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天机阁·墨渊宸
天机阁在山的那边。
谢星辞说，走快些，天黑之前能到。冷清秋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大，短刀在腰间一晃一晃的。阿鸢跟在她后面，谢烬川走在最后面，左臂还吊着布条，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路上没有遇到追兵。傅临渊的人还在山门外等结界碎，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。山道两边的松树密密匝匝，松针铺了满地，踩上去软软的，沙沙作响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，像碎金，像星星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碎银子。林子里有鸟叫，先是一只，“唧——”很脆的一声，然后两只，然后很多只，像是换了班在唱歌。风穿过松林，松涛声一波一波的，像海浪。
谢星辞一路上嘴没停过。
“清秋，你走慢点。你是带路的，不是逃命的。咱们又不是去打架，急什么？墨渊宸又不吃人，他又不是妖怪。他就是冷了点，脸上没表情，像块棺材板。但你跟他熟了就知道，他心里有数。他要是真冷血，当年就不会收我当徒弟。”
冷清秋没有理他，步子一点没慢。
“清秋，你看那边的花。”
“那是野草。”
“野草也有好看的。”谢星辞这次没有争辩，只是自己嘀咕了一句。“野草也有开花的，只是花期短。不像有些人，开一次花要等二十年。”
阿鸢知道他在说自己。她没有接话。
“清秋，你饿不饿？我包袱里有干粮，云舒晚塞的，粗粮饼，硬得像石头。你要不要？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咽不下去。”
“那我帮你嚼碎了喂你？”
冷清秋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没有表情，但谢星辞立刻举起双手投降。“行行行，不说了。我自己吃。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，我害怕。”
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粗粮饼，咬了一口，嚼得腮帮子都酸了。“云舒晚的饼，什么都好，就是费牙。她炖的汤好喝，做的桂花糕好吃，就是这个饼，跟石头一样。她是不是把做饼的手艺都用在缝衣袍上了？”
“她缝的衣袍你也穿了。”阿鸢说。
“穿了。领口那朵桃花缝得真好，针脚密密匝匝，二十年没白练。她要是做饼也花那么多心思，咱们就不用啃石头了。”
谢烬川走在最后面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一直在看路，偶尔抬头看看天，看看山脊的走向。
“你在记路？”阿鸢问。
“嗯。万一走散了，自己也能回去。”谢烬川说。
“你记路的本事什么时候学的？”
“二十年前。找了你二十年，走的路多了，自然就记住了。哪座山有什么树，哪条河有什么弯，哪条路通向哪里，都记住了。忘不掉。”
阿鸢的眼眶热了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放慢了脚步，和他并肩走。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，他没有躲，她也没有缩。
谢星辞回头看了一眼，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你们俩能不能别在后面腻歪？赶路呢。等到了天机阁，你们随便腻，我给你们望风。”
冷清秋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望风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。”
“我那是用耳朵听。”
“你耳朵也是闭着的。你睡觉的时候，雷都打不醒。”
谢星辞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天机阁建在山崖上。青砖灰瓦，飞檐翘角，像一只蹲在山顶的鹰，翅膀收着，随时准备飞起来。山崖下面是一条大河，河水浑浊，水流湍急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。水声很大，两个人面对面说话都要提高音量。河面上偶尔漂过一根浮木，转几个圈就不见了，被湍急的水流吞没。
谢星辞站在山门下，抬头看着那块刻着“天机阁”的匾额，看了很久。匾额上的字是金色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，笔画苍劲有力，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字的每一笔都有凹槽，凹槽里积了灰尘，但金色依然很亮。匾额的边角有些褪色了，岁月的痕迹。
“多久没来了？”阿鸢问。
“好多年了。”他把扇子插回腰间。“上次来，是被赶出去的。那时候年轻，觉得天机阁的规矩太冷血。现在想想，他也有他的难处。天机阁不站队，才能活到现在。他要是不冷血，天机阁早被人灭了。”
“你恨他吗？墨渊宸。”
“不恨。”谢星辞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“是我自己走的。他让我留下，我没留。他那时候说‘你走了就别回来’，我说‘不回来就不回来’。年轻气盛，嘴上不饶人。他其实没有赶我，是我自己要走的。他觉得天机阁太冷，我觉得天机阁太冷，但他能忍，我不能忍。他有他的道，我有我的路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山门。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，门缝里掉下来一小撮灰尘，落在他的鞋面上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掸了掸，站起来，走了进去。
墨渊宸坐在大堂里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衣袍，一尘不染，连一个褶子都没有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。面前是一张巨大的书案，书案上堆满了卷轴和书籍，有的卷轴已经发黄了，有的书籍边角已经磨损了，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。书案上还有一盏铜灯，灯没有点，但灯座上刻着精美的花纹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喜怒哀乐。
他看到谢星辞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谢星辞的声音很轻，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着。
“受伤了？”墨渊宸看着他手臂上的布条。
“皮外伤。”
“皮外伤也缠成这样？”墨渊宸的声音没有起伏，但阿鸢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谢星辞手臂上停了两秒，比看其他地方久。那两秒里，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很快又灭了。
“她自己缠的，怕我死了。”谢星辞用下巴指了指冷清秋。
冷清秋面无表情地看了谢星辞一眼。她没有反驳，但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比平时多摩挲了两下。
墨渊宸没有再看他，目光转向阿鸢。
“苏清鸢。你来了。”
“我是阿鸢。”
“名字不重要。”墨渊宸从书案上拿起一卷竹简，展开。竹简上的字很小，密密麻麻的，是用细毛笔写的，墨色很浓。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，停在一行字上。“凌叙白送来的那些信，我看了。傅临渊的罪证，已经够让他坐立不安了。但光有这些还不够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阿鸢问。
“因为这些信是他写给凌远山的。凌远山还没开口。他不开口，这些信就是‘私信’，不是‘罪证’。傅临渊可以说这是诬陷，是伪造，是凌远山自己编的。凌远山一日不开口，傅临渊就一日有退路。”墨渊宸把竹简放下，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需要凌远山亲口承认。”
“他不可能承认。”谢星辞说。
“所以需要你们去让他承认。”墨渊宸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。窗外是那条大河，河水浑浊，水流湍急，但一直向前。他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看河水，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然后他转过身来。
“青玄。”墨渊宸说。“青玄在凌远山手里，凌远山在禁地里。你们要找他，对吗？”
阿鸢点了点头。
墨渊宸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。窗外是那条大河，河水浑浊，水流湍急，但一直向前。他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看河水，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然后他转过身来。
“等价交换。”墨渊宸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你用什么换？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着墨渊宸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，像两口深井，看不到底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，然后松开。
“我答应你一件事。”阿鸢说。“什么事都行。”
墨渊宸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谢烬川身上，又从谢烬川身上移回她的脸上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大河的水声从窗外传来，轰隆隆的，像打雷。
“你前世也说过同样的话。”墨渊宸说。
阿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她来过这里？”谢星辞问。
“来过。”墨渊宸说。“二十年前，她独自一人来到天机阁。她说，她需要天机卷。我问她用什么换。她说，‘我答应你一件事。什么事都行’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我答应了。我给了她天机卷，她留下了一枚玉扣作信物。后来她死了，那枚玉扣一直没有人来取。直到今天。”
阿鸢的手伸进袖子里，摸到了那枚玉扣。半枚，缺了一半，是谢烬川给她的那半。她的手指在玉扣上摩挲了一下，没有拿出来。
“你前世答应我的事，还没有做。”墨渊宸说。“现在，你又要答应一件事？”
“两件一起还。”阿鸢说。
墨渊宸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“天机阁禁地冥渊之中，封印着一个千年怨灵，名叫无咎。他是暴君，生前屠杀过无数无辜。死后怨气不散，被天机阁先祖镇压。但封印已经松动，再过不久，他就会冲破牢笼。我需要你用渡厄术渡化他。”
“渡化千年怨灵？”谢星辞的声音有些急。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无咎的力量连天机阁都镇不住，她去了不是送死吗？”
“渡厄术是唯一能渡化无咎的力量。”墨渊宸没有看谢星辞，一直看着阿鸢。“天机阁的封印只能困住他，渡厄术才能让他安息。你前世来的时候，我告诉过她无咎的事。她说，等她忙完手头的事，就来渡他。她没有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“她死了。”
阿鸢的眼眶红了。
“所以，你现在要替她还吗？”墨渊宸问。
“要。”阿鸢说。
“你考虑清楚。渡化无咎的代价，你前世写在信里了。共情暴君的记忆，你会承受他千年的痛苦。你可能回不来。无咎的封印最多还能撑七天。七天之后，他就会破封而出。到时候，天机阁守不住，方圆百里的生灵都会遭殃。”
谢烬川的手握紧了剑柄。他没有说话，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阿鸢没有犹豫。“我去。”
谢烬川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又闭上了。
阿鸢没有犹豫。“我今天就去。”
“今天？”墨渊宸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说封印还能撑七天吗？早一天渡，少一天风险。”阿鸢的声音很平静。
墨渊宸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劝。“随你。”
他从书案下面拿出一个木匣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卷竹简和一叠地图。竹简上写着“天机卷”三个字，地图上标着青玄的藏身地——凌霄宗后山禁地。
“这是你前世用那枚玉扣换的。天机卷，里面有渡厄术的完整心法，还有无咎的来历。”墨渊宸把木匣推过来。“至于青玄的藏身地，是这次交易的筹码。你先渡无咎，渡完了，这些就是你的。”
阿鸢接过木匣。竹简很沉，地图很薄，纸边有些脆，一碰就掉渣。她把木匣抱在怀里，指尖在竹简上摸了一下，凉凉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墨渊宸转过身，背对着他们。“凌远山手里有一份口供，是青玄当年留下的。那份口供，能坐实傅临渊的罪。但凌远山把它藏在了禁地里，和青玄关在一起。你们要拿到口供，必须先找到青玄。要找到青玄，必须先破解禁地的阵法。而破解阵法，需要三把钥匙。凌远山一把，傅临渊一把，第三把——”
“第三把在哪里？”谢星辞问。
墨渊宸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大河的水声一下子涌进来，轰隆隆的，震得窗纸鼓起来又落下去。他看了很久，才慢慢转过身。
“在你师父手里。”他看着谢星辞。“你师父临终前，把第三把钥匙交给了天机阁。他说，等一个叫苏清鸢的人来了，就给她。”
“我师父？”谢星辞的声音有些哽。“他……他早就知道？”
“他知道。”墨渊宸说。“他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
他从书案下面又拿出一个木匣，比之前那个小，只有半个手掌大。木匣是紫檀木的，雕着云纹，边角磨得光滑发亮。他把木匣打开，里面是一枚铜令牌，上面刻着一个“渡”字。令牌不大，但很沉，铜色发暗，边角磨得光滑。
“这是你前世留下的。”墨渊宸把木匣推过来。“她当时说，如果有一天她来取，就把这个还给她。如果她不来，就留给你。”
阿鸢拿起那枚令牌。令牌很凉，很沉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“渡”字，笔画深深刻进铜里。她翻过令牌，背面光滑，什么也没有。
“这不是你师父的令牌。这是你前世自己的。”墨渊宸说。“她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押在这里，为了换天机卷。现在，物归原主。”
阿鸢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把令牌贴在胸口，那里很烫。
“她早就在安排了。”谢烬川的声音很轻。“她从来不是被动去死。她一直在铺路。”
阿鸢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东西都拿到了，你可以去冥渊了。”墨渊宸坐回书案后面，拿起一卷竹简。“冥渊在下面，顺着走廊走到头，有一扇石门。推开，就是。”他没有抬头。“渡完了，再来拿青玄的地图。”
阿鸢把木匣交给谢烬川，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墨渊宸。
“谢谢。”阿鸢说。
墨渊宸没有抬头。“不用。等价交换。”
谢星辞走到她旁边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阿鸢说。“冥渊我自己去。你们在这里等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谢烬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已经站了起来，左臂还吊着布条，但他的眼睛很亮。“我陪你去。如果进不去，我在门口等。”
阿鸢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走出大堂，沿着走廊朝深处走去。走廊很长，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。每扇门上都刻着一个字——天、地、人、和、风、雨、雷、电。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，门上刻着一个“冥”字。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，一明一暗，像心跳。
谢星辞说，走快些，天黑之前能到。冷清秋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大，短刀在腰间一晃一晃的。阿鸢跟在她后面，谢烬川走在最后面，左臂还吊着布条，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路上没有遇到追兵。傅临渊的人还在山门外等结界碎，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。山道两边的松树密密匝匝，松针铺了满地，踩上去软软的，沙沙作响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，像碎金，像星星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碎银子。林子里有鸟叫，先是一只，“唧——”很脆的一声，然后两只，然后很多只，像是换了班在唱歌。风穿过松林，松涛声一波一波的，像海浪。
谢星辞一路上嘴没停过。
“清秋，你走慢点。你是带路的，不是逃命的。咱们又不是去打架，急什么？墨渊宸又不吃人，他又不是妖怪。他就是冷了点，脸上没表情，像块棺材板。但你跟他熟了就知道，他心里有数。他要是真冷血，当年就不会收我当徒弟。”
冷清秋没有理他，步子一点没慢。
“清秋，你看那边的花。”
“那是野草。”
“野草也有好看的。”谢星辞这次没有争辩，只是自己嘀咕了一句。“野草也有开花的，只是花期短。不像有些人，开一次花要等二十年。”
阿鸢知道他在说自己。她没有接话。
“清秋，你饿不饿？我包袱里有干粮，云舒晚塞的，粗粮饼，硬得像石头。你要不要？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咽不下去。”
“那我帮你嚼碎了喂你？”
冷清秋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没有表情，但谢星辞立刻举起双手投降。“行行行，不说了。我自己吃。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，我害怕。”
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粗粮饼，咬了一口，嚼得腮帮子都酸了。“云舒晚的饼，什么都好，就是费牙。她炖的汤好喝，做的桂花糕好吃，就是这个饼，跟石头一样。她是不是把做饼的手艺都用在缝衣袍上了？”
“她缝的衣袍你也穿了。”阿鸢说。
“穿了。领口那朵桃花缝得真好，针脚密密匝匝，二十年没白练。她要是做饼也花那么多心思，咱们就不用啃石头了。”
谢烬川走在最后面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一直在看路，偶尔抬头看看天，看看山脊的走向。
“你在记路？”阿鸢问。
“嗯。万一走散了，自己也能回去。”谢烬川说。
“你记路的本事什么时候学的？”
“二十年前。找了你二十年，走的路多了，自然就记住了。哪座山有什么树，哪条河有什么弯，哪条路通向哪里，都记住了。忘不掉。”
阿鸢的眼眶热了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放慢了脚步，和他并肩走。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，他没有躲，她也没有缩。
谢星辞回头看了一眼，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你们俩能不能别在后面腻歪？赶路呢。等到了天机阁，你们随便腻，我给你们望风。”
冷清秋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望风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。”
“我那是用耳朵听。”
“你耳朵也是闭着的。你睡觉的时候，雷都打不醒。”
谢星辞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天机阁建在山崖上。青砖灰瓦，飞檐翘角，像一只蹲在山顶的鹰，翅膀收着，随时准备飞起来。山崖下面是一条大河，河水浑浊，水流湍急，发出轰隆隆的声响。水声很大，两个人面对面说话都要提高音量。河面上偶尔漂过一根浮木，转几个圈就不见了，被湍急的水流吞没。
谢星辞站在山门下，抬头看着那块刻着“天机阁”的匾额，看了很久。匾额上的字是金色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，笔画苍劲有力，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字的每一笔都有凹槽，凹槽里积了灰尘，但金色依然很亮。匾额的边角有些褪色了，岁月的痕迹。
“多久没来了？”阿鸢问。
“好多年了。”他把扇子插回腰间。“上次来，是被赶出去的。那时候年轻，觉得天机阁的规矩太冷血。现在想想，他也有他的难处。天机阁不站队，才能活到现在。他要是不冷血，天机阁早被人灭了。”
“你恨他吗？墨渊宸。”
“不恨。”谢星辞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“是我自己走的。他让我留下，我没留。他那时候说‘你走了就别回来’，我说‘不回来就不回来’。年轻气盛，嘴上不饶人。他其实没有赶我，是我自己要走的。他觉得天机阁太冷，我觉得天机阁太冷，但他能忍，我不能忍。他有他的道，我有我的路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山门。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，门缝里掉下来一小撮灰尘，落在他的鞋面上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掸了掸，站起来，走了进去。
墨渊宸坐在大堂里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衣袍，一尘不染，连一个褶子都没有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。面前是一张巨大的书案，书案上堆满了卷轴和书籍，有的卷轴已经发黄了，有的书籍边角已经磨损了，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。书案上还有一盏铜灯，灯没有点，但灯座上刻着精美的花纹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出喜怒哀乐。
他看到谢星辞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谢星辞的声音很轻，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着。
“受伤了？”墨渊宸看着他手臂上的布条。
“皮外伤。”
“皮外伤也缠成这样？”墨渊宸的声音没有起伏，但阿鸢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谢星辞手臂上停了两秒，比看其他地方久。那两秒里，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很快又灭了。
“她自己缠的，怕我死了。”谢星辞用下巴指了指冷清秋。
冷清秋面无表情地看了谢星辞一眼。她没有反驳，但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比平时多摩挲了两下。
墨渊宸没有再看他，目光转向阿鸢。
“苏清鸢。你来了。”
“我是阿鸢。”
“名字不重要。”墨渊宸从书案上拿起一卷竹简，展开。竹简上的字很小，密密麻麻的，是用细毛笔写的，墨色很浓。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，停在一行字上。“凌叙白送来的那些信，我看了。傅临渊的罪证，已经够让他坐立不安了。但光有这些还不够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阿鸢问。
“因为这些信是他写给凌远山的。凌远山还没开口。他不开口，这些信就是‘私信’，不是‘罪证’。傅临渊可以说这是诬陷，是伪造，是凌远山自己编的。凌远山一日不开口，傅临渊就一日有退路。”墨渊宸把竹简放下，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需要凌远山亲口承认。”
“他不可能承认。”谢星辞说。
“所以需要你们去让他承认。”墨渊宸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。窗外是那条大河，河水浑浊，水流湍急，但一直向前。他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看河水，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然后他转过身来。
“青玄。”墨渊宸说。“青玄在凌远山手里，凌远山在禁地里。你们要找他，对吗？”
阿鸢点了点头。
墨渊宸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。窗外是那条大河，河水浑浊，水流湍急，但一直向前。他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看河水，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。然后他转过身来。
“等价交换。”墨渊宸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你用什么换？”
阿鸢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着墨渊宸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，像两口深井，看不到底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，然后松开。
“我答应你一件事。”阿鸢说。“什么事都行。”
墨渊宸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谢烬川身上，又从谢烬川身上移回她的脸上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大河的水声从窗外传来，轰隆隆的，像打雷。
“你前世也说过同样的话。”墨渊宸说。
阿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她来过这里？”谢星辞问。
“来过。”墨渊宸说。“二十年前，她独自一人来到天机阁。她说，她需要天机卷。我问她用什么换。她说，‘我答应你一件事。什么事都行’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我答应了。我给了她天机卷，她留下了一枚玉扣作信物。后来她死了，那枚玉扣一直没有人来取。直到今天。”
阿鸢的手伸进袖子里，摸到了那枚玉扣。半枚，缺了一半，是谢烬川给她的那半。她的手指在玉扣上摩挲了一下，没有拿出来。
“你前世答应我的事，还没有做。”墨渊宸说。“现在，你又要答应一件事？”
“两件一起还。”阿鸢说。
墨渊宸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“天机阁禁地冥渊之中，封印着一个千年怨灵，名叫无咎。他是暴君，生前屠杀过无数无辜。死后怨气不散，被天机阁先祖镇压。但封印已经松动，再过不久，他就会冲破牢笼。我需要你用渡厄术渡化他。”
“渡化千年怨灵？”谢星辞的声音有些急。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无咎的力量连天机阁都镇不住，她去了不是送死吗？”
“渡厄术是唯一能渡化无咎的力量。”墨渊宸没有看谢星辞，一直看着阿鸢。“天机阁的封印只能困住他，渡厄术才能让他安息。你前世来的时候，我告诉过她无咎的事。她说，等她忙完手头的事，就来渡他。她没有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“她死了。”
阿鸢的眼眶红了。
“所以，你现在要替她还吗？”墨渊宸问。
“要。”阿鸢说。
“你考虑清楚。渡化无咎的代价，你前世写在信里了。共情暴君的记忆，你会承受他千年的痛苦。你可能回不来。无咎的封印最多还能撑七天。七天之后，他就会破封而出。到时候，天机阁守不住，方圆百里的生灵都会遭殃。”
谢烬川的手握紧了剑柄。他没有说话，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阿鸢没有犹豫。“我去。”
谢烬川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又闭上了。
阿鸢没有犹豫。“我今天就去。”
“今天？”墨渊宸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说封印还能撑七天吗？早一天渡，少一天风险。”阿鸢的声音很平静。
墨渊宸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劝。“随你。”
他从书案下面拿出一个木匣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卷竹简和一叠地图。竹简上写着“天机卷”三个字，地图上标着青玄的藏身地——凌霄宗后山禁地。
“这是你前世用那枚玉扣换的。天机卷，里面有渡厄术的完整心法，还有无咎的来历。”墨渊宸把木匣推过来。“至于青玄的藏身地，是这次交易的筹码。你先渡无咎，渡完了，这些就是你的。”
阿鸢接过木匣。竹简很沉，地图很薄，纸边有些脆，一碰就掉渣。她把木匣抱在怀里，指尖在竹简上摸了一下，凉凉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墨渊宸转过身，背对着他们。“凌远山手里有一份口供，是青玄当年留下的。那份口供，能坐实傅临渊的罪。但凌远山把它藏在了禁地里，和青玄关在一起。你们要拿到口供，必须先找到青玄。要找到青玄，必须先破解禁地的阵法。而破解阵法，需要三把钥匙。凌远山一把，傅临渊一把，第三把——”
“第三把在哪里？”谢星辞问。
墨渊宸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大河的水声一下子涌进来，轰隆隆的，震得窗纸鼓起来又落下去。他看了很久，才慢慢转过身。
“在你师父手里。”他看着谢星辞。“你师父临终前，把第三把钥匙交给了天机阁。他说，等一个叫苏清鸢的人来了，就给她。”
“我师父？”谢星辞的声音有些哽。“他……他早就知道？”
“他知道。”墨渊宸说。“他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
他从书案下面又拿出一个木匣，比之前那个小，只有半个手掌大。木匣是紫檀木的，雕着云纹，边角磨得光滑发亮。他把木匣打开，里面是一枚铜令牌，上面刻着一个“渡”字。令牌不大，但很沉，铜色发暗，边角磨得光滑。
“这是你前世留下的。”墨渊宸把木匣推过来。“她当时说，如果有一天她来取，就把这个还给她。如果她不来，就留给你。”
阿鸢拿起那枚令牌。令牌很凉，很沉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“渡”字，笔画深深刻进铜里。她翻过令牌，背面光滑，什么也没有。
“这不是你师父的令牌。这是你前世自己的。”墨渊宸说。“她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押在这里，为了换天机卷。现在，物归原主。”
阿鸢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把令牌贴在胸口，那里很烫。
“她早就在安排了。”谢烬川的声音很轻。“她从来不是被动去死。她一直在铺路。”
阿鸢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东西都拿到了，你可以去冥渊了。”墨渊宸坐回书案后面，拿起一卷竹简。“冥渊在下面，顺着走廊走到头，有一扇石门。推开，就是。”他没有抬头。“渡完了，再来拿青玄的地图。”
阿鸢把木匣交给谢烬川，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墨渊宸。
“谢谢。”阿鸢说。
墨渊宸没有抬头。“不用。等价交换。”
谢星辞走到她旁边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阿鸢说。“冥渊我自己去。你们在这里等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谢烬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已经站了起来，左臂还吊着布条，但他的眼睛很亮。“我陪你去。如果进不去，我在门口等。”
阿鸢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走出大堂，沿着走廊朝深处走去。走廊很长，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。每扇门上都刻着一个字——天、地、人、和、风、雨、雷、电。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，门上刻着一个“冥”字。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，一明一暗，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