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山野孤女

烬影渡 · 留白的半盏流年 · 第1章 · 5033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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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。

从她记事起,胸口就藏着一团小火苗般的热流。不烫,不烈,像冬日里埋在灰烬中的炭,持久地散发着温热。她能感觉到它,却摸不着它;她能调用它,却不知道它从何而来。每次使用之后,那股热流就会变弱一些,像被风吹散的余烬,需要好几天才能重新聚拢。

她害怕那种空虚的感觉。

但更让她害怕的是那些梦。

梦里有一个山谷,满山遍野的桃花,却被血染成了暗红。地上躺着很多人,有的不动了,有的还在呻吟。空气里有焦糊味、铁锈味、还有一种甜腻的、让人想吐的气味。她站在山谷中间,手里握着一支玉笛,笛子上沾满了血,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
远处站着一个玄色衣袍的男人,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,只能看到他朝她伸出手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掌心有淡淡的黑色丝线在流转。她想走过去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
她听到他的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:

“清鸢……”

每次听到这两个字,她就会醒。眼眶是湿的,心口是疼的,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。

养母说她小时候发过高烧,烧坏了脑子,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。阿鸢不知道养母说得对不对,但她隐约觉得,那些梦不是凭空来的。

那只是一种感觉,没有证据,却比任何证据都真实。

晨雾像一层薄纱,挂在青翠的山峦之间。

阿鸢蹲在山涧边,双手捧起清冽的溪水,洗去脸上的薄汗。水很凉,顺着指缝滴落,溅在脚边的青苔上,发出细微的“滴滴”声。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野花的淡香,还有远处松林被日光晒暖后散发出的树脂味道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溪水中的倒影——眉如远山,不画而黛;眼若秋水,清澈见底。十八岁的年纪,肌肤是山野日光晒不白的瓷白,两颊带着两团浅浅的红晕,那是常年被山风吹出来的。一头乌发用木簪随意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
村里人都说,阿鸢长得不像山里姑娘。养母常说:“也不知道哪家仙人生了你这么水灵的娃,丢到我们这穷山沟里。”阿鸢每次听了只是笑笑,不接话。她知道自己不是养母亲生的,但养母对她比亲生的还亲,这就够了。

一只小鹿躺在溪边,左后腿有一道深深的伤口。

伤口边缘的皮毛被血黏成一团,隐约能看到里面翻开的皮肉,粉红色的,还在往外渗血。小鹿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低低的呜咽。它的一双大眼睛湿润润的,直直地望着阿鸢,里面有恐惧,有痛苦,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阿鸢的心一下子就软了。

“别怕。”她蹲下身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让我看看。”

她将手掌悬在伤口上方,没有触碰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胸口那团热流,引导它沿着手臂流向掌心。那股力量像水一样,从她的胸口涌出,经过肩膀、手肘、手腕,最后汇聚在掌心。

淡青色的光芒亮了起来。

那光很柔和,不像火焰那样刺眼,更像是春日里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。它从阿鸢的掌心溢出,如丝如缕,缠绕在小鹿的伤腿上。光芒所到之处,血迹被擦去,伤口边缘开始愈合,新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。

小鹿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,不是痛苦,更像是困惑。

“疼一下就好了。”阿鸢轻声哄着,指尖微微颤抖。

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韵在快速消耗。每次使用这种能力,她都会感到一阵眩晕,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。有时候是头痛,有时候是恶心,最严重的一次她直接昏了过去,养母吓得哭了一整夜。

但看到小鹿渐渐放松的身体,她觉得值得。

片刻后,伤口完全愈合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。小鹿站起来,试探着迈步,发现不疼了,便欢快地蹭了蹭阿鸢的手掌。它的毛很软,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青草的气息。阿鸢忍不住笑了,轻轻拍了拍它的背。

“去吧,下次别再被猎人的夹子伤到了。”

小鹿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,然后它转身,轻快地跑进林间,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
阿鸢站起来,甩了甩发麻的手。头晕如期而至,眼前的景物晃了一下,她扶住旁边的树干,等那股眩晕过去。她能感觉到胸口的灵韵变得微弱了许多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
她甩了甩头,背起竹篓,沿着山涧向上游走去。

她住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。

村子不大,七八户人家,依山而居。房子是用山石和木头搭的,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,冬暖夏凉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,夏天的时候全村人都爱在树下乘凉。

养父是个樵夫,沉默寡言,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。他的手上全是老茧,脸上有被树枝划伤的疤痕,但他从不多说什么。每天傍晚回来,他会把砍好的柴码在院子里,然后坐在门槛上抽一袋旱烟,看着阿鸢在灶台前忙活。

养母是个农妇,嗓门大,心肠软。她做的野菜汤是阿鸢吃过最好的东西——用的是山上采的野菌、溪里捞的虾米、还有自家院子里种的葱。汤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,香气能飘满整个屋子。阿鸢每次喝完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。

家境清贫,但够温饱。

阿鸢每天的工作就是采药。她认识山里所有的草药——知道哪片坡地长的金银花最香,哪条溪边的鱼腥草最肥,哪棵老松树下能挖到灵芝。她采回来的药,一部分给村里的病人用——张婶的风寒,李大爷的腰疼,王叔家娃子的积食——剩下的背到镇上换些米面盐巴。

因为那种“奇怪的能力”,她从小被同龄的孩子疏远。

他们说她是“妖女”,说她手上的光是“鬼火”,说她晚上会变成妖怪吃人。阿鸢不怪他们,孩子嘛,怕自己不懂的东西是本能。她只是渐渐学会了独处,学会了在山林里找到自己的乐趣——看蚂蚁搬家,听鸟儿唱歌,跟小鹿说话。

好在养父母从不嫌弃她,村里的老人们也常帮她说话:“这孩子心善,是山神赐福。”阿鸢不知道有没有山神,但她知道,她不是妖怪。

阿鸢摸了摸胸口的半枚玉扣。

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。

玉质温润,触手生凉,约莫铜钱大小,缺了一半。断口很光滑,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开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。上面刻着一个字,笔画古拙,她不认识。养父说那是个“渡”字。

养父说,十八年前的一个雨夜,他在山门口捡到了她。

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,雷声隆隆,山洪都快下来了。养父本来不打算出门,但家里的柴火湿了,不晾干明天没法生火。他撑着伞走到院子里,忽然听到门口有婴儿的哭声。

他走过去一看,门槛上放着一个襁褓。

襁褓里的女婴不哭不闹,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天空。雨水打在她脸上,她也不眨眼。襁褓被雨淋得湿透了,但女婴的身体却是暖的——胸口有一团微弱的光,在黑暗中发着淡青色的光芒。

襁褓里没有留下任何信物,只有这半枚玉扣,系着红绳,挂在婴儿的脖子上。

阿鸢问过养父:“我的亲生父母是谁?”

养父沉默了很久,旱烟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。然后他说:“你是老天爷送给我们的礼物。别的,我不知道。”

她不再问了。但那个问题一直藏在心里,像一根刺,不疼,却一直都在。

转过一个弯,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。

这是阿鸢最喜欢的地方。草地不大,被三面的山环抱着,像一个天然的摇篮。野花开得正盛,黄的、紫的、白的,一簇一簇,像谁打翻了颜料盘。蝴蝶在花间飞舞,翅膀上的鳞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空气中有青草被踩碎后的涩味,还有野花散发出的甜香。

但今天,这里不对劲。

空气中多了一股焦糊的气味,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。不是草木烧焦的味道,而是一种更刺鼻的、混合着铁锈和硫磺的臭味。阿鸢皱起鼻子,胸口的灵韵开始躁动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温热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,在她体内横冲直撞。

她停下脚步,环顾四周。

草地依旧,野花依旧,蝴蝶依旧。但天空不对。

天空中出现了一团暗红色的云。那不是晚霞的红——晚霞是暖的,是橘红色的,是让人心安的。这团云是暗红色的,像干涸的血,像被火烤过的铁,浑浊、沉重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那团云在缓慢地移动,朝着她的方向飘来。

然后她听到了声音。

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呜咽。那声音里有痛苦,有愤怒,有绝望,像无数人在一起哭泣。那些哭声层层叠叠,有的尖厉,有的沙哑,有的像老人在叹息,有的像孩子在抽噎。

阿鸢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了她的脑海,无法阻挡。

天空中,那团暗红色的云散开了。

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阿鸢的血液都凝固了——怨灵。

不是一只,而是一群。

它们形态各异,有的像人形却扭曲变形,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黑雾,有的拖着长长的、破碎的残影,像被撕碎的风筝。最前面那只勉强保持着人形,身上穿着破烂的道袍,虽然已经看不出颜色,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制式。它的胸口有一个焦黑的洞,像是被什么术法贯穿,边缘还在冒着黑色的烟。

它们在空中盘旋,发出尖锐的嘶鸣。那声音像指甲划过铁板,又像玻璃被碾碎,刺得阿鸢的耳膜生疼。

阿鸢跌坐在地,竹篓翻倒,草药散落一地。

她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。她想喊,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
怨灵们发现了她。

最前面那只朝着她俯冲下来,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。阿鸢能看到它脸上的细节——五官已经模糊不清了,只剩下两个血红的眼眶,里面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燃烧的火。

阿鸢本能地举起双手,掌心朝外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只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胸口的灵韵像被点燃的炸药,猛地涌向掌心,淡青色的光芒瞬间爆发,在身前形成一面薄薄的光幕。

怨灵撞上光幕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
那不是痛苦的尖叫,而是——惊讶。

“苏……清……鸢!”

三个字,像一把烧红的铁杵,狠狠捅进阿鸢的胸口。

她的心脏猛地一缩,然后开始疯狂地跳。那声音太大了,大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。眼眶毫无征兆地涌上泪水,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。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在抖。

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的。

但她的身体知道——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,说那是她的名字。她的骨头记得,她的血肉记得,她的心脏记得。

“苏清鸢...是谁?。”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念了出来,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,却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。

怨灵没有回答,血红的眼眶死死盯着她,口中反复喊着:“苏清鸢……是你……是你!”

其他的怨灵也停止了盘旋,齐刷刷地转向阿鸢。那一双双血红的眼睛里,有愤怒,有恐惧,还有……期待?好像它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,好像在说“你终于回来了”。

阿鸢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的灵韵正在快速消耗,光幕越来越薄,怨灵的挣扎越来越剧烈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韵像沙漏里的沙,一粒一粒地流失,速度越来越快。

如果光幕破碎,这些怨灵会扑上来,撕碎她。

“走开!”阿鸢大喊,拼尽全力催动灵韵。

淡青色的光芒猛地暴涨,将那只怨灵弹开。怨灵在空中翻滚了几圈,发出不甘的嘶鸣,然后带着其他怨灵朝远处飞去。它们飞走的时候,阿鸢听到其中一个怨灵留下了一句话,很轻,但她听得清清楚楚:

“渡我们……”

阿鸢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
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打湿了鬓角的碎发。她的后背也湿透了,衣服黏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。手还在抖,掌心的光芒渐渐熄灭,但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——不是伤痕,而是一个形状,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
她低头看着那个印记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
苏清鸢。那是谁?为什么怨灵会喊出这个名字?为什么这个名字让她心痛?为什么她的身体会记得一个她不记得的名字?

她强迫自己站起来,捡起散落的草药,背起竹篓。她需要回家,需要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屋,需要看到养母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,需要听到养父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。

她需要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
但当她转身时,远处的天空再次暗了下来。不是乌云,而是密密麻麻的黑点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那不是怨灵,那是人。

穿着统一道袍、手持长剑的人,正朝她飞来。他们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剑身上流转着刺目的白光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——朝着阿鸢的方向飞来。

阿鸢来不及思考,本能地跑向山林。

身后,传来一声威严的呵斥:“站住!”

她不敢回头。

她没有看到,远处的山巅上,一个玄色身影静静伫立。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的面容隐在兜帽下,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。

他身后,没有影子。

当怨灵喊出“苏清鸢”时,他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:

“……清鸢。”

然后,他低声说了一句话,被风吹散:

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死。”

但他没有动。他在等——等傅临渊亲自出现,等看清这个少女是否真的是他等了二十年的人。他不能贸然出手,否则会打草惊蛇。

那双眼睛始终追随着那个奔跑的少女,一刻也没有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