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一舞倾城，酒后约战
山中无甲子，寒尽不知年。
晨岚在三星洞秘境住了多久，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洞口的桃树花开花落，已整整九回。
九年前，师尊菩提老祖把他从云海里捞起来时，他还是个浑身是伤、瑟瑟发抖的小龙崽。师尊什么都没问，只是用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，说：“往后你排第七，就叫晨岚吧。”
自此，他有了新的家。
晨岚学会了很多东西。
师尊教他风雷翼，说这是上古神技，双翼一展可追风逐电。但师尊也警告他：风雷翼不能乱用，用得多了，会忘掉过去的事。
晨岚记住了。他想记住的事太多，一件都不想忘。
师尊教他七十二变，说天地万物皆可化形。但师尊也说：变化之术不能多用，变得多了，会变老。
晨岚也记住了。他壮志未酬，不能老。
师尊还教他琴棋书画，说龙族天生通音律，不学可惜了。晨岚学得很快，琴弦一拨，便有清音流淌，连师尊都夸他有慧根。
九年过去，当年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白龙，已经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年。
这一天，晨岚把九龙弑神戟藏进秘境深处，只带一把鹰喙剑——那是在灵台山铁匠铺用星辰铁打造出的本命兵器，形如鹰喙，每日用龙血温养，锋利无比。他隐去雪白龙翼，穿上师尊给的凤鸣剑宗专属的月白长袍，推开了秘境的门。
门外，阳光正好。
“哎！七师弟出山了！”
一声吆喝，几个师兄围了上来。
晨岚站在洞口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月白长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。他生得极好看，剑眉星目，肤若凝脂，偏偏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干净清透，像山涧里的泉水，不染纤尘。
几个师兄都愣了愣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三师兄郭嘉摇着羽扇，半天憋出一句，“师尊这是收了只仙鹤吧？”
五师兄腾格里停下拉马头琴的手，抬头看一眼，笑道：“仙鹤哪有这么好看？这是龙。”
晨岚微微一愣。
腾格里是草原来的，眼睛毒，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凡物。但腾格里只是笑笑，什么都没多说。
二师兄凤千羽，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，抱着剑靠在树上，扫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鹰喙剑上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晨岚走过去，挨个叫人。
大师姐不在。他听师兄们说过，大师姐凤倾城早就嫁人了，嫁的是天帝，如今是天后，还生了个男孩，可惜那孩子体弱多病，天天吃药养着。
二师兄凤千羽是凤倾城的弟弟，天生剑骨，一柄无缺君子剑横扫三界同辈，人送外号“天界第一剑”，只是性子太冷，一天到晚抱着剑，话不超过三句。
三师兄郭嘉是个人精，才智过人，人送外号“赛诸葛”，什么都知道一点，什么都爱管一点。
五师兄腾格里是从大草原来的，走到哪儿都带着他那把马头琴，琴声一起，能把人的魂儿勾走。
至于四师兄和六师兄，晨岚还没见过，据说在外游历未归。
“来来来，坐下说话。”郭嘉一撩袍子，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坐下，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堆东西，“庆祝七师弟出山，咱们边吃边谈。”
腾格里生了堆火，凤千羽不知从哪儿拎来几条鱼，郭嘉把串好的羊肉串往火上一架，滋滋冒油，香气四溢。
晨岚看着那油汪汪的羊肉串，咽了咽口水。
“灵台山特产的灵山羊，”郭嘉递给他一串，“尝尝，吃了长力气的。”
晨岚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
羊肉外焦里嫩，油脂在嘴里化开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气。他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好吃吧？”郭嘉得意地笑，“还有这个，东阳江特产的鳟鱼，烤着吃最香。”
晨岚又接过烤鱼，鱼肉雪白细嫩，入口即化。他埋头吃着，第一次知道原来灵台山的吃食这么好吃。
“来来来，喝一口。”郭嘉又递过来一个小酒坛，“七师弟第一次喝酒吧？尝尝，不醉人的。”
晨岚接过酒坛，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一股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，他被呛得直咳嗽，脸一下子红了。
几个师兄哈哈大笑。
“慢慢喝，慢慢喝。”腾格里给他递了块帕子，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晨岚擦了擦嘴，等那股辛辣劲儿过去，忽然觉得肚子里暖暖的，还挺舒服。他又抿了一口，这次没那么呛了。
几口酒下肚，胆子也大了些。
晨岚抬起头，看着郭嘉：“三师兄，我跟你打听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卷毛狮王。”晨岚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，“我听说……他是魔界的，后来被天宫抓了。他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郭嘉手里的羊肉串停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问他做什么？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晨岚低下头，咬了一口羊肉，“听说他很厉害。”
郭嘉沉默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。
“卷毛狮王啊……那可是个狠角色。”他灌了口酒，“当年他跟天宫大打出手，据说是因为救一个小孩子。救完人，自己栽进去了。”
晨岚握着羊肉串的手紧了紧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被囚在天宫镇魔塔下，”郭嘉摇摇头，“听说快不行了。”
晨岚没说话。
腾格里忽然开口：“我听说他娶妻生子了。”
晨岚猛地抬头：“什么？”
“娶了，生了个男孩。”腾格里拨了拨琴弦，“那孩子好像也被天宫带走了，下落不明。”
晨岚愣住了。
狮子叔叔……有孩子了？那孩子现在在哪儿？还活着吗？
“来来来，喝酒喝酒。”郭嘉举起酒坛，“别光说那些陈年旧事。庆祝七师弟出山，咱们今天不醉不归！”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郭嘉把古琴摆在膝上，手指一拨，清音流淌。他弹的是《高山流水》，琴声铮铮淙淙，如山涧清泉。
腾格里拉起了马头琴。
琴声苍凉悠远，像草原上的风吹过天际。他拉的是《鸿雁》，旋律一起，就把人的魂儿勾到了天边。
鸿雁，向南方，飞过芦苇荡。
天苍茫，雁何往，心中是北方家乡……
凤千羽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面鼓，跟着节奏轻轻敲击。鼓声不重，却恰好卡在点上，给琴声添了几分力量。
晨岚坐在那里，听着听着，浑身的血忽然热了起来。
龙族天生通音律，这话不是白说的。
那琴声，那马头琴，那鼓点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，在他心里拨动着什么。他坐不住了，站起来，闭上眼睛，任由那旋律带着他走。
他踏动舞步。
双臂如翅膀般舒展，仅一个柔臂动作，就引来一片哇声。
然后，他踩着节奏舞了起来。
轻盈的月白长袍在风中翻飞，少年的身姿柔软又矫健，时而舒展如鸿雁展翅，时而盘旋如游龙入海。他的手臂柔软地划过空中，像真的有一双无形的翅膀在扇动。
腾格里拉的琴声更快了些，郭嘉的琴声也跟着激昂起来，凤千羽的鼓点越来越密。三个人的配合天衣无缝，把旋律推向高潮。
晨岚越舞越酣畅，整个人像着了火一样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说不出的美和力量。刚柔并济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，脸上的表情既陶醉又自由——像鸟飞在天上，像山风一样不受任何束缚。
“翩若惊鸿，矫若游龙。”
天空云端传来一声赞叹。
然后，一道红光从天而降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
晨岚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一个女子落在溪边，红衣如焰，眉眼倾城。她的目光扫过众人，直直地落在晨岚身上，停住了。
晨岚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这张脸。
他见过。
九年前，云霄殿外，云层深处。这张脸笑着走近他，笑着摸他的翅膀，笑着把剑架在他的翅根上，说——
“忍着点，很快就不疼了。”
晨岚的血一下子冷了。
凤倾城站在那里，看着眼前这个白袍的少年。
帅得让人移不开眼。他刚才跳舞的样子她还记得，像鸿雁，像游龙，像这世间最自由的东西。
她的心尖莫名一颤。
这是谁？师尊什么时候收了这样一个徒弟？
她盯着他的眼睛，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，像是很久很久以前，在什么地方见过。
可她想不起来。
晨岚也盯着她。
九年了。他无数次在噩梦里见过这张脸——笑着的，温柔的，拿着剑的。每一次他都在梦里拼命跑，跑不掉，然后惊醒。
他以为再见她时，他会恨，会怕，会冲上去拼命。
可真的见了，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凤倾城皱起眉，缓缓开口：“你是……”
晨岚没有回答。
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，吹动他的衣袍，吹动她的裙摆。
鸿雁的旋律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，可他已经不记得刚才自己跳的是什么了。
可这张脸，他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她也忘不掉他。
只是她不知道，眼前的翩翩少年，就是当年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白龙。
郭嘉看看晨岚，又看看凤倾城，手里的琴半天没放下。
腾格里的马头琴还在手里抱着，也没再拉。
凤千羽抱着鼓，面无表情，可握着鼓的手，悄然收紧。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良久，凤倾城收回目光，微微偏过头，语气淡淡的：“你的舞跳得不错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去。
红衣消失在云层里，像来时一样突然。
晨岚还是没动。
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郭嘉走过来，拍拍他的肩：“怎么？被大师姐的美貌震住了？”
晨岚摇摇头，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片云层。
云层深处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忽然想起狮子叔叔当年说的话——
“小崽子，记住了，长大了来找叔叔喝酒。”
他攥紧了拳头。
狮子叔叔还在镇魔塔下受苦。而他，刚才对着那个要斩他翅膀的女人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变成了木头人。
“七师弟？”郭嘉又拍了拍他，“想什么呢？”
晨岚回过神来，扯出一个笑：“没什么。”
他走回火堆旁，拿起那坛酒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辛辣烈酒灼烧喉咙，滚烫的酒液顺着食道沉入胸腔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无力。
可云层之上，那抹刺眼的红衣竟去而复返。
红裙掠风，凤倾城去而复归，清冷的目光扫过溪边一众弟子，方才柔和的眉眼染上了天后独有的肃穆威严。她方才心神紊乱，竟忘了此行最重要的差事。
“本宫奉天帝旨意，前来传诏。”
清冷女声落下，溪边喧闹瞬间消弭，连篝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近日四方妖魔异动，边界祸乱频发，天庭兵力空虚，三界局势岌岌可危。天帝下旨，三日后于南天门演武场，开办跨三界比武大赛。”
此言一出，郭嘉瞬间坐直了身子，腾格里也放下了手中的琴弦，所有人凝神静听。
凤倾城朱唇轻启，缓缓道出赏赐，每一字都掷地有声：“此次比武不分仙门、妖族、人族，不限辈分修为。最终登顶榜首者，可位列三界兵器谱第一，加封战神称号，执掌天庭兵马，受封兵马大元帅。另赐顶级仙宫府邸一座，特许迎娶玉帝长公主张嫣，尽享泼天权贵。”
话音落地，山间一片哗然。
仙宫府邸、战神封号、兵权在握、迎娶长公主——这是寻常修士穷尽万古都求不来的无上机缘。
灵台山弟子个个面露亢奋，眼底燃起浓烈的争胜之心，纷纷低声议论，摩拳擦掌，恨不得即刻奔赴南天门。
凤千羽清冷的眼眸望向云层之上天宫的方向，淡漠的眼底生出一抹执念。他姐姐身居天后之位，天宫暗流汹涌、步步维艰，唯有手握至高兵权，方能护她一世安稳。
这场比武，他志在必得。
篝火旁，晨岚垂着眼帘，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酒坛，脸上不见半分艳羡。仙位、兵权、富贵、美人，于他而言皆是浮云。他本无心掺和天庭纷争，只想安稳修炼，伺机救出被困镇魔塔的卷毛狮王。
郭嘉看透了他的心思，摇着羽扇凑到他身侧，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与深意：“七师弟，你当真以为镇魔塔守备森严，凭你一人之力就能硬闯救人？天庭规矩森严，唯有身居高位、手握权柄，才有资格过问重犯狱审之事。”
他目光望向云端天宫，继续劝导：“这场比武，是天庭给出的捷径。只要你拿到名次，跻身天庭权贵之列，便有资格踏入镇魔塔，甚至能为卷毛狮王申诉求情。这是目前唯一能救他的机会。”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晨岚猛地抬头，漆黑的眼眸里骤然亮起锋芒。酒意翻涌，热血冲头，压下了所有怯懦与隐忍。
他抬手抹掉唇角酒渍，澄澈的少年声线带着酒后的沙哑，坚定有力：
“我去。”
郭嘉挑眉，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意，打趣道：“怎么？不装清高了？”
晚风拂动月白长袍，少年周身酒气凛冽，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柔软干净，余下凛然锋芒。他侧身看向一旁沉默伫立、白衣冷冽的凤千羽，脊背挺拔，声音清亮，响彻溪边。
“二师兄。”
所有人骤然安静，齐齐看向他。
晨岚举起手中酒坛，遥遥对着凤千羽示意，酒液在坛中轻轻晃动。
“南天门比武，我要与你一战。”
直白坦荡，毫无遮掩，是少年明目张胆的挑战。
凤千羽微微侧首，清冷眸子落在年少的师弟身上——
晨岚在三星洞秘境住了多久，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洞口的桃树花开花落，已整整九回。
九年前，师尊菩提老祖把他从云海里捞起来时，他还是个浑身是伤、瑟瑟发抖的小龙崽。师尊什么都没问，只是用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，说：“往后你排第七，就叫晨岚吧。”
自此，他有了新的家。
晨岚学会了很多东西。
师尊教他风雷翼，说这是上古神技，双翼一展可追风逐电。但师尊也警告他：风雷翼不能乱用，用得多了，会忘掉过去的事。
晨岚记住了。他想记住的事太多，一件都不想忘。
师尊教他七十二变，说天地万物皆可化形。但师尊也说：变化之术不能多用，变得多了，会变老。
晨岚也记住了。他壮志未酬，不能老。
师尊还教他琴棋书画，说龙族天生通音律，不学可惜了。晨岚学得很快，琴弦一拨，便有清音流淌，连师尊都夸他有慧根。
九年过去，当年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白龙，已经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年。
这一天，晨岚把九龙弑神戟藏进秘境深处，只带一把鹰喙剑——那是在灵台山铁匠铺用星辰铁打造出的本命兵器，形如鹰喙，每日用龙血温养，锋利无比。他隐去雪白龙翼，穿上师尊给的凤鸣剑宗专属的月白长袍，推开了秘境的门。
门外，阳光正好。
“哎！七师弟出山了！”
一声吆喝，几个师兄围了上来。
晨岚站在洞口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月白长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。他生得极好看，剑眉星目，肤若凝脂，偏偏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干净清透，像山涧里的泉水，不染纤尘。
几个师兄都愣了愣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三师兄郭嘉摇着羽扇，半天憋出一句，“师尊这是收了只仙鹤吧？”
五师兄腾格里停下拉马头琴的手，抬头看一眼，笑道：“仙鹤哪有这么好看？这是龙。”
晨岚微微一愣。
腾格里是草原来的，眼睛毒，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凡物。但腾格里只是笑笑，什么都没多说。
二师兄凤千羽，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，抱着剑靠在树上，扫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鹰喙剑上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晨岚走过去，挨个叫人。
大师姐不在。他听师兄们说过，大师姐凤倾城早就嫁人了，嫁的是天帝，如今是天后，还生了个男孩，可惜那孩子体弱多病，天天吃药养着。
二师兄凤千羽是凤倾城的弟弟，天生剑骨，一柄无缺君子剑横扫三界同辈，人送外号“天界第一剑”，只是性子太冷，一天到晚抱着剑，话不超过三句。
三师兄郭嘉是个人精，才智过人，人送外号“赛诸葛”，什么都知道一点，什么都爱管一点。
五师兄腾格里是从大草原来的，走到哪儿都带着他那把马头琴，琴声一起，能把人的魂儿勾走。
至于四师兄和六师兄，晨岚还没见过，据说在外游历未归。
“来来来，坐下说话。”郭嘉一撩袍子，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坐下，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堆东西，“庆祝七师弟出山，咱们边吃边谈。”
腾格里生了堆火，凤千羽不知从哪儿拎来几条鱼，郭嘉把串好的羊肉串往火上一架，滋滋冒油，香气四溢。
晨岚看着那油汪汪的羊肉串，咽了咽口水。
“灵台山特产的灵山羊，”郭嘉递给他一串，“尝尝，吃了长力气的。”
晨岚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
羊肉外焦里嫩，油脂在嘴里化开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气。他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好吃吧？”郭嘉得意地笑，“还有这个，东阳江特产的鳟鱼，烤着吃最香。”
晨岚又接过烤鱼，鱼肉雪白细嫩，入口即化。他埋头吃着，第一次知道原来灵台山的吃食这么好吃。
“来来来，喝一口。”郭嘉又递过来一个小酒坛，“七师弟第一次喝酒吧？尝尝，不醉人的。”
晨岚接过酒坛，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一股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，他被呛得直咳嗽，脸一下子红了。
几个师兄哈哈大笑。
“慢慢喝，慢慢喝。”腾格里给他递了块帕子，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晨岚擦了擦嘴，等那股辛辣劲儿过去，忽然觉得肚子里暖暖的，还挺舒服。他又抿了一口，这次没那么呛了。
几口酒下肚，胆子也大了些。
晨岚抬起头，看着郭嘉：“三师兄，我跟你打听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卷毛狮王。”晨岚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，“我听说……他是魔界的，后来被天宫抓了。他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郭嘉手里的羊肉串停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问他做什么？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晨岚低下头，咬了一口羊肉，“听说他很厉害。”
郭嘉沉默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。
“卷毛狮王啊……那可是个狠角色。”他灌了口酒，“当年他跟天宫大打出手，据说是因为救一个小孩子。救完人，自己栽进去了。”
晨岚握着羊肉串的手紧了紧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被囚在天宫镇魔塔下，”郭嘉摇摇头，“听说快不行了。”
晨岚没说话。
腾格里忽然开口：“我听说他娶妻生子了。”
晨岚猛地抬头：“什么？”
“娶了，生了个男孩。”腾格里拨了拨琴弦，“那孩子好像也被天宫带走了，下落不明。”
晨岚愣住了。
狮子叔叔……有孩子了？那孩子现在在哪儿？还活着吗？
“来来来，喝酒喝酒。”郭嘉举起酒坛，“别光说那些陈年旧事。庆祝七师弟出山，咱们今天不醉不归！”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郭嘉把古琴摆在膝上，手指一拨，清音流淌。他弹的是《高山流水》，琴声铮铮淙淙，如山涧清泉。
腾格里拉起了马头琴。
琴声苍凉悠远，像草原上的风吹过天际。他拉的是《鸿雁》，旋律一起，就把人的魂儿勾到了天边。
鸿雁，向南方，飞过芦苇荡。
天苍茫，雁何往，心中是北方家乡……
凤千羽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面鼓，跟着节奏轻轻敲击。鼓声不重，却恰好卡在点上，给琴声添了几分力量。
晨岚坐在那里，听着听着，浑身的血忽然热了起来。
龙族天生通音律，这话不是白说的。
那琴声，那马头琴，那鼓点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，在他心里拨动着什么。他坐不住了，站起来，闭上眼睛，任由那旋律带着他走。
他踏动舞步。
双臂如翅膀般舒展，仅一个柔臂动作，就引来一片哇声。
然后，他踩着节奏舞了起来。
轻盈的月白长袍在风中翻飞，少年的身姿柔软又矫健，时而舒展如鸿雁展翅，时而盘旋如游龙入海。他的手臂柔软地划过空中，像真的有一双无形的翅膀在扇动。
腾格里拉的琴声更快了些，郭嘉的琴声也跟着激昂起来，凤千羽的鼓点越来越密。三个人的配合天衣无缝，把旋律推向高潮。
晨岚越舞越酣畅，整个人像着了火一样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说不出的美和力量。刚柔并济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，脸上的表情既陶醉又自由——像鸟飞在天上，像山风一样不受任何束缚。
“翩若惊鸿，矫若游龙。”
天空云端传来一声赞叹。
然后，一道红光从天而降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
晨岚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一个女子落在溪边，红衣如焰，眉眼倾城。她的目光扫过众人，直直地落在晨岚身上，停住了。
晨岚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这张脸。
他见过。
九年前，云霄殿外，云层深处。这张脸笑着走近他，笑着摸他的翅膀，笑着把剑架在他的翅根上，说——
“忍着点，很快就不疼了。”
晨岚的血一下子冷了。
凤倾城站在那里，看着眼前这个白袍的少年。
帅得让人移不开眼。他刚才跳舞的样子她还记得，像鸿雁，像游龙，像这世间最自由的东西。
她的心尖莫名一颤。
这是谁？师尊什么时候收了这样一个徒弟？
她盯着他的眼睛，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，像是很久很久以前，在什么地方见过。
可她想不起来。
晨岚也盯着她。
九年了。他无数次在噩梦里见过这张脸——笑着的，温柔的，拿着剑的。每一次他都在梦里拼命跑，跑不掉，然后惊醒。
他以为再见她时，他会恨，会怕，会冲上去拼命。
可真的见了，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被施了定身法。
凤倾城皱起眉，缓缓开口：“你是……”
晨岚没有回答。
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，吹动他的衣袍，吹动她的裙摆。
鸿雁的旋律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，可他已经不记得刚才自己跳的是什么了。
可这张脸，他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她也忘不掉他。
只是她不知道，眼前的翩翩少年，就是当年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白龙。
郭嘉看看晨岚，又看看凤倾城，手里的琴半天没放下。
腾格里的马头琴还在手里抱着，也没再拉。
凤千羽抱着鼓，面无表情，可握着鼓的手，悄然收紧。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良久，凤倾城收回目光，微微偏过头，语气淡淡的：“你的舞跳得不错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去。
红衣消失在云层里，像来时一样突然。
晨岚还是没动。
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郭嘉走过来，拍拍他的肩：“怎么？被大师姐的美貌震住了？”
晨岚摇摇头，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片云层。
云层深处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忽然想起狮子叔叔当年说的话——
“小崽子，记住了，长大了来找叔叔喝酒。”
他攥紧了拳头。
狮子叔叔还在镇魔塔下受苦。而他，刚才对着那个要斩他翅膀的女人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变成了木头人。
“七师弟？”郭嘉又拍了拍他，“想什么呢？”
晨岚回过神来，扯出一个笑：“没什么。”
他走回火堆旁，拿起那坛酒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辛辣烈酒灼烧喉咙，滚烫的酒液顺着食道沉入胸腔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恨意与无力。
可云层之上，那抹刺眼的红衣竟去而复返。
红裙掠风，凤倾城去而复归，清冷的目光扫过溪边一众弟子，方才柔和的眉眼染上了天后独有的肃穆威严。她方才心神紊乱，竟忘了此行最重要的差事。
“本宫奉天帝旨意，前来传诏。”
清冷女声落下，溪边喧闹瞬间消弭，连篝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近日四方妖魔异动，边界祸乱频发，天庭兵力空虚，三界局势岌岌可危。天帝下旨，三日后于南天门演武场，开办跨三界比武大赛。”
此言一出，郭嘉瞬间坐直了身子，腾格里也放下了手中的琴弦，所有人凝神静听。
凤倾城朱唇轻启，缓缓道出赏赐，每一字都掷地有声：“此次比武不分仙门、妖族、人族，不限辈分修为。最终登顶榜首者，可位列三界兵器谱第一，加封战神称号，执掌天庭兵马，受封兵马大元帅。另赐顶级仙宫府邸一座，特许迎娶玉帝长公主张嫣，尽享泼天权贵。”
话音落地，山间一片哗然。
仙宫府邸、战神封号、兵权在握、迎娶长公主——这是寻常修士穷尽万古都求不来的无上机缘。
灵台山弟子个个面露亢奋，眼底燃起浓烈的争胜之心，纷纷低声议论，摩拳擦掌，恨不得即刻奔赴南天门。
凤千羽清冷的眼眸望向云层之上天宫的方向，淡漠的眼底生出一抹执念。他姐姐身居天后之位，天宫暗流汹涌、步步维艰，唯有手握至高兵权，方能护她一世安稳。
这场比武，他志在必得。
篝火旁，晨岚垂着眼帘，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酒坛，脸上不见半分艳羡。仙位、兵权、富贵、美人，于他而言皆是浮云。他本无心掺和天庭纷争，只想安稳修炼，伺机救出被困镇魔塔的卷毛狮王。
郭嘉看透了他的心思，摇着羽扇凑到他身侧，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与深意：“七师弟，你当真以为镇魔塔守备森严，凭你一人之力就能硬闯救人？天庭规矩森严，唯有身居高位、手握权柄，才有资格过问重犯狱审之事。”
他目光望向云端天宫，继续劝导：“这场比武，是天庭给出的捷径。只要你拿到名次，跻身天庭权贵之列，便有资格踏入镇魔塔，甚至能为卷毛狮王申诉求情。这是目前唯一能救他的机会。”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
晨岚猛地抬头，漆黑的眼眸里骤然亮起锋芒。酒意翻涌，热血冲头，压下了所有怯懦与隐忍。
他抬手抹掉唇角酒渍，澄澈的少年声线带着酒后的沙哑，坚定有力：
“我去。”
郭嘉挑眉，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意，打趣道：“怎么？不装清高了？”
晚风拂动月白长袍，少年周身酒气凛冽，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柔软干净，余下凛然锋芒。他侧身看向一旁沉默伫立、白衣冷冽的凤千羽，脊背挺拔，声音清亮，响彻溪边。
“二师兄。”
所有人骤然安静，齐齐看向他。
晨岚举起手中酒坛，遥遥对着凤千羽示意，酒液在坛中轻轻晃动。
“南天门比武，我要与你一战。”
直白坦荡，毫无遮掩，是少年明目张胆的挑战。
凤千羽微微侧首，清冷眸子落在年少的师弟身上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