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云舒晚的嫉妒
阿鸢不知道谢烬川什么时候回去的。等她哭完抬起头，洞口只有她一个人。阳光已经照进来了，光斑在洞壁上爬得很高，快要爬到洞顶了。她撑着石壁站起来，腿有些麻，扶着墙慢慢走回洞内。
沈砚尘靠在石壁上打着盹，独眼闭着，嘴巴微微张开，那把破刀横在膝盖上。刀柄上的布条已经换过了，新的白布缠得整齐，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他的呼吸很重，胸口起伏着，像拉风箱一样。
谢星辞不在洞里。他的扇子还插在他靠过的那块石头的缝隙里，扇面上有露水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云舒晚坐在干草堆上，背靠着石壁，手里拿着那件玄色衣袍，正在缝领口那朵桃花。她缝得很慢，很仔细，每一针都像是很重要的事，像是在把什么珍贵的东西一针一针地缝进去。针脚密密匝匝，浅黄色的线在白布上留下细密的痕迹，一圈一圈的，像年轮。
“师姐，过来坐。”云舒晚抬起头，拍了拍身边的干草。
阿鸢走过去坐下。薄毯从肩上滑下来，云舒晚捡起来叠好放在一旁。
“舒晚，你缝的桃花真好看。”
“你以前教过我的。”云舒晚低下头，手指抚过刚缝好的花瓣。“你说桃花要五瓣，不能多不能少。花蕊要用浅黄色的线，不能太深不能太浅。你手把手教了我三遍，我才学会。”她咬断线头，把针别在衣领上，把衣袍铺在膝盖上，用手掌抚平。“后来你不在，我又自己练了好久。一年缝一朵，缝了二十年。今年是第二十一朵。”
阿鸢看着她的手。阳光从洞口照进来，照在她的手指上。她的手粗糙，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色，指节突出，骨节粗大，但她的针线活做得极好，花瓣的弧度匀称，一瓣一瓣的，像是真的桃花。针脚整整齐齐，连线的颜色都选了最接近桃花瓣的。
“舒晚，你一直在找我吗？”
云舒晚没有抬头，把针从衣领上取下来，又开始缝下一瓣花瓣。
“你走以后，我找了你三年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南疆，北境，东海，西漠，能去的地方都去了。坐过牛车，骑过马，也靠两只脚走过。鞋子磨破了十几双，脚上全是茧。每到一个地方，我就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会吹笛子的女人，穿淡青色衣袍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”
阿鸢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“找不到。”云舒晚的针停了一下。“后来我回了云汀谷。”
“回云汀谷？”
“嗯。废墟还在。桃花树还在，只是没人打理，花稀了很多，落在地上没有人扫。”她的针又开始动了。“我在云汀谷附近住了一年。就在山谷外面的村子里租了一间小屋，每天白天去废墟坐着。师父的石像倒了，我试着搬起来，搬不动。我就坐在那堆石头旁边，从早上坐到晚上。”
阿鸢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就是那一年，我第一次看到谢烬川。”云舒晚的声音更轻了。“桃花开的时候，他来了。站在谷口，从日出站到日落。一句话也不说。我躲在远处看着他，没有出去。”
“第二年他又来了。同样站着，同样不说话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从他的脸照到他的背，又从他的背照到他的脸。他不动。”
“第三年他也来了。第四年也是。每年桃花开的时候，他都来。我躲在远处看着他，从来没有出去过。我怕他看到我，想起你，更难过了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我也怕他看到我，就不来了。”
阿鸢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
“后来我受不了了。云汀谷的废墟太近了。每天一睁眼就看到师父倒下的地方，看到你站着吹笛的那块石头。我就搬去了南疆。很远，远到看不见那片废墟。”她的针穿过去，又穿回来。“我在南疆住了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里，每年桃花开的时候，我还是去山上采桃花。附近的山上有一片野桃林，花不怎么好看，但也是桃花。采回来洗干净，晾干，一罐一罐存着。存了十五罐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。“想着等你回来泡茶。”
“你都没有喝过。”
阿鸢伸出手，握住了云舒晚的手。她的手比阿鸢的凉，骨节比阿鸢的突出，掌心里有薄茧。
“回去喝。”阿鸢说。“我们一起喝。泡一壶桃花茶，你做桂花糕，我吃。”
云舒晚低下头，把衣袍放在膝盖上，另一只手盖在阿鸢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指微微蜷着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但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泥土色，像长在皮肤里的印记。
“师姐，你知道吗？”云舒晚的声音很轻。“有一年桂花开了，我做了好多桂花糕。想着你该回来了。我从早上等到晚上，桂花糕放凉了，又蒸热，又放凉。你也没有回来。”
阿鸢把云舒晚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阿鸢靠着石壁，云舒晚低着头缝衣袍。
“师姐，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南疆住了十五年吗？”云舒晚忽然问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里离云汀谷很远。远到我看不见那片废墟，不会每天晚上都梦到师父倒在血泊里的样子。”她的针停了。“但也远到听不到任何关于你的消息。我不知道你转世了没有，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，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只能等。”
阿鸢张开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谢星辞从洞口外面走进来。他的衣袍下摆湿了半截，鞋上全是泥，额头上还有汗珠，顺着鼻梁往下淌。他走到洞里，把扇子从石头缝里拔出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，然后在阿鸢对面坐下。
“舒晚，你知道青玄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云舒晚的笑容收了起来。她放下针线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背挺得很直。
“青玄长老。我师父的师弟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他是内奸。你偷听到的。”
“是。”谢星辞把扇子插回腰间。
阿鸢看着云舒晚。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出卖云汀宗吗？”
云舒晚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是我师叔，他教我吹过笛。我师父对他那么好，他怎么能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手指攥紧了衣角，指节泛白。
“他会说出来的。”谢星辞从怀里掏出几颗野果，分给大家。
吃完野果，谢星辞站起来，把扇子转了一圈。“我出去探探路。你们在这里等着，天黑之前回来。”他走了。
洞里的气氛又静了。云舒晚低着头缝衣袍，每扎一针都要停一下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师姐。”云舒晚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“嗯。”
“你喜欢谢宗主吗？”
阿鸢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回答，就是喜欢。”云舒晚的声音更轻了。
阿鸢还是没有说话。
云舒晚放下针线，把衣袍铺在膝盖上，看着领口那朵还没缝完的桃花。
“你知道吗，他等了你二十年。”云舒晚把针别在衣领上，把衣袍铺在膝盖上。“我看着他等了二十年。从我在云汀谷那年第一次看到他，到最后我离开南疆来找你——他每年都去。雪下得再大也去。我一直在旁边看着。看着他每年去云汀谷，站在谷口从日出站到日落。有一年下大雪，他站在雪地里，身上落满了雪，像一个雪人。我在远处看着他，想叫他进来躲雪，但我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？”阿鸢问。
“我怕他看见我，想起你。他的眼神太苦了。我不想让他更苦。”
阿鸢握住她的手。
“师姐，你知道我恨过你吗？”云舒晚抬起头看着她，眼眶红红的。“你走了以后，我恨你丢下我，恨你什么都不告诉我，恨你一个人去死。你走的那天，我追到谷口，你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笑了。你说‘等我回来’。你从来没有骗过我，就骗了这一次。”
云舒晚的手在发抖，针尖扎进了她自己的手指。血珠从指尖渗出来，她没有喊疼，也没有松手。针就那么扎在那里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流，滴在衣袍上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。
“舒晚，你的手——”阿鸢要去拿针。
云舒晚躲开了。
“后来我不恨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。“后来我在南疆一个人住了二十年，种菜养鸡做桂花糕，等你回来。我想着等你回来了，我要骂你，骂你为什么不带我走。可是你回来了，我又骂不出口了。”
她把针从手指上拔下来，血珠涌出来，她用衣角擦了擦，继续缝衣袍。
“你瘦了这么多。你眼睛下面全是青黑。你嘴唇上全是裂口。你手上全是茧。”她的眼泪掉了下来，一滴一滴，砸在衣袍上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。“你过得好苦。”
“舒晚……”阿鸢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师姐，你以后不要死了。你死了，我等谁去？”
阿鸢抱住她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。云舒晚的身体很瘦，肩膀上的骨头硌着阿鸢的手臂。她的头发上有桂花香，淡淡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不会了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云舒晚把脸埋进阿鸢的肩窝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哭了很久，从无声到有声，从压抑到放开。洞外的风灌进来，吹动了她的头发。
阿鸢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小时候她抱自己那样。一下一下，很慢很轻。她不知道拍了多少下，也许一百下，也许更多。
洞口，阳光慢慢移到了洞外，天快黑了。沈砚尘睁开了独眼，把他的刀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插在身旁的土里。
云舒晚的哭声渐渐停了，只剩下偶尔的抽噎。
她抬起头，用袖子擦干了眼泪。她把那件还没缝完的玄色衣袍叠好，放在阿鸢旁边。
“师姐，这件衣袍是给谢宗主的。你帮我给他。”
“你不自己给？”
云舒晚摇了摇头。“他看到你给的，会更高兴。”
阿鸢接过衣袍。衣袍叠得方方正正，针脚密密匝匝，领口那朵桃花还差两瓣花瓣，线头还拖在外面。云舒晚把线头又咬了一截，用指尖捻了捻线头，让它不会散开。
“师姐，你放心，我不会做什么的。我只是……说出来，就好了。”
阿鸢把衣袍抱在怀里，看着云舒晚。洞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，但阿鸢能看到她脸上那些细纹，眼角那道被泪水反复冲刷过的泪痕。
“舒晚，你值得被人好好喜欢。”阿鸢说。
云舒晚笑了一下。“也许吧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。“我去洞口看看谢星辞回来了没有。他一个人在外面跑了一天了。”
她走了出去。月光从洞口照进来，照在她身上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，很瘦。她的脚步声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阿鸢看着她的背影，直到她消失在洞口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没缝完的衣袍。领口那朵桃花还差两瓣花瓣，线头已经咬断了，针别在衣领上。她拿起针，穿好线，学着云舒晚的样子缝了两针。针脚歪歪扭扭的，花瓣的弧度不像桃花。她拆了，重来。第二遍还不如第一遍。她叹了口气，把针别回去，把衣袍叠好放在枕头边。
洞口，谢星辞已经靠在石壁上不知道呆了多久，对走出来的云舒晚说：“心里的话说出来就好，憋着容易变老。你看我，什么都往外说，所以永远年轻。”
云舒晚没理他。
谢星辞自讨没趣，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行行行，你们云汀宗的人一个比一个沉默。我去守夜。”说完摇摇头，走向黑暗。
云舒晚一个人坐在洞口，抱着膝盖，望着月亮。月光很亮，照在她的脸上。她没有哭，只是那么坐着，像一块石头。风吹过，松针沙沙作响，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。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云汀谷的桃花树下，她帮师姐梳头。师姐的头发又黑又长，梳起来很滑，木簪总是插不住。师姐说“不好看”，她嘟着嘴说“哪里不好看了”。那时候桃花开得正盛，花瓣落在师姐的肩上，师姐笑了一下，说“走吧”。
她再也回不去了。
沈砚尘靠在石壁上打着盹，独眼闭着，嘴巴微微张开，那把破刀横在膝盖上。刀柄上的布条已经换过了，新的白布缠得整齐，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他的呼吸很重，胸口起伏着，像拉风箱一样。
谢星辞不在洞里。他的扇子还插在他靠过的那块石头的缝隙里，扇面上有露水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云舒晚坐在干草堆上，背靠着石壁，手里拿着那件玄色衣袍，正在缝领口那朵桃花。她缝得很慢，很仔细，每一针都像是很重要的事，像是在把什么珍贵的东西一针一针地缝进去。针脚密密匝匝，浅黄色的线在白布上留下细密的痕迹，一圈一圈的，像年轮。
“师姐，过来坐。”云舒晚抬起头，拍了拍身边的干草。
阿鸢走过去坐下。薄毯从肩上滑下来，云舒晚捡起来叠好放在一旁。
“舒晚，你缝的桃花真好看。”
“你以前教过我的。”云舒晚低下头，手指抚过刚缝好的花瓣。“你说桃花要五瓣，不能多不能少。花蕊要用浅黄色的线，不能太深不能太浅。你手把手教了我三遍，我才学会。”她咬断线头，把针别在衣领上，把衣袍铺在膝盖上，用手掌抚平。“后来你不在，我又自己练了好久。一年缝一朵，缝了二十年。今年是第二十一朵。”
阿鸢看着她的手。阳光从洞口照进来，照在她的手指上。她的手粗糙，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色，指节突出，骨节粗大，但她的针线活做得极好，花瓣的弧度匀称，一瓣一瓣的，像是真的桃花。针脚整整齐齐，连线的颜色都选了最接近桃花瓣的。
“舒晚，你一直在找我吗？”
云舒晚没有抬头，把针从衣领上取下来，又开始缝下一瓣花瓣。
“你走以后，我找了你三年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南疆，北境，东海，西漠，能去的地方都去了。坐过牛车，骑过马，也靠两只脚走过。鞋子磨破了十几双，脚上全是茧。每到一个地方，我就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会吹笛子的女人，穿淡青色衣袍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”
阿鸢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“找不到。”云舒晚的针停了一下。“后来我回了云汀谷。”
“回云汀谷？”
“嗯。废墟还在。桃花树还在，只是没人打理，花稀了很多，落在地上没有人扫。”她的针又开始动了。“我在云汀谷附近住了一年。就在山谷外面的村子里租了一间小屋，每天白天去废墟坐着。师父的石像倒了，我试着搬起来，搬不动。我就坐在那堆石头旁边，从早上坐到晚上。”
阿鸢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就是那一年，我第一次看到谢烬川。”云舒晚的声音更轻了。“桃花开的时候，他来了。站在谷口，从日出站到日落。一句话也不说。我躲在远处看着他，没有出去。”
“第二年他又来了。同样站着，同样不说话。日头从东边升起来，从他的脸照到他的背，又从他的背照到他的脸。他不动。”
“第三年他也来了。第四年也是。每年桃花开的时候，他都来。我躲在远处看着他，从来没有出去过。我怕他看到我，想起你，更难过了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我也怕他看到我，就不来了。”
阿鸢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
“后来我受不了了。云汀谷的废墟太近了。每天一睁眼就看到师父倒下的地方，看到你站着吹笛的那块石头。我就搬去了南疆。很远，远到看不见那片废墟。”她的针穿过去，又穿回来。“我在南疆住了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里，每年桃花开的时候，我还是去山上采桃花。附近的山上有一片野桃林，花不怎么好看，但也是桃花。采回来洗干净，晾干，一罐一罐存着。存了十五罐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。“想着等你回来泡茶。”
“你都没有喝过。”
阿鸢伸出手，握住了云舒晚的手。她的手比阿鸢的凉，骨节比阿鸢的突出，掌心里有薄茧。
“回去喝。”阿鸢说。“我们一起喝。泡一壶桃花茶，你做桂花糕，我吃。”
云舒晚低下头，把衣袍放在膝盖上，另一只手盖在阿鸢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指微微蜷着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但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泥土色，像长在皮肤里的印记。
“师姐，你知道吗？”云舒晚的声音很轻。“有一年桂花开了，我做了好多桂花糕。想着你该回来了。我从早上等到晚上，桂花糕放凉了，又蒸热，又放凉。你也没有回来。”
阿鸢把云舒晚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阿鸢靠着石壁，云舒晚低着头缝衣袍。
“师姐，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南疆住了十五年吗？”云舒晚忽然问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里离云汀谷很远。远到我看不见那片废墟，不会每天晚上都梦到师父倒在血泊里的样子。”她的针停了。“但也远到听不到任何关于你的消息。我不知道你转世了没有，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，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只能等。”
阿鸢张开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谢星辞从洞口外面走进来。他的衣袍下摆湿了半截，鞋上全是泥，额头上还有汗珠，顺着鼻梁往下淌。他走到洞里，把扇子从石头缝里拔出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，然后在阿鸢对面坐下。
“舒晚，你知道青玄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云舒晚的笑容收了起来。她放下针线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背挺得很直。
“青玄长老。我师父的师弟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他是内奸。你偷听到的。”
“是。”谢星辞把扇子插回腰间。
阿鸢看着云舒晚。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出卖云汀宗吗？”
云舒晚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是我师叔，他教我吹过笛。我师父对他那么好，他怎么能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手指攥紧了衣角，指节泛白。
“他会说出来的。”谢星辞从怀里掏出几颗野果，分给大家。
吃完野果，谢星辞站起来，把扇子转了一圈。“我出去探探路。你们在这里等着，天黑之前回来。”他走了。
洞里的气氛又静了。云舒晚低着头缝衣袍，每扎一针都要停一下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师姐。”云舒晚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“嗯。”
“你喜欢谢宗主吗？”
阿鸢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回答，就是喜欢。”云舒晚的声音更轻了。
阿鸢还是没有说话。
云舒晚放下针线，把衣袍铺在膝盖上，看着领口那朵还没缝完的桃花。
“你知道吗，他等了你二十年。”云舒晚把针别在衣领上，把衣袍铺在膝盖上。“我看着他等了二十年。从我在云汀谷那年第一次看到他，到最后我离开南疆来找你——他每年都去。雪下得再大也去。我一直在旁边看着。看着他每年去云汀谷，站在谷口从日出站到日落。有一年下大雪，他站在雪地里，身上落满了雪，像一个雪人。我在远处看着他，想叫他进来躲雪，但我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？”阿鸢问。
“我怕他看见我，想起你。他的眼神太苦了。我不想让他更苦。”
阿鸢握住她的手。
“师姐，你知道我恨过你吗？”云舒晚抬起头看着她，眼眶红红的。“你走了以后，我恨你丢下我，恨你什么都不告诉我，恨你一个人去死。你走的那天，我追到谷口，你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笑了。你说‘等我回来’。你从来没有骗过我，就骗了这一次。”
云舒晚的手在发抖，针尖扎进了她自己的手指。血珠从指尖渗出来，她没有喊疼，也没有松手。针就那么扎在那里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流，滴在衣袍上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。
“舒晚，你的手——”阿鸢要去拿针。
云舒晚躲开了。
“后来我不恨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。“后来我在南疆一个人住了二十年，种菜养鸡做桂花糕，等你回来。我想着等你回来了，我要骂你，骂你为什么不带我走。可是你回来了，我又骂不出口了。”
她把针从手指上拔下来，血珠涌出来，她用衣角擦了擦，继续缝衣袍。
“你瘦了这么多。你眼睛下面全是青黑。你嘴唇上全是裂口。你手上全是茧。”她的眼泪掉了下来，一滴一滴，砸在衣袍上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。“你过得好苦。”
“舒晚……”阿鸢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师姐，你以后不要死了。你死了，我等谁去？”
阿鸢抱住她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。云舒晚的身体很瘦，肩膀上的骨头硌着阿鸢的手臂。她的头发上有桂花香，淡淡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不会了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云舒晚把脸埋进阿鸢的肩窝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哭了很久，从无声到有声，从压抑到放开。洞外的风灌进来，吹动了她的头发。
阿鸢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小时候她抱自己那样。一下一下，很慢很轻。她不知道拍了多少下，也许一百下，也许更多。
洞口，阳光慢慢移到了洞外，天快黑了。沈砚尘睁开了独眼，把他的刀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插在身旁的土里。
云舒晚的哭声渐渐停了，只剩下偶尔的抽噎。
她抬起头，用袖子擦干了眼泪。她把那件还没缝完的玄色衣袍叠好，放在阿鸢旁边。
“师姐，这件衣袍是给谢宗主的。你帮我给他。”
“你不自己给？”
云舒晚摇了摇头。“他看到你给的，会更高兴。”
阿鸢接过衣袍。衣袍叠得方方正正，针脚密密匝匝，领口那朵桃花还差两瓣花瓣，线头还拖在外面。云舒晚把线头又咬了一截，用指尖捻了捻线头，让它不会散开。
“师姐，你放心，我不会做什么的。我只是……说出来，就好了。”
阿鸢把衣袍抱在怀里，看着云舒晚。洞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，但阿鸢能看到她脸上那些细纹，眼角那道被泪水反复冲刷过的泪痕。
“舒晚，你值得被人好好喜欢。”阿鸢说。
云舒晚笑了一下。“也许吧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。“我去洞口看看谢星辞回来了没有。他一个人在外面跑了一天了。”
她走了出去。月光从洞口照进来，照在她身上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，很瘦。她的脚步声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阿鸢看着她的背影，直到她消失在洞口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没缝完的衣袍。领口那朵桃花还差两瓣花瓣，线头已经咬断了，针别在衣领上。她拿起针，穿好线，学着云舒晚的样子缝了两针。针脚歪歪扭扭的，花瓣的弧度不像桃花。她拆了，重来。第二遍还不如第一遍。她叹了口气，把针别回去，把衣袍叠好放在枕头边。
洞口，谢星辞已经靠在石壁上不知道呆了多久，对走出来的云舒晚说：“心里的话说出来就好，憋着容易变老。你看我，什么都往外说，所以永远年轻。”
云舒晚没理他。
谢星辞自讨没趣，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行行行，你们云汀宗的人一个比一个沉默。我去守夜。”说完摇摇头，走向黑暗。
云舒晚一个人坐在洞口，抱着膝盖，望着月亮。月光很亮，照在她的脸上。她没有哭，只是那么坐着，像一块石头。风吹过，松针沙沙作响，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。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云汀谷的桃花树下，她帮师姐梳头。师姐的头发又黑又长，梳起来很滑，木簪总是插不住。师姐说“不好看”，她嘟着嘴说“哪里不好看了”。那时候桃花开得正盛，花瓣落在师姐的肩上，师姐笑了一下，说“走吧”。
她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