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内奸线索

烬影渡 · 留白的半盏流年 · 第28章 · 371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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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烬川昏睡了一个时辰。

阿鸢一直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回温,从冰凉到微凉,从微凉到有了温度。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,眉心那道竖纹比醒着时浅一些,但仍然存在。阿鸢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竖纹,想把按平它。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醒。

云舒晚进来送过一次水。她推门的动作很轻,先开了一条缝,看到阿鸢坐在那里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来。她把水放在桌上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阿鸢和谢烬川交握的手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然后她转身走了,门关得也很轻。

谢烬川睁开眼睛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床脚移到了墙壁上,在墙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灰尘在飘,慢慢悠悠的,像是什么都不着急。

“你醒了。”阿鸢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梦到了什么?”

谢烬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有。没有梦。”

阿鸢知道他在说谎。他的眉头是皱着的,眉心那道竖纹比他睡着时更深。但他在梦里看到了什么,她大概能猜到。也许还是那个血色山谷,也许是一百三十七条命,也许是青玄蹲在地上捂着脸的样子。

她不想逼他说。

他的脸色比去之前更白了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幻象消耗了他很多灵力,虽然他只做了一个织网的引导者,但那些黑色丝线每一条都是从他的灵脉里抽出来的。他的左臂还吊着布条,动作比平时慢,手指微微蜷着。

“你躺下。”阿鸢说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连坐都坐不稳。”

谢烬川没有反驳。他靠着床柱,闭上了眼睛。阿鸢把薄被拉上来,盖住他的腿。被子是云舒晚新洗过的,有阳光晒过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皂角的清香。窗外最后一缕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皮肤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,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。

云舒晚端着粥碗走了进来。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碗底磕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粥是新熬的,还冒着热气,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。她看了一眼阿鸢,又看了一眼谢烬川。她的眼睛还红着,但比下午好了一些,只是眼底的血丝还在,像一张细密的网。

“师姐,你的粥。”她把碗递给阿鸢,又把另一碗放在谢烬川手边。“谢宗主,你的。里面加了红枣,补气。”

谢烬川睁开眼睛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放下碗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碗底最后一点汤也仰脖倒进了嘴里。

云舒晚接过空碗,站在床边,手指攥着碗沿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没有说。灶台上的粥还在锅里,她关了火,但余温还在,锅盖没有盖严,一缕白气从缝里钻出来。

“舒晚。”阿鸢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青玄吗?你师叔。”

云舒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碗在她手里晃了一下,差点掉下去。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是被人抽走了血。她的眼睛瞪大了,瞳孔缩了一下,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。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我在幻象里看到了。”阿鸢的声音很平静。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转过身,面对着云舒晚。“前世的我潜入凌霄宗找证据,被他发现了。他看到了我,没有拦我。他说,‘不要在信里写我的名字。写内奸就行。’”

云舒晚退了一步。她的后背撞到了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没有躲,就那样靠在门框上,嘴唇开始发抖。

“青玄长老?他早就死了!二十年前就死了!”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尖锐的,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。声音在屋里来回撞了两下,又落下来。“师父说他死在围剿里,尸骨被凌霄宗的人烧了。他不可能是内奸。他是师叔,他教我吹笛,他——”

“他没死。”谢烬川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,不大,但很清晰。“谢星辞偷听到的。傅临渊说内奸青玄还在后山,必须确保苏清鸢不会想起他。”

云舒晚的嘴唇开始发抖。她的手松开了碗,碗掉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她没有低头看。眼泪掉了下来,一滴,两滴,滴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,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的声音小了下去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“他教我吹笛。每次我吹错了,他都不骂我,只让我再来一遍。他说‘手指要放松,僵着吹出来的笛音也是僵的’。他的手很大,能把我的手整个包住。冬天的时候,他的手炉每次都塞给我。他说‘舒晚,你手凉,多捂着’。他怎么会……”

“人会变。”谢烬川说。

云舒晚低下头。眼泪掉了下来,一滴,两滴,滴在围裙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,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她的手攥着围裙,攥得指节突出,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。

阿鸢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云舒晚瘦削的肩膀,看着她攥紧的拳头,看着她指节泛白。

“他的手指是暖的。”云舒晚的声音越来越低。“为什么是暖的?为什么是假的?”

阿鸢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云舒晚的手是凉的,比她刚洗完碗沾了水还凉。

“他放了我。”阿鸢说。“他本可以抓我的。他没有。”

“那又怎样?”云舒晚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他出卖了云汀宗。出卖了师父。出卖了我。他放你一次,就能抵掉二十年的债?”

阿鸢没有回答。她想起幻象里青玄蹲下去捂脸的样子,想起他的肩膀在抖,想起他说“求你了”。她说不出“他也有苦衷”,因为苦衷不是借口。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咽不下去。

“他为什么要出卖云汀宗?”云舒晚的声音闷闷的。“师父对他那么好……师姐对他也那么好……”

“嫉妒。权力。或者两者都有。”谢烬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嫉妒?”云舒晚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他嫉妒师父?嫉妒师姐?”

“你师父是宗主,他只是长老。你师父的弟子是苏清鸢,他的弟子呢?”谢烬川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你师父把‘渡’字玉笛给了苏清鸢,他什么都没有。”

云舒晚没有再说话。她靠在门框上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的哭声很低,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闷闷的。

屋里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瘦瘦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。阿鸢想起幻象里青玄蹲下去捂脸的样子。他的肩膀也是这样抖的。

厨房里传来水声,哗哗的。灶台上的粥锅还冒着白气,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。碗碎在门边,瓷片散了一地,有一片弹到了墙角,白白的,像一片剥落的指甲。
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谢星辞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,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,但阿鸢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疲惫。

“结界还能撑一天半。傅临渊的人在山门外扎营了,没攻,就是在等。等结界自己碎。”谢星辞走进来,扇子在手里转着圈,看到云舒晚靠在门边眼睛红红的,地上还有碎碗片,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青玄。”云舒晚的声音很闷。“我师姐说他是内奸。”

谢星辞收起扇子。他看了阿鸢一眼,又看了谢烬川一眼。“她没说错。我亲耳听到的,傅临渊亲口说的。青玄还活着,在后山。傅临渊说‘必须确保苏清鸢不会想起他’。”

云舒晚捂住嘴,哭声闷在手心里。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
谢星辞叹了口气,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。帕子是白色的,叠得很整齐,边角磨毛了,洗得很干净。“擦擦。哭完了还有正事。你这眼泪要是能浇花,咱院子里的桃树早结果了。”

云舒晚接过帕子,擦了擦眼泪。帕子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。她没有说谢谢,谢星辞也没有在意。

“还有两件事。”谢星辞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动了油灯的火苗,晃了两下。“沈砚尘离开去处理野修的事情了,事出紧急,没来得及说具体,只说后面会写信给你。还有凌叙白来了。在山门外,一个人,没有带兵。说想见你。”

阿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凌叙白?”

“凌霄宗少主。就是小时候差点拿剑捅你的那个。”谢星辞的语气很轻松,但阿鸢看到他的手指在扇骨上按得很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“他现在在山门外,等在那里。说想见你。”

院子里,冷清秋站在桃树下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还是那样,没有喜怒。但她的目光一直看着院门的方向——谢星辞出去迎凌叙白时站着的那个位置。她手里的短刀没有出鞘,但拇指抵着刀格,随时可以拔出来。

“要不要见?”谢星辞看着阿鸢。

阿鸢看了一眼谢烬川。谢烬川闭着眼睛,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——见。

“见。”阿鸢说。

谢星辞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,消失在院门外。

阿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暮色四合,院墙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消退。冷清秋站在桃树下,短刀横在膝盖上,面朝院门。

“一个人来的。”冷清秋说。“没有带兵。两只脚走来的,鞋底磨破了。”

阿鸢没有说话。她靠在窗框上,等着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松脂的清香和远处山林的气息,还有一丝极淡的桂花的味道——不是今年的桂花,是去年的,藏在云舒晚衣领里的干花的气味。

“师姐,青玄的事,你能再跟我说说吗?等凌叙白走了之后。”云舒晚说。

“好。”阿鸢说。

云舒晚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。风吹过桃树,叶子沙沙作响。阿鸢坐在床边,握着谢烬川的手,等。

“你猜他来干什么?”阿鸢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谢烬川没有睁眼。“但他来了,就是有话要说。”

“他会带人来抓我们吗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他一个人来的。没有带兵。”

阿鸢没有再问,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
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阿鸢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,很沉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,咚咚咚的。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,停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