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野修内奸疑云
第二天的清晨，雾气很重。
南疆的晨雾和别处不同，不是白色的，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灰，像有人把草木灰撒在了空气里。雾很浓，浓到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人影，只能听到脚步声和呼吸声，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堵墙。
阿鸢走在队伍中间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但掌心的印记依然醒目。她没有再主动渡化怨灵，但路上遇到的一个——一个蹲在溪边哭泣的老妇人——她还是忍不住出手了。谢烬川没有再劝阻，只是在她渡完之后，递给她水壶，让她喝一口。
谢星辞走在前头，扇子拨开垂下的藤蔓。他今天话很少，少到不正常。
“怎么了？”冷清秋问。
“感觉不对。”谢星辞说。
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
冷清秋侧耳听了一会儿。确实太安静了。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，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布。这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，而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安静——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，捂住了整片森林的嘴。
谢烬川的脚步也慢了下来。他的手按在剑柄上，目光扫视着两侧的密林。
“有人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，前面的山道转弯处，出现了一群人。
大约有二十来个，男女都有，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袍，有的干净，有的破烂，有的还带着伤。他们有的背着包袱，有的拄着拐杖，有的抱着孩子，看上去像一支逃难的队伍。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汗酸味，混着草药和焦糊的干粮气息，像一间挤了太多人的药铺。
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，独眼，左脸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痕，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。
沈砚尘。
他的目光在阿鸢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大步走过来，单膝跪地。
“苏仙子！”
阿鸢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：“沈砚尘？你说去处理野修的事情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沈砚尘抬起头，独眼里有泪光。“事情还在处理......听说您要去南疆，我连夜赶过来找您。这一带凌霄宗的人多，我带着弟兄们给您护路。”
阿鸢伸出手，扶他起来。她的手有些抖——不是因为激动，而是因为灵韵的消耗。沈砚尘感觉到了她手的温度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您的脸色很不好。”
“赶路累了。”阿鸢说。
沈砚尘看了看谢烬川，又看了看谢星辞和冷清秋，站起来，把鬼头大刀扛在肩上。
“我们也是去南疆的。这一带最近不太平，凌霄宗的人在清剿野修，死了不少人。”他转头对自己的手下喊了一声，“弟兄们，跟上。我们一起走，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野修们应了一声，稀稀拉拉地跟了上来。
队伍一下子壮大到了将近三十人。人多了，声音也多了——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咳嗽声、孩子的哭声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谢星辞退到队伍后面，和冷清秋并肩走。他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：
“这么多人，吃饭的时候得多抢几口，不然饿死。”
冷清秋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带干粮了。”
“带是带了，但我怕不够分。你知道的，我这人心软。”
“你对谁都心软？”
谢星辞扇子一展，扇面上“不如吃饱睡好”六个字在雾气里闪了一下。
“对你不软。”
冷清秋面无表情，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谢星辞的目光从野修们的脸上一一扫过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低声交谈，有人沉默不语。看上去都很正常，但谢星辞的直觉告诉他——不对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但就是不对。
中午，队伍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休整。
溪水很浅，清可见底，水里有小鱼在游。野修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溪边，有的喝水，有的洗脸，有的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啃。岸边有一棵巨大的榕树，气根垂下来像一面帘子。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发酵的酸味，混着野薄荷的清凉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——像是有什么果实烂在了泥土里。
阿鸢坐在一块石头上，闭目养神。谢烬川站在她旁边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。
谢星辞蹲在溪边洗手，看着那个方向，低声对冷清秋说：“那个人，从早上到现在一口干粮没吃。”
冷清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一个灰衣男人，中等身材，坐在队伍最边缘的位置，离其他人很远。他的脸藏在树荫下，看不清表情。他没有喝水，没有吃东西，也没有和人说话。他只是坐着，头微微偏向一侧，像是在听什么。
“也许不饿。”
“不，他是怕吃的时候看不到我们。”谢星辞站起来，扇子敲了敲掌心。“这种人我见过。以前在天机阁，有个偷书贼也是这样——永远背靠墙，永远面朝门，永远不吃别人递的东西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被墨渊宸吊在阁楼上挂了三天。”
冷清秋想了想：“那你也把他吊起来？”
谢星辞笑了：“我又不是阁主。再说，吊起来之前，得先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内奸。万一只是个社恐呢？”
冷清秋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谢星辞收起笑容，声音压低：“他从昨天就在观察我们。每次我们停下来，他都会找一个能看到所有人的位置坐着。他的眼睛一直在动，不是在休息，是在盯梢。”
冷清秋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我去盯着他。”
“别打草惊蛇。”谢星辞按住她的手腕。“先看看他要做什么。”
傍晚时分，队伍在一处废弃的庙宇前扎营。
庙不大，只有一进院子，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，露出灰蒙蒙的天空。院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，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，草有半人高，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。
沈砚尘指挥手下人清理场地，有人捡柴火，有人搭帐篷，有人生火做饭。空气里的气味更浓了——汗酸、草药、烤焦的干粮、还有篝火燃烧松枝散发出的树脂香，混在一起，呛得人想打喷嚏。
阿鸢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，靠着墙壁，闭上了眼睛。她的身体很累，灵韵消耗太大，掌心的印记一直在发热。
谢烬川坐在她旁边，把剑横在膝上。
谢星辞没有休息。他靠在院墙上，扇子收在手里，目光落在那个灰衣男人身上。那人坐在院子最角落的位置，背靠墙壁，面朝外，正好能看到整个营地。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干粮，但没有吃，只是捏着。
谢星辞注意到，他的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——不是拿刀磨出来的，是拿剑磨出来的。一个野修，为什么会有剑茧？野修用刀的多，用剑的少，因为剑是仙门弟子的标配。
他走到沈砚尘旁边，低声说：“你那个灰衣服的弟兄，叫什么？”
沈砚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：“老刘。跟了我三年了，怎么了？”
“跟了你三年，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？”
沈砚尘想了想：“他说他是散修，被凌霄宗追杀，逃出来的。我没细问。”
谢星辞没有再说，退了回去。
入夜后，营地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。篝火烧得很旺，橘红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，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有人已经打起了呼噜，有人在低声聊天，有人抱着孩子轻轻摇晃。远处传来一种奇特的虫鸣，像摇铃铛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节奏。
阿鸢躺在草席上，闭着眼睛，但没有睡着。她听到篝火的噼啪声，听到远处猫头鹰的叫声，听到溪水流淌的声音。这些声音很近，又很远，像隔着一层纱。
她还听到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慢，像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路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到谢烬川正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，像两颗星星。
“有人起来了。”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阿鸢微微转头，看向营地。篝火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，那些脸或明或暗，像一尊尊雕塑。但在营地的边缘，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。
灰衣男人，老刘。
他没有拿行李，没有穿鞋，赤着脚，悄无声息地朝庙外走去。他的动作很轻，轻得像一只猫，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谢烬川站了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谢星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已经走到了谢烬川身边，扇子收在手里。“你们守着营地，我跟去看看。”
谢烬川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冷清秋说。
谢星辞回头笑了一下：“放心，跑得快。”
他像一阵风一样跟了出去，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冷清秋站在院墙上，手按着刀柄，目光追随着谢星辞消失的方向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阿鸢坐起来，靠着墙壁，看着庙门的方向。
谢烬川站在她身边，手按在剑柄上，手指在剑格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，谢星辞回来了。
他不是走回来的，是跑回来的。他的脸色很难看，衣袍上沾着什么东西——暗红色的，在篝火的光里反射着油腻的光。
血。
“怎么了？”沈砚尘也醒了，从地上弹起来。
谢星辞喘着气，从腰间抽出扇子——扇面上也沾了血。
“那个灰衣的，老刘，他出去了。我跟到庙后面的林子里，看到他和一个人在说话。那人穿着凌霄宗的衣服。”
营地里一下子炸开了锅。野修们纷纷爬起来，有的拿起了武器，有的把孩子护在身后，有的在喊“谁”“在哪”。
“然后呢？”沈砚尘的声音很沉。
“然后他发现了我在偷看。那个凌霄宗的人跑了。我听到一声闷响，等我赶过去，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？”沈砚尘的脸色变得铁青，他在查的内奸线索难道又要断了？
谢星辞点了点头，用扇子指了指身上的血。
“被杀的。一剑穿心。剑法很准，是凌霄宗的路子。”
沈砚尘转头看着自己的手下，独眼里的光冷得像冰。
“谁最后一个见到老刘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野修们互相看着，有的摇头，有的低头，有的面无表情。空气变得凝重，像有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。
谢星辞走到篝火旁边，把沾了血的扇子在火光里照了照。他看了看扇子上的血，叹了口气：
“我这张嘴啊，说‘别乌鸦嘴’的时候，乌鸦已经站头顶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看了看扇面，“这扇子洗洗还能用，值当。”
然后他收起玩笑，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傅临渊的人可能在我们中间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把沉默劈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不可能！”一个野修喊道。“我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！”
“兄弟也会背叛。”谢星辞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老刘出去了，和凌霄宗的人接头，然后死了。灭口。因为他暴露了。”
“你凭什么确定他不是被凌霄宗的人杀的？”另一个野修质问。
谢星辞把扇子上的血在鞋底蹭了蹭。
“他身上的伤口只有一处，一剑穿心。如果是被追杀，他身上应该有格挡的伤口。没有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背后中剑，但身上没有其他防御性伤口——他根本没有转身，说明他信任那个人。杀他的人，是他认识的人。”
营地里安静得能听到篝火燃烧的声音。
沈砚尘看着自己的手下，一个个地看过去，像是在重新认识他们。
“查。”他说。“今晚谁都不许睡。我要查清楚。”
阿鸢站起来，走到谢星辞身边。
“尸体在哪？”
“庙后面，林子边上。”
阿鸢看了谢烬川一眼，谢烬川点了点头。两人一起朝庙外走去。冷清秋跟在后面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沈砚尘也跟了上来。
庙后面的林子很密，月光照不进来，黑得像墨。谢星辞举着火把走在前面，火光在林间跳动，把树干照得忽明忽暗，像一张张扭曲的脸。
老刘的尸体躺在林间空地上。
他面朝下，趴在地上，双手张开，像一只被钉在纸上的蝴蝶。他的后背心口位置，有一个很小的伤口，血已经凝固了，在火光里泛着黑色的光。
谢烬川蹲下来，把尸体翻过来。
老刘的脸朝上，眼睛睁得很大，瞳孔里映着火把的光。他的嘴巴微张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。
阿鸢蹲下来，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表情不是恐惧，而是震惊——像一个不敢相信自己会死的人。
“他认识杀他的人。”阿鸢说。“而且很熟。熟到没有防备。”
沈砚尘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
“他是三年前跟着我的。”他说。“我们一起出生入死，一起喝酒，一起挨刀子。我没想到……”
“人心会变。”谢星辞说。他看着老刘的脸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低声补了一句，“有时候变了，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沈砚尘沉默了很久。
“找到内奸。”他说。“不管是谁，杀无赦。”
阿鸢站起来，看着老刘的尸体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沉重。不是悲伤，是不安。如果内奸可以藏在沈砚尘的队伍里，那也可以藏在任何地方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笛，笛身微温。无咎的残灵安安静静的，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。
“回营地。”她说。“不要让任何人离开。”
谢烬川点了点头。
四人一前一后，朝营地走去。
身后，老刘的尸体躺在黑暗中，眼睛睁着，看着看不见的天空。
谢星辞走在最后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把扇子别回腰间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“老刘，你要是冤死的，托个梦。要不是冤死的……那你也别来找我，我胆小。”
冷清秋在前面等了他一步。
“走不走？”
“走。”谢星辞跟上去，和她并肩。“清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有一天我变成了内奸，你会不会一刀砍了我？”
冷清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太懒了。当内奸要起早贪黑，你起不来。”
谢星辞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起不来。”
两人走进营地，消失在篝火的光里。
南疆的晨雾和别处不同，不是白色的，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灰，像有人把草木灰撒在了空气里。雾很浓，浓到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人影，只能听到脚步声和呼吸声，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堵墙。
阿鸢走在队伍中间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但掌心的印记依然醒目。她没有再主动渡化怨灵，但路上遇到的一个——一个蹲在溪边哭泣的老妇人——她还是忍不住出手了。谢烬川没有再劝阻，只是在她渡完之后，递给她水壶，让她喝一口。
谢星辞走在前头，扇子拨开垂下的藤蔓。他今天话很少，少到不正常。
“怎么了？”冷清秋问。
“感觉不对。”谢星辞说。
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
冷清秋侧耳听了一会儿。确实太安静了。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，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布。这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，而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安静——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，捂住了整片森林的嘴。
谢烬川的脚步也慢了下来。他的手按在剑柄上，目光扫视着两侧的密林。
“有人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，前面的山道转弯处，出现了一群人。
大约有二十来个，男女都有，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袍，有的干净，有的破烂，有的还带着伤。他们有的背着包袱，有的拄着拐杖，有的抱着孩子，看上去像一支逃难的队伍。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汗酸味，混着草药和焦糊的干粮气息，像一间挤了太多人的药铺。
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，独眼，左脸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痕，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。
沈砚尘。
他的目光在阿鸢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大步走过来，单膝跪地。
“苏仙子！”
阿鸢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：“沈砚尘？你说去处理野修的事情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沈砚尘抬起头，独眼里有泪光。“事情还在处理......听说您要去南疆，我连夜赶过来找您。这一带凌霄宗的人多，我带着弟兄们给您护路。”
阿鸢伸出手，扶他起来。她的手有些抖——不是因为激动，而是因为灵韵的消耗。沈砚尘感觉到了她手的温度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您的脸色很不好。”
“赶路累了。”阿鸢说。
沈砚尘看了看谢烬川，又看了看谢星辞和冷清秋，站起来，把鬼头大刀扛在肩上。
“我们也是去南疆的。这一带最近不太平，凌霄宗的人在清剿野修，死了不少人。”他转头对自己的手下喊了一声，“弟兄们，跟上。我们一起走，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野修们应了一声，稀稀拉拉地跟了上来。
队伍一下子壮大到了将近三十人。人多了，声音也多了——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咳嗽声、孩子的哭声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谢星辞退到队伍后面，和冷清秋并肩走。他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：
“这么多人，吃饭的时候得多抢几口，不然饿死。”
冷清秋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带干粮了。”
“带是带了，但我怕不够分。你知道的，我这人心软。”
“你对谁都心软？”
谢星辞扇子一展，扇面上“不如吃饱睡好”六个字在雾气里闪了一下。
“对你不软。”
冷清秋面无表情，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谢星辞的目光从野修们的脸上一一扫过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低声交谈，有人沉默不语。看上去都很正常，但谢星辞的直觉告诉他——不对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但就是不对。
中午，队伍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休整。
溪水很浅，清可见底，水里有小鱼在游。野修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溪边，有的喝水，有的洗脸，有的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啃。岸边有一棵巨大的榕树，气根垂下来像一面帘子。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发酵的酸味，混着野薄荷的清凉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——像是有什么果实烂在了泥土里。
阿鸢坐在一块石头上，闭目养神。谢烬川站在她旁边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。
谢星辞蹲在溪边洗手，看着那个方向，低声对冷清秋说：“那个人，从早上到现在一口干粮没吃。”
冷清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一个灰衣男人，中等身材，坐在队伍最边缘的位置，离其他人很远。他的脸藏在树荫下，看不清表情。他没有喝水，没有吃东西，也没有和人说话。他只是坐着，头微微偏向一侧，像是在听什么。
“也许不饿。”
“不，他是怕吃的时候看不到我们。”谢星辞站起来，扇子敲了敲掌心。“这种人我见过。以前在天机阁，有个偷书贼也是这样——永远背靠墙，永远面朝门，永远不吃别人递的东西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被墨渊宸吊在阁楼上挂了三天。”
冷清秋想了想：“那你也把他吊起来？”
谢星辞笑了：“我又不是阁主。再说，吊起来之前，得先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内奸。万一只是个社恐呢？”
冷清秋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谢星辞收起笑容，声音压低：“他从昨天就在观察我们。每次我们停下来，他都会找一个能看到所有人的位置坐着。他的眼睛一直在动，不是在休息，是在盯梢。”
冷清秋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我去盯着他。”
“别打草惊蛇。”谢星辞按住她的手腕。“先看看他要做什么。”
傍晚时分，队伍在一处废弃的庙宇前扎营。
庙不大，只有一进院子，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，露出灰蒙蒙的天空。院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，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，草有半人高，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。
沈砚尘指挥手下人清理场地，有人捡柴火，有人搭帐篷，有人生火做饭。空气里的气味更浓了——汗酸、草药、烤焦的干粮、还有篝火燃烧松枝散发出的树脂香，混在一起，呛得人想打喷嚏。
阿鸢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，靠着墙壁，闭上了眼睛。她的身体很累，灵韵消耗太大，掌心的印记一直在发热。
谢烬川坐在她旁边，把剑横在膝上。
谢星辞没有休息。他靠在院墙上，扇子收在手里，目光落在那个灰衣男人身上。那人坐在院子最角落的位置，背靠墙壁，面朝外，正好能看到整个营地。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干粮，但没有吃，只是捏着。
谢星辞注意到，他的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——不是拿刀磨出来的，是拿剑磨出来的。一个野修，为什么会有剑茧？野修用刀的多，用剑的少，因为剑是仙门弟子的标配。
他走到沈砚尘旁边，低声说：“你那个灰衣服的弟兄，叫什么？”
沈砚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：“老刘。跟了我三年了，怎么了？”
“跟了你三年，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？”
沈砚尘想了想：“他说他是散修，被凌霄宗追杀，逃出来的。我没细问。”
谢星辞没有再说，退了回去。
入夜后，营地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。篝火烧得很旺，橘红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，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有人已经打起了呼噜，有人在低声聊天，有人抱着孩子轻轻摇晃。远处传来一种奇特的虫鸣，像摇铃铛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节奏。
阿鸢躺在草席上，闭着眼睛，但没有睡着。她听到篝火的噼啪声，听到远处猫头鹰的叫声，听到溪水流淌的声音。这些声音很近，又很远，像隔着一层纱。
她还听到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慢，像有人踮着脚尖在走路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到谢烬川正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，像两颗星星。
“有人起来了。”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阿鸢微微转头，看向营地。篝火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，那些脸或明或暗，像一尊尊雕塑。但在营地的边缘，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。
灰衣男人，老刘。
他没有拿行李，没有穿鞋，赤着脚，悄无声息地朝庙外走去。他的动作很轻，轻得像一只猫，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谢烬川站了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谢星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已经走到了谢烬川身边，扇子收在手里。“你们守着营地，我跟去看看。”
谢烬川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冷清秋说。
谢星辞回头笑了一下：“放心，跑得快。”
他像一阵风一样跟了出去，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冷清秋站在院墙上，手按着刀柄，目光追随着谢星辞消失的方向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阿鸢坐起来，靠着墙壁，看着庙门的方向。
谢烬川站在她身边，手按在剑柄上，手指在剑格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，谢星辞回来了。
他不是走回来的，是跑回来的。他的脸色很难看，衣袍上沾着什么东西——暗红色的，在篝火的光里反射着油腻的光。
血。
“怎么了？”沈砚尘也醒了，从地上弹起来。
谢星辞喘着气，从腰间抽出扇子——扇面上也沾了血。
“那个灰衣的，老刘，他出去了。我跟到庙后面的林子里，看到他和一个人在说话。那人穿着凌霄宗的衣服。”
营地里一下子炸开了锅。野修们纷纷爬起来，有的拿起了武器，有的把孩子护在身后，有的在喊“谁”“在哪”。
“然后呢？”沈砚尘的声音很沉。
“然后他发现了我在偷看。那个凌霄宗的人跑了。我听到一声闷响，等我赶过去，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？”沈砚尘的脸色变得铁青，他在查的内奸线索难道又要断了？
谢星辞点了点头，用扇子指了指身上的血。
“被杀的。一剑穿心。剑法很准，是凌霄宗的路子。”
沈砚尘转头看着自己的手下，独眼里的光冷得像冰。
“谁最后一个见到老刘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野修们互相看着，有的摇头，有的低头，有的面无表情。空气变得凝重，像有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。
谢星辞走到篝火旁边，把沾了血的扇子在火光里照了照。他看了看扇子上的血，叹了口气：
“我这张嘴啊，说‘别乌鸦嘴’的时候，乌鸦已经站头顶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看了看扇面，“这扇子洗洗还能用，值当。”
然后他收起玩笑，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傅临渊的人可能在我们中间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把沉默劈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不可能！”一个野修喊道。“我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！”
“兄弟也会背叛。”谢星辞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老刘出去了，和凌霄宗的人接头，然后死了。灭口。因为他暴露了。”
“你凭什么确定他不是被凌霄宗的人杀的？”另一个野修质问。
谢星辞把扇子上的血在鞋底蹭了蹭。
“他身上的伤口只有一处，一剑穿心。如果是被追杀，他身上应该有格挡的伤口。没有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背后中剑，但身上没有其他防御性伤口——他根本没有转身，说明他信任那个人。杀他的人，是他认识的人。”
营地里安静得能听到篝火燃烧的声音。
沈砚尘看着自己的手下，一个个地看过去，像是在重新认识他们。
“查。”他说。“今晚谁都不许睡。我要查清楚。”
阿鸢站起来，走到谢星辞身边。
“尸体在哪？”
“庙后面，林子边上。”
阿鸢看了谢烬川一眼，谢烬川点了点头。两人一起朝庙外走去。冷清秋跟在后面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沈砚尘也跟了上来。
庙后面的林子很密，月光照不进来，黑得像墨。谢星辞举着火把走在前面，火光在林间跳动，把树干照得忽明忽暗，像一张张扭曲的脸。
老刘的尸体躺在林间空地上。
他面朝下，趴在地上，双手张开，像一只被钉在纸上的蝴蝶。他的后背心口位置，有一个很小的伤口，血已经凝固了，在火光里泛着黑色的光。
谢烬川蹲下来，把尸体翻过来。
老刘的脸朝上，眼睛睁得很大，瞳孔里映着火把的光。他的嘴巴微张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。
阿鸢蹲下来，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表情不是恐惧，而是震惊——像一个不敢相信自己会死的人。
“他认识杀他的人。”阿鸢说。“而且很熟。熟到没有防备。”
沈砚尘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
“他是三年前跟着我的。”他说。“我们一起出生入死，一起喝酒，一起挨刀子。我没想到……”
“人心会变。”谢星辞说。他看着老刘的脸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低声补了一句，“有时候变了，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沈砚尘沉默了很久。
“找到内奸。”他说。“不管是谁，杀无赦。”
阿鸢站起来，看着老刘的尸体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沉重。不是悲伤，是不安。如果内奸可以藏在沈砚尘的队伍里，那也可以藏在任何地方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笛，笛身微温。无咎的残灵安安静静的，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。
“回营地。”她说。“不要让任何人离开。”
谢烬川点了点头。
四人一前一后，朝营地走去。
身后，老刘的尸体躺在黑暗中，眼睛睁着，看着看不见的天空。
谢星辞走在最后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把扇子别回腰间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“老刘，你要是冤死的，托个梦。要不是冤死的……那你也别来找我，我胆小。”
冷清秋在前面等了他一步。
“走不走？”
“走。”谢星辞跟上去，和她并肩。“清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有一天我变成了内奸，你会不会一刀砍了我？”
冷清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太懒了。当内奸要起早贪黑，你起不来。”
谢星辞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起不来。”
两人走进营地，消失在篝火的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