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仙门围剿

烬影渡 · 留白的半盏流年 · 第2章 · 405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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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鸢拼命地跑。

树枝抽打在她的脸上、手臂上,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红痕。荆棘扯破了她的衣摆,碎石硌得她脚底生疼。她的肺像要炸开了一样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
但她不敢停,身后那些人的气息越来越近。

她能听到他们的对话,清晰得可怕。

“就是她,刚才怨灵喊出了那个名字。”

“苏清鸢……二十年前云汀宗的余孽?”

“宗主有令,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。”

“可她看起来不像修士……”

“怨灵认识她,这就够了。”

阿鸢听不懂这些。她只知道自己是采药的村姑,什么坏事都没做过。她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,怎么会是什么“余孽”?

可那些人不会听她解释。

前方是一片乱石坡,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一地,有的像人头那么大,有的只有拳头大小。阿鸢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,石头滚了出去,她整个人失去平衡,翻滚下去。

竹篓飞了出去,草药散了一地。她重重地摔在碎石上,右臂擦破了一大片皮,血珠渗出来,混合着尘土,变成暗红色的泥浆。膝盖也磕破了,裤子上破了一个洞,能看到下面青紫的皮肤。

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一只脚踩住了她的竹篓。

“跑得挺快。”

阿鸢抬头,看到一张年轻的脸。

那是一张让人印象很深的脸。五官端正,剑眉斜飞入鬓,眉尾锋利得像刀裁的。鼻梁高挺,像山脊一样笔直。薄唇微抿,抿成一条线,自带一股清冷贵气。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修炼术法的人才会有的莹白色,不是苍白,而是像玉石一样的温润质感,衬得眉目如墨染。

若不是眼神太过冷漠,倒真称得上“玉树临风”四个字。

阿鸢后来才知道,凌霄宗的女弟子们私下叫他“冰山少主”。不是因为他真的冷,而是因为他看谁都是一副“与我无关”的表情。

但此刻,这座“冰山”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——像是在看一个犯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怀疑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……愧疚?

他穿着凌霄宗弟子的道袍,白底蓝纹,腰间挂着一枚令牌,上面刻着“凌”字。他叫凌叙白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
“阿……阿鸢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阿鸢?”凌叙白皱眉,“刚才怨灵喊的‘苏清鸢’,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阿鸢摇头,“我不认识什么苏清鸢,我只是一个采药的。”

凌叙白盯着她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,从手上移到她胸口的玉扣上。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
那半枚玉扣,他见过。

在宗门的旧案卷宗里,有一幅画像。画中的女子站在云汀谷的桃花树下,手持玉笛,颈间系着半枚玉扣。画师把她的眼睛画得格外仔细——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,像山涧里的泉水,像秋天的天空。

画像旁边写着三个字:苏清鸢。

凌叙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蹲下身,伸手想去抓那枚玉扣。阿鸢本能地后退,护住胸口。

“别碰我!”

凌叙白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看着阿鸢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有恐惧,有倔强,有一种“你伤害我可以,但你不能拿走我最珍贵的东西”的固执。

二十年前,云汀谷的血色中,苏清鸢临死前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,然后笑了。

那个笑容他记了二十年,像一根刺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他还会想起那双眼睛,那个笑容,然后整夜睡不着。

他下不去手。

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二十年前你拔剑指向她,二十年后你还要再错一次吗?

他收回了手。

“少主,要不要拿下?”旁边的弟子催促。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
所有人同时回头。

一个浑身缠绕着黑色雾气的人正朝这边冲来。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不是人类的红色——那种红像燃烧的炭,像熔化的铁,里面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两团火。他的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,更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嚎叫。

他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带起了一阵风。风吹在阿鸢脸上,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,像死老鼠,像烂掉的肉。

“蚀灵者!”凌叙白脸色一变,“散开!”

弟子们松开阿鸢,拔剑迎敌。剑光闪烁,清灵之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。蚀灵者冲入人群中,一拳打飞一名弟子。那弟子飞出去三四丈远,撞在一棵大树上,树干“咔嚓”一声裂了。弟子口吐鲜血,软塌塌地滑下去,昏迷不醒。

凌叙白拔剑迎战,剑身上清灵之气流转,与蚀灵者的黑雾碰撞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那声音像指甲划过铁板,又像两根铁棍互相敲击。

“他已经失去理智了!”凌叙白喊道,“围住他,不要让他逃了!”

弟子们结成剑阵,将蚀灵者困在中间。七个人,七把剑,剑尖指向同一个方向,形成一个白色的光牢。但蚀灵者的力量远超预期,他每一次挥拳都带着怨灵的嚎叫,震得光牢摇摇欲坠。

阿鸢蜷缩在一块岩石后面,看着这场战斗。

她的手臂还在疼,她的心还在狂跳,但她的眼睛却无法从那个蚀灵者身上移开。

她看到他身上的黑雾中,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张扭曲的脸。那些脸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尖叫,有的在哀求。它们挤在一起,互相撕咬,互相吞噬,像一团不断翻滚的泥沼。

阿鸢能听到它们的声音。

不是用耳朵,而是用心。

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里——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说话,用无数张嘴,用无数种声音。

“放我出去……我不想死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
“好疼啊……好疼……”

“杀了我……求求你杀了我……”

阿鸢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。那只手在收紧,收紧,收紧,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被捏碎了。她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。

她必须让它们停下,否则她会疯掉。

于是她站起来,从岩石后面走出,朝着那个蚀灵者走去。

“别过来!”凌叙白大喊。

阿鸢没有听。她的腿在抖,她的身体在抖,但她的脚步没有停。

她走到蚀灵者面前,停下。

蚀灵者比她高出一个头,浑身缠绕的黑雾让她看不清他的脸。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——那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,像是在看一个猎物,又像是在看一个救星。

阿鸢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。

淡青色的光芒亮了起来。这一次的光比之前更柔和,更温暖,像是冬日里的阳光,像是母亲的手。那光芒从她的掌心溢出,像水一样流向蚀灵者,包裹住他的全身。

蚀灵者愣住了。

他血红的眼睛看着阿鸢掌心的光,身上的黑雾开始躁动,那些怨灵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。

“苏清鸢……是苏清鸢……”

“她来了……她来渡我们了……”

“不要……她会让我们消失……”

阿鸢轻声说:“你们不一定要消失。”

她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来,但说出口的那一刻,她感到胸口的那团灵韵像被点燃了一样,温暖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,包裹住蚀灵者。

蚀灵者发出一声嘶吼,身上的黑雾开始消散。

那些怨灵从黑雾中剥离出来,一个一个,像秋天的落叶一样,从树上飘落。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化作淡淡的光点,升上天空。

每一个光点都带着一种颜色——有的是白色的,像雪花;有的是金色的,像阳光;有的是蓝色的,像湖水。它们升上天空的时候,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点亮了一盏盏灯。

它们离开时,阿鸢听到了它们的声音。

有的留下了“谢谢”,有的留下了“对不起”,有的只是发出一声释然的叹息,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。

蚀灵者的身体渐渐软下去,倒在地上。他身上的黑雾完全散去,露出原本的面容——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男人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眼角有泪痕。

他闭着眼睛,呼吸微弱,但嘴角有一丝微笑。

凌叙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。

他见过修士斩杀蚀灵者,见过剑阵镇压怨灵,见过无数种消灭怨灵的方法。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——不伤蚀灵者分毫,只是安抚怨灵,让它们心甘情愿地离开。

他看向阿鸢的侧脸。

那张脸在淡青色光芒的映照下,白皙得近乎透明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起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嘴唇因为灵韵消耗而失去了血色,但依然抿着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
这张脸,和卷宗画像中的苏清鸢,完全重叠了。

“你刚才做了什么?”凌叙白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阿鸢收回手,掌心的光芒熄灭。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眼前发黑,身体晃了一下,差点站不稳。

“我只是……听到了它们在哭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她低头看向那个昏迷的蚀灵者,问:“他会死吗?”

凌叙白点头:“被怨灵侵蚀过的人,灵脉已经废了,活不过三天。”

阿鸢沉默了片刻,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男人的脸。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,有岁月的刻痕,还有泪水冲刷出的沟壑。

“那至少……让他死的时候不再痛苦。”她说。

凌叙白愣住了。

他看着阿鸢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,没有对命运的怨怼,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悲悯。好像她见过很多这样的死亡,好像她曾经为很多人送过行。

周围的弟子们也沉默了。他们放下剑,看着阿鸢的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冷漠和敌视,而是困惑,还有一丝敬畏。

“少主,她真的会妖术。”一个弟子小声说。

凌叙白没有回答。

他看着阿鸢,看着她胸口的玉扣,看着她掌心的血色印记,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。

最后,他做出了决定。

“把她带回宗门。”凌叙白说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,“不是作为犯人,是作为……证人。”

阿鸢被扶起来。她没有再挣扎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她太累了,累到连站都站不稳。

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中那些消散的光点。那些光点越升越高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云层后面。她的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久违的安宁。

好像她曾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。

好像这就是她应该做的事情。

在被带走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山野。

晨雾已经完全散去,阳光洒在青翠的山峦上,一切都那么安静,那么美好。远处的山巅上,似乎有一个黑影,一闪而过。

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她没有看错。

凌叙白走在队伍最后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巅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有一种直觉——有人在看着这里。

他皱了皱眉,没有多想。

他不知道,那个人已经跟了他们很久。

后来,凌叙白对自己说:“有时候,放下剑比拔剑更难。”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