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前往天机阁的提议
结界还在。这是第三天了。
阿鸢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山门方向的天边。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光，是傅临渊营地的火把，三百人，扎营在山门外，围而不攻。火光在黑暗中跳动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盯着玄夜山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松脂的清香，也带着远处营地的烟熏味和隐约的马嘶声。那些马不安分，不时打着响鼻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一声一声，像在数着时间，又像在催促什么。
谢星辞从桃树下走过来，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他的衣袍下摆湿了半截，鞋上全是泥，贴在小腿上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起得很早，天还没亮就去了山门外，转了一圈，看了结界的状况，又蹲在暗处数了傅临渊的营帐，数了火把，数了巡逻的人，数了换班的时间。他的手指冻得发红，搓了搓，哈了口气。
“结界还能撑多久？”阿鸢问。
“一天半。”谢星辞收起扇子，指了指山门的方向。“冷清秋昨晚又去看了，山门外多了不少符文阵法的痕迹。天机阁的人连夜赶来，在结界薄弱处补了符文。墨渊宸派了人来，趁夜色动的手，动作很轻，没被傅临渊的人发现。一共来了三个人，一个补符，两个望风，半个时辰就撤了。其中一个还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干。”
“傅临渊为什么一直不攻？”云舒晚从厨房里走出来，手里还端着粥碗。粥是刚熬好的，还冒着热气，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，飘满了整个院子。“他带了三百人，围了三天，就是不打。他在等什么？”
谢星辞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，走到石桌边坐下。他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，烫得皱了皱眉，放下，又端起来吹了吹。“等天渊阵法。你们知道天渊阵法是什么吗？那是凌霄宗开派祖师留下的禁术，能抽离方圆百里的灵韵。谁掌控了天渊，谁就能掌控整个仙门。傅临渊这辈子就指着这个翻身呢。他现在打进来，玄夜山拿下了，天渊阵法就废了。他舍不得。他要的是天渊的力量，不是玄夜山这块地。玄夜山可以以后再打，天渊错过了就没有了。所以他只能围，不能攻。他怕我们跑，更怕我们破坏天渊。”
谢烬川从屋里走出来，扶着门框，在阿鸢旁边坐下。他的声音很平静。“傅临渊不是不想攻，是不敢攻。天渊阵法还有二十多天才好，他现在攻进来，两败俱伤，他的大业就毁了。他在赌，赌我们不敢跑，赌我们会在结界里等他。他不知道后山有条路，不知道墨渊宸在外面接应，不知道我们早就把结界摸透了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他只能围。”谢星辞接过话。“围而不攻，是最省力的困法。他以为我们出不去，等天渊好了，他一举拿下。他算盘打得响，可惜他漏算了两个人。”他用扇子指了指冷清秋，又指了指自己。“一个会听，一个会跑。他漏算了我们。”
冷清秋坐在石凳上，短刀横在膝盖上，闭着眼睛。“他漏算的不止我们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他漏算了凌叙白。他以为凌叙白会站在他那边，以为凌远山会帮他压住儿子。他不知道凌叙白已经把信送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说结界只能撑一天吗？”云舒晚从厨房里走出来，手里还端着粥碗。粥是刚熬好的，还冒着热气，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，飘满了整个院子。她昨晚没睡好，眼睛下面有青黑，但眼底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。
“本来只能撑一天。”谢星辞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第二天夜里，天机阁的人趁黑摸到结界边缘，补了符文。墨渊宸那老狐狸舍不得咱们死。他说，他欠阿鸢前世的人情还没还完，死了就还不上了。所以他派人来续了一次。续一次能撑两天，够咱们跑个来回了。他这人，嘴上说等价交换，心里其实门儿清。他要是不想帮，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动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嘴角咧了咧：“傅临渊要是知道了，非把他的胡子揪下来不可。他在山门外等了三天，以为咱们困在里头出不去，结果咱们从后山溜了。他等他的，我们走我们的。等他想明白，咱们都到了天机阁，喝上茶了。”
“后山有路？”云舒晚问。她把粥碗放在石桌上，碗底磕在石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
“有。”冷清秋坐在石凳上，短刀横在膝盖上，闭着眼睛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。“这条小路是谢烬川早年发现的，他找阿鸢时走过，隐秘难行，但傅临渊不知道。从东边绕过去，能避开暗哨。路窄，只容一人过，两边是荆棘，划破了好几件衣袍。”她睁开眼睛看了谢烬川一眼，又闭上了。
谢星辞看了冷清秋一眼。“你什么时候去探的？”
“昨天。你睡觉的时候。”冷清秋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你睡得死，我叫了你好几声，你没醒。我就自己去了。走了两个时辰，来回四个时辰，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。你还在睡。”
“我又说梦话了？”谢星辞问。
“说了。你说‘清秋，别走那么快，等我一下’。”冷清秋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等你，你就醒不过来了。你睡觉的时候比你醒着的时候安静多了。”
谢星辞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，摇了摇头。“行，我梦话多。但梦话不算数，醒着说的才算。醒着的时候我说话算话。”
“你醒着的时候也经常胡说八道。”冷清秋说。
“我那叫幽默。”谢星辞把扇子展开，挡住半边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“幽默，懂不懂？调节气氛的。你们一个个脸都绷得像石头，我要是不说话，这院子里的空气都能结冰。”
阿鸢在石桌边坐下。石凳凉得像冰，寒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，她没有躲。她看着手里那颗青桃——从桃树上摘的，表皮有一层细细的绒毛，摸上去涩涩的。她想起凌叙白送信时手在抖，想起他站在院门口逆着光，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桃叶的影子还深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，终于弯了下来，但没有折断。
她咬了一口青桃，酸得眯起了眼睛，却没有吐出来。酸涩的汁水在嘴里炸开，她的眉头皱成一团，牙齿被酸得发软。她没有吐，嚼了嚼，咽下去了。桃肉很硬，纤维很粗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划得生疼。
“酸吗？”谢星辞问。
“酸。”阿鸢说。
“酸就对了。”谢星辞把扇子一合，插回腰间。“人生太苦了，得吃点酸的解解腻。甜的解不了苦，酸的能。酸的能让你记住，苦的时候你还在嚼，还在咽。”
阿鸢把青桃递给谢烬川。他接过去，也咬了一口。酸得皱了皱眉，但没有说话，嚼了嚼咽下去了。他的眉头皱着，眉心那道竖纹深了一些，但他什么也没说。他把青桃还给阿鸢，手指碰到她的手指，凉凉的，但没有缩回去。
云舒晚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们，手里还攥着抹布。她擦了擦灶台，把抹布叠好放在案板上，走回院子里，在阿鸢旁边坐下。
“那我们现在走，结界能撑到我们到天机阁吗？”阿鸢问。
“能。”冷清秋说。“撑到你们回来不一定。但撑到你们离开够了。天机阁的人说，结界至少还能撑两天。他们有办法拖住傅临渊。墨渊宸那个人，说到做到。他答应的事，从来没失手过。他说续两天，就是两天。一天不多，一天不少。”
谢烬川从屋里走出来。他扶着门框，一步一挪，在阿鸢旁边坐下。动作还是很慢，但比昨天稳了一些，左臂的布条换过了，是云舒晚新换的，白色的，在晨光里刺眼。他的手指微微蜷着，搭在膝盖上，眼睛下面有青黑，但眼底有光。
“墨渊宸让咱们去天机阁，说有东西当面说。”谢星辞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令牌，令牌上的“机”字还亮着微弱的蓝光，一明一暗，像心跳，映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“青玄的事，黑袍人的事，都有新线索。墨渊宸那个人，不重要的消息从来不会让咱们跑一趟。能让咱们亲自去的，一定是大事。上次他说‘当面说’，还是十年前的事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发？”阿鸢问。
“今天。趁傅临渊还没攻山，咱们先走。他还在等，我们就趁他等的时候走。等他反应过来，我们已经到天机阁了。等他想明白，咱们已经从天机阁出来了。等他追上来，咱们已经回玄夜山了。他永远慢一步。”
“结界能撑到我们回来吗？”云舒晚问。
“撑不到。”谢星辞说。“所以我们得在结界碎之前回来。或者——”他看着阿鸢。“或者不回来。”
阿鸢沉默了。
“不回来去哪？”云舒晚的声音有些急。她往前迈了一步，手攥着围裙的边缘，指节泛白。
“去凌霄宗。去找凌远山。去把青玄弄出来。”谢星辞的语气很平静，但阿鸢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，是刀刃的锋利。“傅临渊不是怕我们跑吗？我们就跑给他看。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，跑到他够不着的地方，等他急了，等他犯错。他不犯错，我们永远没机会。他犯的错越大，我们的机会就越大。他现在围而不攻，就是不想犯错。但围的时间越长，他越急。他一急，就会出错。”
云舒晚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她把粥碗放在石桌上，转身走进厨房。水声哗哗的，她在洗碗。碗碰碗的声音很脆，一下一下的，比平时快了很多。她把碗擦了三遍，放在灶台上，又拿起来擦第四遍。灶台上的碗摞得整整齐齐，她还在擦。水龙头没有关，水一直流，她也没有关。
冷清秋从院门外走进来，在石凳上坐下。她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，横在膝盖上，用拇指抹了一下刀锋，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，是昨晚在暗处蹭到石头留下的。她用指甲刮了刮划痕，刮不掉。她把刀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刀身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
“谢星辞，你昨晚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谢星辞的扇子停了。“什么话？”
“你说‘师父，我不走’。”
谢星辞的手指攥紧了扇骨，指节泛白，骨节咯吱咯吱响。他的脸上没有笑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微微发抖，指尖凉得发白。
“你还说‘清秋，你手凉’。”冷清秋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我的手不凉。我的手和你的手一样热。”
谢星辞抬起头，看着她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她的表情还是那样，没有喜怒。但她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——那双手曾经握着她的短刀，曾经替她挡过一击，曾经在她受伤时包扎得比大夫还仔细。她记得那双手的温度，记得那双手在冬天把她的手包住的时候。
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现在不凉了。”她说。
谢星辞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。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清秋，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？”
“刚才。”
“跟谁学的？”
“你。每次你胡说八道的时候，我都学了。”她顿了顿。“你说过，幽默不是逃避，是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它。我学了，但不会用。用不好。”
谢星辞笑出了声，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。“你已经会用了。你刚才那句话，就是幽默。冷着脸说的幽默，最逗。你不笑，听的人笑了，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冷清秋没有接话，但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阿鸢看着他们，嘴角微微上扬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桃树下，又摘了一颗青桃。这次她没有放回去，而是在衣袍上蹭了蹭，咬了一口。酸得眯起了眼睛，但嚼了嚼咽下去了。她把桃核攥在手心里，桃核硌着她的掌心，凉凉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四个人穿过院子，走出后门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。谢烬川的身边什么都没有，但阿鸢的影子和他靠得很近。风从后山吹过来，带着松脂的清香和野草的气味。山道很窄，只容一人过，冷清秋走在最前面，谢星辞跟在后面，阿鸢第三，谢烬川最后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脚步声和松针的沙沙声。
阿鸢回头看了一眼院门。院门没有关，门环还在微微晃动。云舒晚站在门口，朝他们挥手。她挥得很慢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像是在数什么。
阿鸢也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过身，跟着冷清秋走进了松林。
阿鸢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山门方向的天边。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光，是傅临渊营地的火把，三百人，扎营在山门外，围而不攻。火光在黑暗中跳动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盯着玄夜山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松脂的清香，也带着远处营地的烟熏味和隐约的马嘶声。那些马不安分，不时打着响鼻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一声一声，像在数着时间，又像在催促什么。
谢星辞从桃树下走过来，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他的衣袍下摆湿了半截，鞋上全是泥，贴在小腿上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起得很早，天还没亮就去了山门外，转了一圈，看了结界的状况，又蹲在暗处数了傅临渊的营帐，数了火把，数了巡逻的人，数了换班的时间。他的手指冻得发红，搓了搓，哈了口气。
“结界还能撑多久？”阿鸢问。
“一天半。”谢星辞收起扇子，指了指山门的方向。“冷清秋昨晚又去看了，山门外多了不少符文阵法的痕迹。天机阁的人连夜赶来，在结界薄弱处补了符文。墨渊宸派了人来，趁夜色动的手，动作很轻，没被傅临渊的人发现。一共来了三个人，一个补符，两个望风，半个时辰就撤了。其中一个还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干。”
“傅临渊为什么一直不攻？”云舒晚从厨房里走出来，手里还端着粥碗。粥是刚熬好的，还冒着热气，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，飘满了整个院子。“他带了三百人，围了三天，就是不打。他在等什么？”
谢星辞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，走到石桌边坐下。他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，烫得皱了皱眉，放下，又端起来吹了吹。“等天渊阵法。你们知道天渊阵法是什么吗？那是凌霄宗开派祖师留下的禁术，能抽离方圆百里的灵韵。谁掌控了天渊，谁就能掌控整个仙门。傅临渊这辈子就指着这个翻身呢。他现在打进来，玄夜山拿下了，天渊阵法就废了。他舍不得。他要的是天渊的力量，不是玄夜山这块地。玄夜山可以以后再打，天渊错过了就没有了。所以他只能围，不能攻。他怕我们跑，更怕我们破坏天渊。”
谢烬川从屋里走出来，扶着门框，在阿鸢旁边坐下。他的声音很平静。“傅临渊不是不想攻，是不敢攻。天渊阵法还有二十多天才好，他现在攻进来，两败俱伤，他的大业就毁了。他在赌，赌我们不敢跑，赌我们会在结界里等他。他不知道后山有条路，不知道墨渊宸在外面接应，不知道我们早就把结界摸透了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他只能围。”谢星辞接过话。“围而不攻，是最省力的困法。他以为我们出不去，等天渊好了，他一举拿下。他算盘打得响，可惜他漏算了两个人。”他用扇子指了指冷清秋，又指了指自己。“一个会听，一个会跑。他漏算了我们。”
冷清秋坐在石凳上，短刀横在膝盖上，闭着眼睛。“他漏算的不止我们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他漏算了凌叙白。他以为凌叙白会站在他那边，以为凌远山会帮他压住儿子。他不知道凌叙白已经把信送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说结界只能撑一天吗？”云舒晚从厨房里走出来，手里还端着粥碗。粥是刚熬好的，还冒着热气，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，飘满了整个院子。她昨晚没睡好，眼睛下面有青黑，但眼底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。
“本来只能撑一天。”谢星辞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第二天夜里，天机阁的人趁黑摸到结界边缘，补了符文。墨渊宸那老狐狸舍不得咱们死。他说，他欠阿鸢前世的人情还没还完，死了就还不上了。所以他派人来续了一次。续一次能撑两天，够咱们跑个来回了。他这人，嘴上说等价交换，心里其实门儿清。他要是不想帮，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动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嘴角咧了咧：“傅临渊要是知道了，非把他的胡子揪下来不可。他在山门外等了三天，以为咱们困在里头出不去，结果咱们从后山溜了。他等他的，我们走我们的。等他想明白，咱们都到了天机阁，喝上茶了。”
“后山有路？”云舒晚问。她把粥碗放在石桌上，碗底磕在石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
“有。”冷清秋坐在石凳上，短刀横在膝盖上，闭着眼睛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。“这条小路是谢烬川早年发现的，他找阿鸢时走过，隐秘难行，但傅临渊不知道。从东边绕过去，能避开暗哨。路窄，只容一人过，两边是荆棘，划破了好几件衣袍。”她睁开眼睛看了谢烬川一眼，又闭上了。
谢星辞看了冷清秋一眼。“你什么时候去探的？”
“昨天。你睡觉的时候。”冷清秋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你睡得死，我叫了你好几声，你没醒。我就自己去了。走了两个时辰，来回四个时辰，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。你还在睡。”
“我又说梦话了？”谢星辞问。
“说了。你说‘清秋，别走那么快，等我一下’。”冷清秋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等你，你就醒不过来了。你睡觉的时候比你醒着的时候安静多了。”
谢星辞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，摇了摇头。“行，我梦话多。但梦话不算数，醒着说的才算。醒着的时候我说话算话。”
“你醒着的时候也经常胡说八道。”冷清秋说。
“我那叫幽默。”谢星辞把扇子展开，挡住半边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“幽默，懂不懂？调节气氛的。你们一个个脸都绷得像石头，我要是不说话，这院子里的空气都能结冰。”
阿鸢在石桌边坐下。石凳凉得像冰，寒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，她没有躲。她看着手里那颗青桃——从桃树上摘的，表皮有一层细细的绒毛，摸上去涩涩的。她想起凌叙白送信时手在抖，想起他站在院门口逆着光，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桃叶的影子还深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，终于弯了下来，但没有折断。
她咬了一口青桃，酸得眯起了眼睛，却没有吐出来。酸涩的汁水在嘴里炸开，她的眉头皱成一团，牙齿被酸得发软。她没有吐，嚼了嚼，咽下去了。桃肉很硬，纤维很粗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划得生疼。
“酸吗？”谢星辞问。
“酸。”阿鸢说。
“酸就对了。”谢星辞把扇子一合，插回腰间。“人生太苦了，得吃点酸的解解腻。甜的解不了苦，酸的能。酸的能让你记住，苦的时候你还在嚼，还在咽。”
阿鸢把青桃递给谢烬川。他接过去，也咬了一口。酸得皱了皱眉，但没有说话，嚼了嚼咽下去了。他的眉头皱着，眉心那道竖纹深了一些，但他什么也没说。他把青桃还给阿鸢，手指碰到她的手指，凉凉的，但没有缩回去。
云舒晚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们，手里还攥着抹布。她擦了擦灶台，把抹布叠好放在案板上，走回院子里，在阿鸢旁边坐下。
“那我们现在走，结界能撑到我们到天机阁吗？”阿鸢问。
“能。”冷清秋说。“撑到你们回来不一定。但撑到你们离开够了。天机阁的人说，结界至少还能撑两天。他们有办法拖住傅临渊。墨渊宸那个人，说到做到。他答应的事，从来没失手过。他说续两天，就是两天。一天不多，一天不少。”
谢烬川从屋里走出来。他扶着门框，一步一挪，在阿鸢旁边坐下。动作还是很慢，但比昨天稳了一些，左臂的布条换过了，是云舒晚新换的，白色的，在晨光里刺眼。他的手指微微蜷着，搭在膝盖上，眼睛下面有青黑，但眼底有光。
“墨渊宸让咱们去天机阁，说有东西当面说。”谢星辞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令牌，令牌上的“机”字还亮着微弱的蓝光，一明一暗，像心跳，映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“青玄的事，黑袍人的事，都有新线索。墨渊宸那个人，不重要的消息从来不会让咱们跑一趟。能让咱们亲自去的，一定是大事。上次他说‘当面说’，还是十年前的事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发？”阿鸢问。
“今天。趁傅临渊还没攻山，咱们先走。他还在等，我们就趁他等的时候走。等他反应过来，我们已经到天机阁了。等他想明白，咱们已经从天机阁出来了。等他追上来，咱们已经回玄夜山了。他永远慢一步。”
“结界能撑到我们回来吗？”云舒晚问。
“撑不到。”谢星辞说。“所以我们得在结界碎之前回来。或者——”他看着阿鸢。“或者不回来。”
阿鸢沉默了。
“不回来去哪？”云舒晚的声音有些急。她往前迈了一步，手攥着围裙的边缘，指节泛白。
“去凌霄宗。去找凌远山。去把青玄弄出来。”谢星辞的语气很平静，但阿鸢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，是刀刃的锋利。“傅临渊不是怕我们跑吗？我们就跑给他看。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，跑到他够不着的地方，等他急了，等他犯错。他不犯错，我们永远没机会。他犯的错越大，我们的机会就越大。他现在围而不攻，就是不想犯错。但围的时间越长，他越急。他一急，就会出错。”
云舒晚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她把粥碗放在石桌上，转身走进厨房。水声哗哗的，她在洗碗。碗碰碗的声音很脆，一下一下的，比平时快了很多。她把碗擦了三遍，放在灶台上，又拿起来擦第四遍。灶台上的碗摞得整整齐齐，她还在擦。水龙头没有关，水一直流，她也没有关。
冷清秋从院门外走进来，在石凳上坐下。她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，横在膝盖上，用拇指抹了一下刀锋，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，是昨晚在暗处蹭到石头留下的。她用指甲刮了刮划痕，刮不掉。她把刀翻过来，又翻过去，刀身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
“谢星辞，你昨晚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谢星辞的扇子停了。“什么话？”
“你说‘师父，我不走’。”
谢星辞的手指攥紧了扇骨，指节泛白，骨节咯吱咯吱响。他的脸上没有笑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微微发抖，指尖凉得发白。
“你还说‘清秋，你手凉’。”冷清秋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我的手不凉。我的手和你的手一样热。”
谢星辞抬起头，看着她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她的表情还是那样，没有喜怒。但她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——那双手曾经握着她的短刀，曾经替她挡过一击，曾经在她受伤时包扎得比大夫还仔细。她记得那双手的温度，记得那双手在冬天把她的手包住的时候。
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现在不凉了。”她说。
谢星辞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。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清秋，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？”
“刚才。”
“跟谁学的？”
“你。每次你胡说八道的时候，我都学了。”她顿了顿。“你说过，幽默不是逃避，是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它。我学了，但不会用。用不好。”
谢星辞笑出了声，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。“你已经会用了。你刚才那句话，就是幽默。冷着脸说的幽默，最逗。你不笑，听的人笑了，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冷清秋没有接话，但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阿鸢看着他们，嘴角微微上扬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桃树下，又摘了一颗青桃。这次她没有放回去，而是在衣袍上蹭了蹭，咬了一口。酸得眯起了眼睛，但嚼了嚼咽下去了。她把桃核攥在手心里，桃核硌着她的掌心，凉凉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四个人穿过院子，走出后门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。谢烬川的身边什么都没有，但阿鸢的影子和他靠得很近。风从后山吹过来，带着松脂的清香和野草的气味。山道很窄，只容一人过，冷清秋走在最前面，谢星辞跟在后面，阿鸢第三，谢烬川最后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脚步声和松针的沙沙声。
阿鸢回头看了一眼院门。院门没有关，门环还在微微晃动。云舒晚站在门口，朝他们挥手。她挥得很慢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像是在数什么。
阿鸢也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过身，跟着冷清秋走进了松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