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前往玄夜山

烬影渡 · 留白的半盏流年 · 第24章 · 4281字

18px
← → 切换章节
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,像一层薄纱挂在松针上。阿鸢走出山洞的时候,露水从叶尖滑落,滴在她的肩上,凉丝丝的,顺着衣料往下渗。她的布鞋已经湿透了,每踩一步都发出细微的“咕叽”声。右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但拉扯的时候还会疼。

谢星辞蹲在洞口外面,用树枝拨弄昨晚的炭火。炭火已经灭了,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,风一吹就飘起来,像细小的雪花。他把扇子插回腰间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“走吧。傅临渊的亲卫队还有半天的路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阿鸢注意到他的眉头是皱着的,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。

谢烬川从洞里走出来。阿鸢从包袱里取出衣袍,在清晨的薄雾中递给他。衣袍叠得方方正正,领口那朵桃花终于完整了,五瓣花瓣,浅黄色的花蕊,针脚密密匝匝。云舒晚缝了二十年,最后一针是在昨天傍晚扎下的。阿鸢的手有些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“舒晚缝的。她说你穿玄色好看。”

谢烬川接过衣袍,手指从衣领上抚过,触到那朵桃花。他的动作很轻,怕弄坏了线头。他看了阿鸢一眼,目光很深,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。她没有躲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他把衣袍穿在身上。衣袍有些大,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贴在身上,显出他瘦削的轮廓。他的肩膀很窄,锁骨突出,衣袍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颈侧青色的血管。

云舒晚低着头,攥着竹篮的提手,指节泛白。她没有看谢烬川,也没有看阿鸢。她的眼睛只盯着脚下的路。

五个人,一条路,往北。

谢星辞走在最前面,扇子转着圈,嘴里没有哼曲。他的耳朵一直在动,像猫一样,捕捉风里的每一丝声响。谢烬川走在最后面,手按在剑柄上,步子不紧不慢。阿鸢走在中间,手里握着玉笛,手腕上系着那半枚玉扣。云舒晚走在她旁边,沉默着。

雾气渐渐散了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,在地上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,像碎金,像星星。远处有鸟叫,先是一只,然后很多只,此起彼伏。空气中有松脂的清香,还有泥土被露水打湿后的腥味。阿鸢深深吸了一口气,想把那股清冽的味道留在肺里。她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,但至少此刻,阳光是暖的,风是轻的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谢星辞忽然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:“等一下。”然后他走开,示意谢烬川跟过来。两个人走到路边的一棵松树下,离阿鸢她们大约二十步远。谢星辞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阿鸢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——“亲卫队”“绕路”“你的身体”。

谢烬川靠着松树站着,左臂吊着,右手按在剑柄上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脸还是很苍白,白得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,但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白,而是带了一丝极淡的血色,像冬天将尽时河面上开始裂开的薄冰。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,嘴唇干裂,裂口处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不说话,只是站着,偶尔动一下右手的手指,像是确认剑还在。

阿鸢没有看他们。她低下头,用脚尖拨弄地上的松针,把几根松针拨到一起,又拨开。云舒晚站在她旁边,也低着头,手里攥着竹篮的提手,指节泛白。她的呼吸很轻,但阿鸢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冷,是忍。

“烬川,你刚才不该说‘是’。”谢星辞的声音大了一些,阿鸢听得更清楚了。“那不是你的错。她什么都不记得,你这样说,她会以为是你故意杀她的。”

谢烬川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,松针沙沙作响。他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腰间系着的旧布条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阳光照在他手上,光线穿透了皮肤,能看到下面骨头的轮廓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又翻回去。

“但剑是我的手刺出去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,但阿鸢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“你的手被影子控制,影子不是你自己。你等了二十年,不是为了让她恨你。”谢星辞的声音有些急。

谢烬川低声:“现在我没有影子了,所以再也不会伤她。”他把手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“走吧。”

谢星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拍了拍谢烬川的肩膀,走回队伍前面。

“天黑之前得翻过那座山。山上有条近路,沈砚尘知道。”

他们继续走。

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树枝在头顶交错,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片不规则的亮斑,像被打碎的镜子。阿鸢踩在一根枯枝上,咔嚓一声脆响,惊起一只停在路边石头上的小鸟,扑棱棱飞走了。

“舒晚。”阿鸢轻声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累不累?”

“不累。”

云舒晚的声音很轻,带着鼻音,像是在忍住什么。阿鸢没有追问,只是放慢了脚步,和她并排走。两个人的胳膊几乎碰到了一起,衣料摩擦着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阿鸢能闻到云舒晚身上的桂花香,很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。溪水不宽,但水流很急,从上游的石头间冲下来,溅起白色的水花。水声很大,哗哗的,盖住了松涛和鸟鸣。溪水很浅,清澈见底,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鹅卵石是青色的,圆润光滑,小鱼是银白色的,尾巴一甩就钻进了石头缝里。

谢星辞第一个踩进水里。水没过他的脚踝,冰凉的,他打了个寒颤。“不深,能过。”

谢烬川第二个踩进去。他的左臂吊着,右手撑着剑,走得很慢。他的剑尖点在水底的石头上,发出轻微的金属声。阿鸢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脚下的水花溅起来,落在他的衣袍下摆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忽然低头看他的脚下——水在流,石头在水底,他的脚踩在水里。但他的倒影呢?阳光照在水面上,谢星辞的影子在水里晃动,沈砚尘的影子也在水里晃动,她的影子也在。只有他的位置,水面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
阿鸢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她想起那个没有月光的夜晚,他站在黑暗中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她以为那是光线的问题。不是光线的问题。他真的没有影子。以后也不会有了。

“走啊。”谢星辞在对岸喊。

阿鸢回过神,踩着鹅卵石一步一步走过去。水很凉,从鞋面渗进去,脚趾冻得发麻。她走得很慢,目光一直落在水面上那片空白的位置,直到上了岸。

过了溪,路又开始往上走。山越来越陡,阿鸢的腿开始发抖,膝盖打颤,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扶着旁边的树干。树干上的青苔滑腻腻的,她的手抓不住,好几次差点滑倒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急,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。云舒晚走在她旁边,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
“师姐,慢点。”

阿鸢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撑在膝盖上,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。

天快黑了。夕阳把松林染成了橘红色,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,在地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,像碎金,像星星。谢星辞停下来,找到了一处适合扎营的地方——一块平坦的草地,旁边有一棵大松树,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树冠如盖,能挡住夜露。

谢星辞生了火。他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几下,火星溅出来,落在干草上,冒了烟,然后蹿出火苗。橘红色的光把周围照得通亮。

阿鸢靠着松树干坐下。树干很粗糙,树皮有裂纹,硌着她的背。她把玉笛放在膝盖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太累了,累到骨头都在发软。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,脚底的水泡像火烧一样。

云舒晚坐在她旁边,从竹篮里拿出干粮、腌菜、辣酱。腌菜是雪里蕻腌的,翠绿翠绿的,咬一口脆生生的。辣酱是野山椒做的,又香又辣,红得透亮。她把干粮掰成小块,塞进阿鸢手里。“师姐,吃点东西。你一整天没怎么吃了。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。”

阿鸢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。粗粮饼,硬得像石头,要用门牙先咬出裂口再用后槽牙慢慢磨。她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,咽的时候喉咙被划得生疼。她嚼着嚼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也许是太累了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
谢烬川坐在火堆对面,靠着另一棵树。他的剑搁在膝盖上,右手搭在剑柄上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忽明忽暗。他没有吃干粮,只是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
阿鸢擦了擦眼泪,把干粮咬在嘴里,站起来,绕过火堆,走到谢烬川面前,蹲下来。她把干粮递给他。“吃点。你不吃,明天走不动。”

谢烬川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。他没有接,只是看着她。

“拿着。”她把干粮塞进他手里。

他没有拒绝。他低头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
阿鸢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。云舒晚把一块腌菜递给她,她没有接,只是靠在树干上,闭上了眼睛。

谢星辞从远处走回来,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。

“亲卫队追上来了。”他说。“还有不到半天的路。今晚不休息,连夜赶路。”

阿鸢的心一沉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谢星辞。他的脸上没有笑,眼睛里有血丝。

谢烬川站起来,把最后的干粮塞进嘴里,把包袱系紧,右手按在剑柄上。“走。”

云舒晚把针线收好,把没缝完的衣袍叠好塞进竹篮。阿鸢撑着树干站起来,腿还在抖。她咬着牙,跟着谢星辞走进黑暗里。

月亮还没升起来,山路上一片漆黑。谢星辞走在最前面,扇子上泛着淡蓝色的微光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那光很微弱,只能照亮前面两三步,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阿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,踩到碎石滑了一下,云舒晚一把拉住了她。

“师姐,小心。”

身后的黑暗中,有火光在闪。不是萤火虫,不是星星。是火把的光。橘红色的,一小点,然后变成一小片,然后变成一大片。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正在朝他们移动。

“快。”谢星辞的声音很紧。

阿鸢加快了脚步。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,只是机械地往前迈。膝盖在发抖,脚底磨出了水泡,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她咬着嘴唇,把疼咽下去。嘴唇上的那道口子又裂开了,铁锈味在嘴里蔓延。

云舒晚握着她的手,攥得很紧。她的手指冰凉,指节突出,硌得阿鸢的手生疼。但阿鸢没有挣开。她感觉到云舒晚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跑的,还是怕的。

前面的路越来越陡。谢星辞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火光更近了。他骂了一声,声音很低,阿鸢没听清。

“走不掉了。”他说。

谢烬川拔出剑。剑身上的清灵之气凝成一道白光,照亮了他的脸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“你们先走。我挡住。”

“不行。”阿鸢拉住他的袖子。她的手全是汗,抓不住,又换了一只手,攥住他的手腕。“你一个人挡不住他们。”

“挡得住。”

“你骗人。你的左臂还没好,你连剑都握不稳。你一直在流血。”

谢烬川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。他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他把她的手指合拢,按在她的手心里。

“走。”

谢星辞拉着阿鸢往山上跑。阿鸢回头,看到谢烬川站在山路中间,剑尖指着山下。火把的光越来越近,照在他身上,他脚下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影子。

风吹过,松针沙沙作响。阿鸢的眼泪被风吹干了,又流出来。她跑着,跑着,不回头。她知道他会追上来。他一定会追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