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鬼雾林·瘴气
老刘的尸体被埋在了庙后。沈砚尘亲手挖的坑，一锹一锹，土溅到靴面上，他没有擦。坑挖得不深，但够宽，他把老刘放进去的时候，说了句“走好”，然后把土填上。
没有人哭。
一个内奸，不值得哭。但阿鸢看到沈砚尘站起来的时候，独眼里的光暗了一瞬。三年的兄弟，说变就变，不是不痛，是痛了也没用。
天还没有亮透，队伍就出发了。
没有人提出异议。老刘死了，内奸可能还在，每个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警惕。野修们走路的时候不再三三两两挤在一起，而是刻意拉开距离，互相之间也不怎么说话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、像弓弦一样的气息，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怀疑的是谁。
沈砚尘走在队伍最前面，鬼头大刀扛在肩上，步子迈得很大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的声音传过来，粗犷，带着沙哑。
“翻过前面那道山梁，再走半个时辰就到瘴气区了。”
谢星辞跟在他后面，扇子没有打开，只是捏在手里。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两侧的密林，偶尔在某个野修身上停一下，然后移开。他走到沈砚尘旁边，低声说：“那个内奸，青玄，当年云汀宗的长老。就藏在这鬼雾林的矿洞里。”
沈砚尘点了点头：“我的人半个月前见过他。缩在里面不敢出来，像条地沟里的老鼠。”
阿鸢走在队伍中间，听着他们的对话，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看路，掌心的印记还在发热，热度比昨天低了一些，但一直没有退。像有人在皮肤下面埋了一颗炭，不大，但烧得持久。
冷清秋走在最后面，她的步子很轻，轻到几乎没有声音。她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拇指抵着刀格，随时可以出刀。
翻过山梁的时候，阿鸢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的路在晨光里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，弯弯曲曲地消失在密林深处。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淡蓝色的雾里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们。
不是野修，不是怨灵，是别的什么。
“怎么了？”谢烬川站在她身边。
阿鸢摇了摇头。“没什么。走吧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鬼雾林到了。
那是一片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密林。树很高，很高，高到看不到顶，树干漆黑，像被火烧过，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。树枝上没有叶子，只有光秃秃的枝条，扭曲着伸向天空，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挠什么。
雾气在树间翻涌，灰白色的，不浓，但很厚，像一床潮湿的棉被盖在地上。雾的边缘偶尔会伸出一只雾气凝成的手，伸到一半就散了，像从来没出现过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味——不是花香的那种甜，而是腐烂的甜，像过期的蜜糖混着铁锈，甜得发腻，又腥得让人想吐。
谢星辞看着那片雾气，扇子敲了敲掌心。“十年前我跟师父来过这里，瘴气没这么重。那老头说，瘴气是怨灵吐出来的——怨灵越多，瘴气越重。”
“现在怨灵多了。”冷清秋说。
“对。”谢星辞说。“多了很多。”
沈砚尘停下脚步，把鬼头大刀拄在地上。“青玄就藏在里面。矿洞在瘴气区深处，翻过一片沼泽地就到了。”
阿鸢走到队伍最前面，看着那片灰色的雾。她能感觉到瘴气里藏着什么。不是怨灵，是很多很多的怨灵。它们的气息从雾气深处涌来，像潮水一样，一波接着一波，压在皮肤上，凉飕飕的，像无数根冰针在扎。她能听到它们的哭泣、嘶吼、低语，那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，又像一场没有观众的哭丧。
她从袖中取出瓷瓶。瓶里还有四颗清灵散。她倒出一颗含在舌下，然后把瓷瓶递给谢烬川。
“你也含一颗。”
谢烬川摇了摇头。“我用布巾。”
“影术修到深处的阴影能挡住瘴气。”冷清秋在旁边淡淡地说，“但他的撑不了太久。”
谢烬川没有理会，从怀里取出一块黑布系在脸上。布很薄，挡不住多少瘴气，但他的呼吸很浅，浅到几乎不需要吸气。
阿鸢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勉强，收回了瓷瓶。
沈砚尘从腰间解下酒葫芦，灌了一口，然后把酒倒在布巾上，捂在脸上。“野修土法子，酒能挡一阵。”他转头对他的手下喊了一声，“弟兄们，怕瘴气的留在外面。不怕的跟我进去。”
野修们互相看了看。有一半人留在了外面，另一半人跟着沈砚尘，把酒倒在布巾上捂住口鼻。
谢星辞叹了口气，也掏出手帕倒了点酒捂住。“我这张嘴啊，昨天说乌鸦站头顶，今天乌鸦直接窝里孵蛋了。”
冷清秋没有用酒，也没有用布巾。她只是走到阿鸢旁边，站定。
“你不怕？”谢星辞问。
“影术修到深处，身体会半透明化。瘴气侵蚀不到。”
谢星辞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谢烬川说。
阿鸢第一个迈进了瘴气。
瘴气比想象中更浓。迈进去的一瞬间，阿鸢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声音被吞噬了。身后密林里的所有声响——风声、脚步声、说话声——全都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、压抑的寂静，像有人把棉花塞进了耳朵里。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，清晰得像在耳边敲鼓。心跳很快，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，像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。
视线被压缩了。瘴气很厚，厚到伸手不见五指，只能看到前面沈砚尘模糊的背影，像一个在水里飘浮的影子。他的鬼头大刀扛在肩上，刀头在雾气里若隐若现，像一面旗。阿鸢伸出手，几乎触到他的后背，指尖离他的衣服只有半尺，但那半尺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。
脚下的地面变了。不再是干燥的泥土和落叶，而是湿滑的、软烂的泥沼。每一步踩下去，脚都会陷进去，泥水没过鞋面，渗进鞋里，脚趾间黏糊糊的，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内脏上。偶尔踩到硬物，不知是石头还是骨头，硌得脚心生疼。阿鸢强忍着恶心，跟着沈砚尘的脚印走，一步也不敢落下。泥水里不时有气泡冒出来，在脚边“咕嘟”一声裂开，散发出一股更浓的甜腥味。
“跟紧了。”沈砚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布。“这瘴气会让人迷路，走散了就找不到了。”
谢烬川走在阿鸢身后，她看不到他的脸，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。很轻，很浅，像怕惊动什么。他的脚步声也轻，几乎没有声音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前面的瘴气里出现了第一个怨灵。
那是一个男人，穿着破烂的铠甲，没有头。他的身体是灰白色的，半透明，像一个被水泡烂的稻草人。他站在路中间，手里握着一把断了的剑，一动不动，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阿鸢的玉笛已经握在了手里。
“不要。”谢烬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“不要在这里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看看周围。”
阿鸢抬起头，看向瘴气的深处。
她看到了。不是一两个怨灵，是很多很多。它们从瘴气里慢慢浮现，像从水底升上来的气泡。有的站在泥沼里，有的挂在枯树上，有的悬浮在半空中。有的完整，有的残缺，有的只剩半边身体。它们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穿铠甲的士兵，有穿布衣的平民，有抱着孩子的母亲。
它们都在看着阿鸢。
不是敌意，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奇怪的、像溺水者看到岸上人一样的凝视。空洞的眼睛里没有光，但阿鸢能感觉到它们在等。
等什么？
等一个能带他们出去的人。
阿鸢的手指收紧了玉笛。
“我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谢烬川按住她的手。“你的灵韵撑不住。”
“但他们——”
“他们会等。”谢烬川的声音很沉。“等我们办完正事，回来渡他们。一个一个渡。现在不行。”
阿鸢看着那些怨灵，那些灰白色的、半透明的、被困在瘴气里不知多少年的身影。她的眼眶发热，但她没有哭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玉笛放下来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瘴气里的怨灵们像是听到了什么。有几个微微侧了侧头，有几个往后退了半步，让出了前面的路。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囚徒，给路过的人让出一条道。
瘴气越来越浓，浓到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。沈砚尘的背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“这样走太慢了。”阿鸢停下来，举起玉笛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谢烬川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驱散瘴气。至少看清路。”
不等他回答，她吹响了笛子。笛音清越，不像以往渡化怨灵时的轻柔，而是带着一种凌厉的、像刀刃一样的力量。淡青色的光芒从笛身涌出，化作一圈涟漪向四周扩散。涟漪所到之处，瘴气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翻涌后退，露出几尺宽的道路。
但代价是巨大的。阿鸢能感觉到灵韵从体内疯狂地流失，像决堤的洪水。掌心的印记猛地一烫，从深红变成了紫黑。她的脸色在几息之内从苍白变成了灰白。
“够了。”谢烬川按住她的手。
笛音断了。瘴气重新涌回来，但被驱散的那一小片区域给了他们前进的方向。
阿鸢放下笛子，喘着气，额头上全是汗。清灵散的凉意在舌根下几乎消失，瘴气开始往皮肤里渗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。她的灵韵在消耗，掌心的印记在发烫，但她没有停。
“能看清路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有些发虚。
谢烬川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紧了剑柄。他的手指在剑格上叩了两下，像在压什么。
“快到了。”沈砚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“矿洞就在前面。”
阿鸢加快了脚步。
瘴气深处，传来一声嘶吼。
那不是人的声音，不是动物的声音，而是怨灵的声音——很多怨灵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像风暴，像海啸，像一千个人同时尖叫。那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雾里涌来，灌进耳朵，震得耳膜生疼，震得胸口发闷，震得牙齿都在打颤。
谢星辞的扇子停了。
冷清秋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谢烬川拔出了剑。剑光在瘴气里一闪，像一道闪电，照亮了周围几尺的距离。光芒里，阿鸢看到无数灰白色的身影在瘴气中翻滚，像一锅煮沸的粥。那些身影有的在挣扎，有的在嘶吼，有的在哭泣，有的只是静静地悬浮着，看着他们。
“别停下。”谢烬川说。
沈砚尘加快了脚步，几乎是在跑。他的靴子踩在泥沼里，溅起的泥水打在阿鸢的裙摆上。阿鸢没有理会，紧紧跟着。她的腿在发软，肺在燃烧，灵韵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粒一粒往下掉。
前方，瘴气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。
那是一座山。山不高，但很陡，山体是黑色的，像是被火烧过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山壁上没有植物，光秃秃的，只有一道道黑色的水痕，像眼泪流过后留下的印记。
山脚下，有一个洞口。
洞口不大，只容一人弯腰进入。洞口周围长满了藤蔓，藤蔓很粗，像一条条绿色的蛇，缠在石头上，把洞口遮住了一半。从洞里吹出一股风，阴冷，带着铁锈和霉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出的甜腻。
和瘴气的味道不一样——瘴气的甜是腐烂的甜，洞里的甜是干燥的甜，像旧书页和干花混在一起，有一种诡异的安宁。
“到了。”沈砚尘喘着气，撑着膝盖。“矿洞。青玄就在里面。”
阿鸢走到洞口，弯腰往里看了一眼。
洞里很黑，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。那股阴冷的风吹在脸上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她把手伸进洞里，感觉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几度。洞壁是湿的，摸上去滑腻，像是长了青苔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谢烬川。
谢烬川站在她身后，脸上的布巾已经湿透了，贴在脸上，露出他下颌的轮廓。他的眼睛在瘴气里显得格外亮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
“一起进去。”他说。
阿鸢摇了摇头。“你进去会被怨气侵蚀。渡厄术能护住我。你在外面守着。”
谢烬川看着她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一盏茶。”他说。“一盏茶你不出来，我就进去。”
阿鸢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。
“好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颗清灵散，含在舌下。然后弯腰钻进了洞口。
谢烬川站在洞口，右手按着剑柄，目光盯着那片黑暗，像要把黑暗看穿。
沈砚尘靠在洞口的石壁上，喘着气，把酒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。
“她会出来的。”他说。
谢烬川没有回答。
瘴气里，怨灵的嘶吼声越来越近，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没有人哭。
一个内奸，不值得哭。但阿鸢看到沈砚尘站起来的时候，独眼里的光暗了一瞬。三年的兄弟，说变就变，不是不痛，是痛了也没用。
天还没有亮透，队伍就出发了。
没有人提出异议。老刘死了，内奸可能还在，每个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警惕。野修们走路的时候不再三三两两挤在一起，而是刻意拉开距离，互相之间也不怎么说话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、像弓弦一样的气息，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怀疑的是谁。
沈砚尘走在队伍最前面，鬼头大刀扛在肩上，步子迈得很大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的声音传过来，粗犷，带着沙哑。
“翻过前面那道山梁，再走半个时辰就到瘴气区了。”
谢星辞跟在他后面，扇子没有打开，只是捏在手里。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两侧的密林，偶尔在某个野修身上停一下，然后移开。他走到沈砚尘旁边，低声说：“那个内奸，青玄，当年云汀宗的长老。就藏在这鬼雾林的矿洞里。”
沈砚尘点了点头：“我的人半个月前见过他。缩在里面不敢出来，像条地沟里的老鼠。”
阿鸢走在队伍中间，听着他们的对话，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看路，掌心的印记还在发热，热度比昨天低了一些，但一直没有退。像有人在皮肤下面埋了一颗炭，不大，但烧得持久。
冷清秋走在最后面，她的步子很轻，轻到几乎没有声音。她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拇指抵着刀格，随时可以出刀。
翻过山梁的时候，阿鸢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的路在晨光里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，弯弯曲曲地消失在密林深处。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淡蓝色的雾里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们。
不是野修，不是怨灵，是别的什么。
“怎么了？”谢烬川站在她身边。
阿鸢摇了摇头。“没什么。走吧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鬼雾林到了。
那是一片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密林。树很高，很高，高到看不到顶，树干漆黑，像被火烧过，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。树枝上没有叶子，只有光秃秃的枝条，扭曲着伸向天空，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挠什么。
雾气在树间翻涌，灰白色的，不浓，但很厚，像一床潮湿的棉被盖在地上。雾的边缘偶尔会伸出一只雾气凝成的手，伸到一半就散了，像从来没出现过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味——不是花香的那种甜，而是腐烂的甜，像过期的蜜糖混着铁锈，甜得发腻，又腥得让人想吐。
谢星辞看着那片雾气，扇子敲了敲掌心。“十年前我跟师父来过这里，瘴气没这么重。那老头说，瘴气是怨灵吐出来的——怨灵越多，瘴气越重。”
“现在怨灵多了。”冷清秋说。
“对。”谢星辞说。“多了很多。”
沈砚尘停下脚步，把鬼头大刀拄在地上。“青玄就藏在里面。矿洞在瘴气区深处，翻过一片沼泽地就到了。”
阿鸢走到队伍最前面，看着那片灰色的雾。她能感觉到瘴气里藏着什么。不是怨灵，是很多很多的怨灵。它们的气息从雾气深处涌来，像潮水一样，一波接着一波，压在皮肤上，凉飕飕的，像无数根冰针在扎。她能听到它们的哭泣、嘶吼、低语，那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，又像一场没有观众的哭丧。
她从袖中取出瓷瓶。瓶里还有四颗清灵散。她倒出一颗含在舌下，然后把瓷瓶递给谢烬川。
“你也含一颗。”
谢烬川摇了摇头。“我用布巾。”
“影术修到深处的阴影能挡住瘴气。”冷清秋在旁边淡淡地说，“但他的撑不了太久。”
谢烬川没有理会，从怀里取出一块黑布系在脸上。布很薄，挡不住多少瘴气，但他的呼吸很浅，浅到几乎不需要吸气。
阿鸢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勉强，收回了瓷瓶。
沈砚尘从腰间解下酒葫芦，灌了一口，然后把酒倒在布巾上，捂在脸上。“野修土法子，酒能挡一阵。”他转头对他的手下喊了一声，“弟兄们，怕瘴气的留在外面。不怕的跟我进去。”
野修们互相看了看。有一半人留在了外面，另一半人跟着沈砚尘，把酒倒在布巾上捂住口鼻。
谢星辞叹了口气，也掏出手帕倒了点酒捂住。“我这张嘴啊，昨天说乌鸦站头顶，今天乌鸦直接窝里孵蛋了。”
冷清秋没有用酒，也没有用布巾。她只是走到阿鸢旁边，站定。
“你不怕？”谢星辞问。
“影术修到深处，身体会半透明化。瘴气侵蚀不到。”
谢星辞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谢烬川说。
阿鸢第一个迈进了瘴气。
瘴气比想象中更浓。迈进去的一瞬间，阿鸢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声音被吞噬了。身后密林里的所有声响——风声、脚步声、说话声——全都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、压抑的寂静，像有人把棉花塞进了耳朵里。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，清晰得像在耳边敲鼓。心跳很快，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，像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。
视线被压缩了。瘴气很厚，厚到伸手不见五指，只能看到前面沈砚尘模糊的背影，像一个在水里飘浮的影子。他的鬼头大刀扛在肩上，刀头在雾气里若隐若现，像一面旗。阿鸢伸出手，几乎触到他的后背，指尖离他的衣服只有半尺，但那半尺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。
脚下的地面变了。不再是干燥的泥土和落叶，而是湿滑的、软烂的泥沼。每一步踩下去，脚都会陷进去，泥水没过鞋面，渗进鞋里，脚趾间黏糊糊的，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内脏上。偶尔踩到硬物，不知是石头还是骨头，硌得脚心生疼。阿鸢强忍着恶心，跟着沈砚尘的脚印走，一步也不敢落下。泥水里不时有气泡冒出来，在脚边“咕嘟”一声裂开，散发出一股更浓的甜腥味。
“跟紧了。”沈砚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布。“这瘴气会让人迷路，走散了就找不到了。”
谢烬川走在阿鸢身后，她看不到他的脸，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。很轻，很浅，像怕惊动什么。他的脚步声也轻，几乎没有声音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前面的瘴气里出现了第一个怨灵。
那是一个男人，穿着破烂的铠甲，没有头。他的身体是灰白色的，半透明，像一个被水泡烂的稻草人。他站在路中间，手里握着一把断了的剑，一动不动，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阿鸢的玉笛已经握在了手里。
“不要。”谢烬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“不要在这里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看看周围。”
阿鸢抬起头，看向瘴气的深处。
她看到了。不是一两个怨灵，是很多很多。它们从瘴气里慢慢浮现，像从水底升上来的气泡。有的站在泥沼里，有的挂在枯树上，有的悬浮在半空中。有的完整，有的残缺，有的只剩半边身体。它们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穿铠甲的士兵，有穿布衣的平民，有抱着孩子的母亲。
它们都在看着阿鸢。
不是敌意，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奇怪的、像溺水者看到岸上人一样的凝视。空洞的眼睛里没有光，但阿鸢能感觉到它们在等。
等什么？
等一个能带他们出去的人。
阿鸢的手指收紧了玉笛。
“我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谢烬川按住她的手。“你的灵韵撑不住。”
“但他们——”
“他们会等。”谢烬川的声音很沉。“等我们办完正事，回来渡他们。一个一个渡。现在不行。”
阿鸢看着那些怨灵，那些灰白色的、半透明的、被困在瘴气里不知多少年的身影。她的眼眶发热，但她没有哭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玉笛放下来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瘴气里的怨灵们像是听到了什么。有几个微微侧了侧头，有几个往后退了半步，让出了前面的路。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囚徒，给路过的人让出一条道。
瘴气越来越浓，浓到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。沈砚尘的背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“这样走太慢了。”阿鸢停下来，举起玉笛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谢烬川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驱散瘴气。至少看清路。”
不等他回答，她吹响了笛子。笛音清越，不像以往渡化怨灵时的轻柔，而是带着一种凌厉的、像刀刃一样的力量。淡青色的光芒从笛身涌出，化作一圈涟漪向四周扩散。涟漪所到之处，瘴气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翻涌后退，露出几尺宽的道路。
但代价是巨大的。阿鸢能感觉到灵韵从体内疯狂地流失，像决堤的洪水。掌心的印记猛地一烫，从深红变成了紫黑。她的脸色在几息之内从苍白变成了灰白。
“够了。”谢烬川按住她的手。
笛音断了。瘴气重新涌回来，但被驱散的那一小片区域给了他们前进的方向。
阿鸢放下笛子，喘着气，额头上全是汗。清灵散的凉意在舌根下几乎消失，瘴气开始往皮肤里渗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。她的灵韵在消耗，掌心的印记在发烫，但她没有停。
“能看清路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有些发虚。
谢烬川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紧了剑柄。他的手指在剑格上叩了两下，像在压什么。
“快到了。”沈砚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“矿洞就在前面。”
阿鸢加快了脚步。
瘴气深处，传来一声嘶吼。
那不是人的声音，不是动物的声音，而是怨灵的声音——很多怨灵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像风暴，像海啸，像一千个人同时尖叫。那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雾里涌来，灌进耳朵，震得耳膜生疼，震得胸口发闷，震得牙齿都在打颤。
谢星辞的扇子停了。
冷清秋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谢烬川拔出了剑。剑光在瘴气里一闪，像一道闪电，照亮了周围几尺的距离。光芒里，阿鸢看到无数灰白色的身影在瘴气中翻滚，像一锅煮沸的粥。那些身影有的在挣扎，有的在嘶吼，有的在哭泣，有的只是静静地悬浮着，看着他们。
“别停下。”谢烬川说。
沈砚尘加快了脚步，几乎是在跑。他的靴子踩在泥沼里，溅起的泥水打在阿鸢的裙摆上。阿鸢没有理会，紧紧跟着。她的腿在发软，肺在燃烧，灵韵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粒一粒往下掉。
前方，瘴气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。
那是一座山。山不高，但很陡，山体是黑色的，像是被火烧过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山壁上没有植物，光秃秃的，只有一道道黑色的水痕，像眼泪流过后留下的印记。
山脚下，有一个洞口。
洞口不大，只容一人弯腰进入。洞口周围长满了藤蔓，藤蔓很粗，像一条条绿色的蛇，缠在石头上，把洞口遮住了一半。从洞里吹出一股风，阴冷，带着铁锈和霉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出的甜腻。
和瘴气的味道不一样——瘴气的甜是腐烂的甜，洞里的甜是干燥的甜，像旧书页和干花混在一起，有一种诡异的安宁。
“到了。”沈砚尘喘着气，撑着膝盖。“矿洞。青玄就在里面。”
阿鸢走到洞口，弯腰往里看了一眼。
洞里很黑，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。那股阴冷的风吹在脸上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她把手伸进洞里，感觉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几度。洞壁是湿的，摸上去滑腻，像是长了青苔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谢烬川。
谢烬川站在她身后，脸上的布巾已经湿透了，贴在脸上，露出他下颌的轮廓。他的眼睛在瘴气里显得格外亮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
“一起进去。”他说。
阿鸢摇了摇头。“你进去会被怨气侵蚀。渡厄术能护住我。你在外面守着。”
谢烬川看着她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一盏茶。”他说。“一盏茶你不出来，我就进去。”
阿鸢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。
“好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颗清灵散，含在舌下。然后弯腰钻进了洞口。
谢烬川站在洞口，右手按着剑柄，目光盯着那片黑暗，像要把黑暗看穿。
沈砚尘靠在洞口的石壁上，喘着气，把酒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。
“她会出来的。”他说。
谢烬川没有回答。
瘴气里，怨灵的嘶吼声越来越近，像潮水一样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