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把酒言欢

天道龙尊:从斩仙台归来 · 墨染阿尔法 · 第49章 · 5963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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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武大会在暮色中落幕。各宗弟子三三两两散去,有的御剑归山,有的结伴夜行,更多的则朝着灵台山脚下那座三层楼高的“云来客栈”涌去——那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酒楼,专办各宗大会后的宴席,此刻早已张灯结彩,人声鼎沸。

夜海辰包下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。

说是雅间,其实是一整片独立的阁楼,推开雕花木门,迎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花窗,窗外正对着灵台山的万仞峰峦,暮色将山巅染成一片金红。室内陈设古朴而不失精致,紫檀木的长桌,镶金边的青瓷碗碟,墙角一尊青铜博山炉正袅袅地吐着龙涎香的青烟。

夜海辰坐在主位,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袍,腰间束着一条银丝云纹带,长发半束半散,衬着他略显苍白却棱角分明的面容,有一种病中初愈的清隽与慵懒。他的右手边坐着茑萝,左手边的位置空着,是留给祝炎的。

茑萝今日也换了一身衣裳。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纱裙——是木兮硬塞给她的,说“姑娘家家的成天穿黑衣服像什么话”。纱裙料子极好,是祖龙岛的特产“云罗纱”,轻薄柔软,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,衬得她整个人温柔了几分。只是她显然不太习惯这种装扮,时不时就要扯一扯领口,扭一扭身子,像一只被套了新项圈的小猫。

扶桑仙子木兮站在她身后,一袭碧色长裙,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,眉眼含笑,正低声跟茑萝说着什么,逗得茑萝耳根微微泛红。

“龙君!”门外传来一阵豪迈的大笑声,祝炎推门而入。

他换上了夜海辰给的新衣——一件天蚕丝织就的玄色长袍,袍身上以暗纹绣着火焰纹路,不张扬,却有一种低调的奢华。天蚕丝是祖龙岛扶桑仙境的特产,遇水不湿,穿在身上轻若无物,冬暖夏凉,放到市面上一尺千金,有价无市。

祝炎显然对这件衣服爱不释手。他进门的时候特意转了转身,让袍角扬起来,咧着嘴问:“怎么样?帅不帅?”

夜海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像暴发户。”

祝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茑萝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木兮也抿着嘴,肩膀轻轻颤抖。

“夜海辰你嘴巴还是这么毒!”祝炎气呼呼地在夜海辰左手边坐下,扯了扯衣领,嘀咕道,“明明是你送的,还说我是暴发户……”

“我送你是让你穿的体面些,”夜海辰端起酒杯,慢悠悠地说,“不是让你穿出来显摆的。”

“我显摆怎么了?”祝炎理直气壮地一挺胸,“老子就是暴发户!火神教有的是钱!你管得着吗?”

夜海辰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
他端起酒杯,祝炎也端起了酒杯。两只青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。

十几年的交情,全在这一杯酒里了。

这时,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——图鳌和乌苏里。

图鳌换了身干净的灰袍,魁梧的身形像一座移动的小山,进门时下意识地低了低头,生怕撞到门框。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,胸口缠着绷带,那是被铁鹞子三剑打出的内伤,走路时偶尔会皱一下眉,但精神头还不错。乌苏里跟在他身后,依旧是一身黑袍,三枚新的宝石戒指戴在手指上——原来的那三枚被铁鹞子一剑挑飞了,这是临时换的备用品,品相远不如原来那些,让他心疼了一整路。

“龙君。”两人同时抱拳,恭恭敬敬。

夜海辰抬手示意他们坐下,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朋友:“坐吧,别拘束。今天没有外人,只有喝酒的人。”

图鳌和乌苏里对视一眼,在祝炎下手坐下了。木兮给他们倒了酒,两人双手接过,连声道谢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
桌上摆满了灵台山的特色菜肴——清蒸灵泉鱼、红烧翡翠菇、灵芝炖老鸭、桂花酿藕……一道道色香味俱全,配上那壶陈年竹叶青,酒香四溢,让人食指大动。

祝炎吃东西的样子很豪迈。他不用筷子,直接用手抓起一只酱肘子,三两口啃得只剩骨头,油光沾了满手满嘴,新衣服的袖子上也蹭了一块油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,但也就心疼了三秒钟,又抓起第二只肘子。

“祝三儿,”夜海辰看着他,语气平淡,“你能不能吃相好看点?”

“不能。”祝炎嘴里塞满了肉,含混不清地说,“我要是吃相好看了,那还是我祝炎吗?你认识我二十年了,我什么时候吃相好看过?”

夜海辰想了想,竟无法反驳。

茑萝坐在夜海辰身边,小口小口地吃着菜,偶尔抬头看一眼祝炎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她认识夜海辰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他如此放松的样子——没有戒备,没有算计,没有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紧绷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喝着酒,看着他的发小胡吃海塞,眼底有一种很温柔的宠溺

这让她心里软了一下。

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冷着一张脸、对谁都不假辞色的北海龙君,在他发小面前,不过是一个会笑、会毒舌、会偷偷给兄弟送衣服的普通人。

“辰哥哥,”茑萝轻声说,“你也吃点东西,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。”

夜海辰转头看她,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纱裙上,停了一瞬:

“这裙子,好看。”

茑萝的脸腾地红了。她从夜海辰嘴里听到过“退下”“绑了”等各种命令,听到过“阿萝”这样的轻唤,但从未听到过他夸她好看。

“是……是木兮非要我穿的……”她结结巴巴地说,低着头,耳根红得像要滴血。

木兮在后面捂着嘴笑,朝夜海辰悄悄比了个心。

祝炎看着这一幕,嘴里叼着鸡腿,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,像是“酸死了”之类的。

夜海辰懒得理他。

酒又过了一巡。祝炎的酒量很好,但架不住喝得猛,已经有些微醺,脸上泛着红光,话也多了起来。他开始数落夜海辰过去,淘的没边儿,三天不打上房揭瓦,三天不骂上墙打架。

茑萝听得瞪大了眼睛,看看祝炎,又看看夜海辰,想笑又不敢笑。

夜海辰喝着酒,偶尔蹦出一句“你记错了”或者“那不是我”,但眼角的细微抽搐出卖了他。

图鳌和乌苏里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发出憨厚的笑声。乌苏里还掏出一个小本本,偷偷记了下来——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,走到哪记到哪,说是“收集情报”,其实就是八卦。

酒正酣时,夜海辰忽然放下酒杯,从袖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。

那镜子只有巴掌大小,镜面光滑如水面,镜背雕刻着繁复的星图纹路,隐约有淡淡的光芒流转。铜镜一出,雅间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,一股苍茫古老的氣息弥漫开来。

祝炎的眼睛一亮:“这是……昆仑镜?”

夜海辰点了点头。这面镜子是凤倾城送的。

“来,祝三儿,”夜海辰嘴角微扬,那笑容里有一种少年人才有的、促狭的、带着几分坏意的快活,“看看天帝老儿被我轮到哪里去了。”

图鳌和乌苏里凑了过来,茑萝也好奇地探过头。木兮站在后面,踮着脚尖往镜子里看。

夜海辰将昆仑镜平放在桌上,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镜面上,一缕精纯的灵力缓缓注入。镜面开始波动,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。涟漪之中,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。

所有人的脑袋都凑了过来。

镜中出现了一个院子。

那是一个典型的凡间地主家的后院,土墙灰瓦,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地上散落着鸡毛和谷糠。院中央有一棵歪脖子枣树,树下拴着一头毛驴。

那毛驴通体灰黑色,毛发粗糙,骨瘦如柴,耳朵耷拉着,尾巴无精打采地垂着。它的左后腿上有一道旧伤疤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此刻它正低着头,在泥地里刨食,刨了半天只刨出一截干巴巴的草根,嚼了两口又吐了出来,表情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、人性化的嫌弃——仿佛在说“妈蛋,朕以前吃的可是蟠桃”。

一个穿着粗布短褂、满脸横肉的地主老财从屋里出来,手里攥着一根牛皮鞭子。他走到毛驴面前,二话不说,扬起鞭子就抽。

“啪!”

鞭子落在毛驴的背上,留下一道红痕。毛驴吃痛,嘶鸣一声,想要跑开,但缰绳拴得死死的,跑不了。它转过头,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地主老财——那眼神里有愤怒、有屈辱、有无奈,还有一种“你敢打我?你知道我是谁吗”的难以置信。

地主老财当然不知道。他又抽了一鞭,嘴里骂骂咧咧:“懒东西!吃老子的粮食不干活!今天不把这一亩地耕完,看老子不抽死你!”

“啪!啪!啪!”

一鞭接一鞭,毛驴被打得在院子里转圈,发出凄厉的嘶鸣。它的背上已经渗出了血迹,鬃毛被鞭子打得乱七八糟,样子要多惨有多惨。

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——
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
祝炎第一个笑出来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拍着桌子,眼泪都出来了,指着镜子里的毛驴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哎呀我操!天帝?哈哈哈哈!那个在天上颐指气使、不可一世的家伙,变成了一头被地主老财抽鞭子的毛驴?哈哈哈哈!报应!太他妈解气了!”

图鳌也笑了,笑得憨厚而痛快,一边笑一边拍大腿:“草他妈地,打得好!打得好!那天帝老儿也有今天!”

乌苏里笑得矜持一些,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,手指握着酒杯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活该。”

茑萝捂着嘴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她想起天帝当年在凌霄殿上高高在上的样子,想起他随手一挥就能让一个小仙灰飞烟灭的冷酷,再看看镜子里那头被鞭子抽得嗷嗷叫的毛驴——这落差,实在太有戏剧性了。

木兮笑得更含蓄,只是嘴角微微翘起,但眼底的亮光出卖了她。她偷偷看了一眼夜海辰,见龙君平日里冷峻的脸上此刻也挂着肆无忌惮的笑容,便也跟着开心起来。

夜海辰看着镜子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他伸手点了点镜面,画面中的毛驴正好被一鞭子抽在屁股上,疼得跳了起来,前蹄在空中乱蹬,活像一个在跳踢踏舞的小丑。

“畜生道。”夜海辰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快意,“六道轮回,各归其位。他当初用天神剑刺我那一剑,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天?”

祝炎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端起酒杯:“来来来,为天帝老儿投胎成驴,干一杯!”

“干杯!”

几只酒杯碰在一起,酒液飞溅,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。

图鳌喝得兴起,又倒了一杯,对着镜子里的毛驴举了举杯:“天帝陛下,您在那边好好耕地,多挨几鞭子,别惦记天上的事了!这里有人替您管着呢!”

乌苏里咳嗽了一声,压低声音说:“右护法,慎言。”

“慎什么言?”祝炎大手一挥,“在这间屋子里,谁还能传出去?木兮,把门关上!”

木兮笑着去关门,顺便探头看了看走廊,确认没有外人,才把门闩插上。

夜海辰将昆仑镜收了起来,端起酒杯,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——祝炎、图鳌、乌苏里、茑萝、木兮。这些都是他的人,是他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道里可以信任的人。

他正要说什么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君上!”

门被推开,郭嘉大步走了进来。

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风尘仆仆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,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进门后先是扫了一眼在座的人,然后快步走到夜海辰面前,抱拳行礼,神色凝重。

“启禀君上,凤倾城被救走了。”

雅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夜海辰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,眉头微蹙,但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波动。他放下酒杯,语气平静:“谁救的?”

“她的弟弟,凤千羽。”郭嘉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们的人按照君上的吩咐,将凤倾城关押在灵台山矿洞地牢,由八名龙骑卫士看守。入夜后,凤千羽潜入地牢,以某种秘术瞬间制服了看守的卫士——不是杀伤,是定身,那秘术极为诡异,卫士们至今还未完全恢复。”

祝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凤千羽这个名字他听过——凤鸣剑宗的二师兄,修为不弱,但一向低调,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。他没想到此人竟有这等手段,能在北海龙骑卫士的眼皮底下把人救走。

“追了吗?”夜海辰问。

“追了。”郭嘉点头,“属下得到消息后,立即率人沿东面方向追击。凤千羽带着凤倾城一路向东,我们追了将近两个时辰,一直追到祖龙岛附近的海域——”

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。

“目标消失了。”

夜海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
祖龙岛——那是北海龙族的领地,是他的地盘。凤千羽带着凤倾城逃到祖龙岛附近就消失了,这绝不是巧合。要么是有人接应,要么是祖龙岛上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状况。

“有没有发现接应的人?”夜海辰问。

郭嘉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凤千羽和凤倾城的气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,连龙族的追踪秘术都感应不到。属下已经派人在祖龙岛周边海域布控,同时通知了祖龙岛留守的卫队加强警戒,目前还没有新的发现。”

祝炎放下酒杯,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了。他看着夜海辰,沉声道:“海辰,凤倾城那个老妖婆如果逃回天庭,联合她的旧部,局势会变得很麻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夜海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
凤倾城——那个曾经随意打骂、羞辱他、将他视作宠物的女人——跑了。

夜海辰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灵台山沉沉的夜色,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伏卧的巨兽。

“郭嘉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传令祖龙岛,加强海域巡逻,所有进出船只、飞行法器都要严查。另外,通知东海龙宫和漠北狮王山,让他们也留意一下,凤倾城如果逃往内陆,很可能会从这两个方向走。”

“是。”郭嘉领命,转身要走,又被夜海辰叫住了。

“还有,”夜海辰的声音低沉了几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查一查祖龙岛上近期有没有外人进入。任何一个——都不要放过。”

郭嘉心中一凛。他明白夜海辰的意思——龙君怀疑祖龙岛内部出了问题。这比凤倾城逃走本身更严重。他郑重地抱了抱拳,转身大步离去,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。

雅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博山炉中的龙涎香还在无声地燃烧,青烟袅袅,在烛光中变幻着形状。

祝炎看着夜海辰的背影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:“海辰,不管凤倾城跑到哪里去,火神教都站在你这边。你需要人,我出人;需要钱,我出钱;需要我去砍人,老子亲自上。”

夜海辰转过身来,看着祝炎。

他的发小坐在那里,新衣服上沾了油渍,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,眼神却清澈而坚定,一如当年他们在北海辰龙岛上初次见面时的模样。

夜海辰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有些话,不需要说。

茑萝站起身,走到夜海辰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有些凉,但握得很稳,像是永远不会倒下的、支撑着整片天空的石柱。
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

“辰哥哥,”她轻声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在。”

夜海辰低头看她。月白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将那件淡青色纱裙映得像一片春天的湖水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笃定的、不计后果的坚定。

他握紧了她的手。

窗外,夜色如墨,星辰隐没。远处的海面上,乌云正在悄然聚集,一场风暴即将来临。

但在这间小小的雅间里,灯火温暖,酒香未散。这里有兄弟,有爱人,有值得信任的同伴,有刚刚找回的尊严和力量。

夜海辰转过身,面对着他的人,声音沉稳如山。

“今晚不说这些。喝酒。”

祝炎第一个响应,抓起酒壶满上。图鳌和乌苏里也端起了酒杯,木兮笑着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上了酒。

酒又满了。

雅间里的笑声重新响了起来,比之前更加响亮,更加肆无忌惮。他们在笑天帝变成毛驴挨鞭子的糗样,在笑凤倾城狼狈逃窜的仓皇,在笑这世间所有的因果报应、天道轮回。

他们在笑,是因为他们知道——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

但那是明天的事。

今晚,只有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