路灯底下闪着水光，分不清是酒气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谁是谁非我心里明镜儿似的。天后那些人……她不拿我当人看。她让我去偷看，我就去了，可她底下那个董超，见了我就'耗子、耗子'地叫，俗话说“当瘸子不说短话。“
半山道人把酒杯举起来，歪歪斜斜地碰了一下海辰面前的杯子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龙君，从今往后，我半山道人给你当侦察员。天后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，我第一个告诉你。我白鼠精别的不行，钻洞偷听是一把好手。你信不信我？“
海辰看着他，看了几息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海浪声都被衬得轻了些。他举起杯子，跟半山道人碰了一下。
“信。“
坐在旁边的来西默默吃完了最后一口面，放下筷子，双手合十，对着空碗低低念了一句佛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