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是人是鬼(二合一)

志怪:地煞七十二术 · 小火温炉子 · 第89章 · 4277字

18px
← → 切换章节
夜风吹,树林摇。

熊海在前引路,不走正道,专挑崖边兽径。

约莫跑了一个时辰,二人一连翻过了两道山脊,周遭的林子愈发深密,榕树气根垂如帘幕,老藤粗如儿臂,缠得古木密不透风。

熊海拨开一丛人高的茂草,露出一棵虬龙缠绕的参天老榕树,其下气根三千,稠密如云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熊海从腰间解下一柄短斧,三两下砍断挡路的细根,露出一逼仄石缝。

那石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,若不是熊海事先踩塌了浮土,任谁也想不到这榕树底下还藏着这么个去处。

熊海收了肚子,挤了进去,宋去忧与大黄紧随其后,石缝内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,带着朽木与腐土的味道。

石缝过后,眼前豁然一阔。

一道斜插向下的墓道,四壁砌着粗粝的青石,壁上苔痕斑驳,偶有渗水滴答而落。

熊海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,火光跳动间,照出墓道两侧零零散散的枯骨。

那些白骨横七竖八,有的趴伏在地,有的仰面朝天,身上的衣物早已烂成黑褐色的絮状物,看不出原本的样式。

墓道斜斜向下延伸,二人一狗约莫走了百余步,前方出现两座镇墓石兽,一个完好,一个残缺的只剩底座与四爪,那完好石兽形如猛犬,蹲坐姿态,高约三尺,通体青灰,表面布满细密裂纹。

其后有一道石门。门扇厚重,上面浮雕浮花,半开的,露出里面四方石室。

熊海举着火折子往门里照了照,压低声音道:“就是这儿。那对宣花斧就在门后,插在石座上。上回我刚摸到门边,那石犼就扑过来了。”

宋去忧按住熊海肩膀,将他拉到身后,眯眼打量那半开的石门。

门缝里黑黢黢的,火折子的光探进去便被吞得一干二净。

隐约可见后面是一石室,正中有一石棺,一侧有石座,上面摆着一对宣花短斧,斧刃泛着幽幽寒光,与周遭锈迹斑斑的兵器截然不同。

宋去忧看向门口眼睛有些泛绿的镇墓兽,拔出长剑,随手甩出一道青芒,便将那石兽一分两半。

石兽两半滑落,腔内空空如也,一股黑烟从裂缝中逸出,转瞬消散。

熊海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,欲言又止的,半晌憋出一句:

“就……就这?”

“石头傀儡,提前毁了能少些麻烦。”

二人继续向下,迈进石室,跨过地上枯骨,火光一照,四周尽是精美壁画。

那壁画画着的,尽是些祥云仙鹤,神将兵卒,倒有些九天模样。

宋去忧又看向中间石棺,那棺椁有些奇特,十分宽大,结合地上石板上的花纹像一扇庄严的门。

熊海进了石室后,直取那双心心念念的宣花斧。

他上前一把攥住斧柄,双臂肌肉虬结,猛地往上一提。

纹丝不动。

他憋红了脸,又试了一次,那宣花斧像是铸在了石座上,连晃都不晃一下。

忽,一直跟着宋去忧的大黄,身子忽地黄光一闪,变作与人齐高的神骏模样,对着那石棺露着犬牙,呜呜低吼。

宋去忧心头一凛,按住剑柄,缓步靠近石棺。

大黄浑身金毛根根竖起,喉间低吼不绝,四爪死死抠住地面,像是随时要扑出去。

“熊海兄弟,退后。”

熊海闻言松开斧柄,抽出腰间短斧,后退贴墙。

宋去忧甩出两道净秽符,在石室中绕飞盘旋。

石棺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刮擦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缓缓划过棺盖内壁。那声音刺耳细碎,忽左忽右,在寂静的墓室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宋去忧将长剑横在身前,剑锋斜指棺盖,沉声道:“棺中有活物。”

俄而。

那石棺猛然一震,缝隙中溢出一缕墨绿色的雾气,腥甜刺鼻,宋去忧只嗅到一丝便觉头晕目眩,急忙屏息后退。

墨绿雾气越溢越多,顺着棺椁,流到地面铺展开来,那些散落在地的枯骨沾上绿雾,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,转瞬便化为一滩黑水。

宋去忧眉头紧锁,左手掐诀,空中的净秽符忽的化作火鸟,扑向那墨绿雾气。

霎时间赤色火焰蔓延,顺着墨绿雾气涌向石棺缝隙。

就在此时,棺盖猛地掀起,金光刺目,一股荡波让他耳畔一清。

宋去忧揉了揉耳朵,再次睁开眼时,净秽符火已被掐灭。

一只枯瘦如柴、覆满墨绿茸毛的手掌从棺中探出,五指扣住棺沿,指甲足有三寸长,黑得发亮。

紧接着,一具身披残破铠甲的干尸从棺中坐起。它头戴一顶锈迹斑斑的铜盔,盔下是一张干瘪皱缩的面孔,眼眶深陷,两点幽绿的火苗跳动。

干尸僵硬的转过头颅,森森的看向宋去忧二人,张嘴喷出绿雾,嘶哑道:

“擅闯天宫者……死!”

话音刚落,那干尸猛地从棺中跃出,落地时竟无声无息,只有周身墨绿雾气翻涌不止。它双臂一展,十指如钩,带起一股腥风直扑熊海面门。

熊海反应极快,侧身避开,手中短斧照着干尸脖颈便劈了下去。斧刃砍在那干瘪的皮肉上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,火星四溅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
熊海被震得虎口发麻,借力后撤,那干尸却不依不饶,转身又是一爪横扫。熊海抬斧格挡,整个人被一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石壁上,闷哼一声。

干尸疾步上前,冒着寒光的指甲直刺熊海面门。

这时青芒在熊海与干尸之间一闪,干尸猛地后退,乌黑寒亮的指甲,应声而落。

干尸见状,趁着后撤之际,一把攥住宣花斧柄。

那对宣花斧竟然嗡地一震,斧刃上亮起两道暗沉的血色纹路,像是被激活了什么禁制。

石棺中涌出墨绿雾气倒灌进干尸七窍,它干瘪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,原先枯柴似的手臂竟隆起一块块虬结的筋肉。

而原本墨绿的绒毛渐渐变粗,变硬,浮在体表,散着幽幽寒光。

“他娘的,老子盯了这么久的东西!被这干尸一拿就变成了毛僵。”

毛僵双臂一振,两柄宣花斧在空中划出两道乌光。

它不再是方才那副僵硬的姿态,脚下一蹬,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,双斧交斩而下。

宋去忧不退反进,长剑斜撩,剑锋与斧刃撞在一处。

火星迸溅,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,虎口剧麻,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,脚跟抵在石壁才堪堪停住。

宋去忧眸子变冷,身上剑气蒸蒸,对着紧随而至的劈面宣花斧,挡,推,扫。

毛僵被推得一阵踉跄,疾退闪躲,宋去忧脚跟蹬墙,如影随形。

刹那间,剑光晃晃,墓室里忽明忽暗。

宋去忧手中长剑,刺,点,劈,撩,扫,让一旁的熊海看得眼花缭乱,口中渐渐生出白沫。

而那刀枪不入的毛僵,心,喉,肩,胸,腹,在剑光熄灭的那一刻,洞穿的洞穿,分离的分离。

毛僵轰然倒地,残缺不齐,墨绿色的脓血从各处创口汩汩涌出,浸入石砖缝隙,发出嗤嗤的腐蚀声,但仍在挣扎起身。

那两柄宣花斧脱手飞出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斧刃朝下深深剁进石地,入石三分。

熊海扶着石壁直起身,抹了把嘴角的白沫,“宋兄弟,你那剑法太快,我看的有些眼花。”

宋去忧收剑入鞘,随手甩出一道净秽符火,将那挣扎蠕动的毛僵变作了赤色篝火。

“斧头拿到了,我们走吧。”

熊海将两柄宣花斧从石地上拔出来,掂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稀罕的像是新过门的媳妇。

宋去忧扫了眼那口宽大的石棺,棺内空空,只有些墨绿的菌丝,黏连在石缝,并没有再搜寻一番的想法。

……

二人一狗离开墓道,行在山林,往山寨赶。

宋去忧跟在熊海身后,快步疾走,看着空中一动不动的明月,闻着有些发臭的山风,心中沉沉。

到了山寨,刚好天明,熊债主又摆起了流水宴,全村同庆。

熊海搂着宋去忧肩膀道:“好兄弟,这下又能吃顿好的了。”

那熊伯渊见到熊海与宋去忧,招手道:“臭小子,又领着宋道长干啥去了,快带着道长吃酒去。”

熊海领着宋去忧,来到一处有空位的桌子,顺手捞起桌上酒碗,张嘴便要饮下。

宋去忧眉头成川,一把攥住熊海手腕,冷冷的拍飞酒碗。

那酒碗脱手,在地上摔成三瓣,酒液溅了一地。

熊海看着宋去忧道:“道长别闹了,跑了一路又热又渴的,快让我喝口酒。”

话音未落,宋去忧反手又是一掌,将他另一只手中的一对宣花斧也打落在地。

“宋兄弟,你……”

“你看看碗里装的是什么。”

熊海低头看去,地上碎裂的酒碗中淌出的并非清冽酒液,而是一滩墨绿色的烂泥,正冒着腐臭的气泡。

熊海瞳孔骤缩,猛地抬头望向四周。

长桌上堆满的熏腿、烤蛇……在晨光下渐渐变了模样。

金红的熏腿是一截爬满蛆虫的朽木,乌黑的烤蛇是块爬满墨绿菌丝的腿骨……

至于他那“刚过门的媳妇”,寒光褪尽,锈迹斑斑,像是卸了妆一样。

熊海呆立在原地,看着“不合口的饭菜”,喉结上下滚动,半晌说不出话。

宋去忧环顾四周,寨中那些推杯换盏的猎户、收拾残席的婶子、拄拐晒太阳的寨老,此刻依旧在笑,在闹,在夹菜,在敬酒。

可他们手中的碗里,盛的皆是墨绿烂泥,夹起的肉块尽是蛆虫朽木,偏偏没有一个人察觉异样。
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怎么回事?”

熊海声音发颤,一把攥住宋去忧的衣袖:“道长,我爹呢?方狸呢?”

宋去忧没有理会熊海,眼中升起一轮明月,太阴明心镜守心破妄。

可诡异的是,四周毫无动静,一切照旧。

宋去忧心头一沉。

这时席首熊伯渊端着酒碗,装着烂泥,来到宋去忧与熊海身前,举起酒碗道:“道长救了我儿,老夫敬你一杯。”

宋去忧没有接酒,而是盯着熊伯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
“老寨主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你究竟是人是鬼?”

熊伯渊端酒的手停在半空。晨光从东方照过来,将宋去忧与熊伯渊的影子投在地上,清晰可见。

“道长,今日怎么了?问出如此怪异的话。”

宋去忧没有答话,扫了眼冒着水汽的地面,那里有清晰可见的影子,眉头皱得更深。

影子是真的。

碗里的烂泥也是真的。

他缓缓伸手,接过熊伯渊递来的酒碗。碗沿触指冰凉,碗中墨绿色的泥浆微微晃动,散发着一股腐臭味。

那股腐臭,就是鱼塘底,常年不见太阳的淤泥味。

宋去忧端着碗,没有喝,“老寨主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道长请讲。”

“二十年前替寨子布阵的那位方士,后来去了何处?”

熊伯渊那只独眼流露出几分追忆之色:“那方士布完阵便走了,说是云游四方,寻求长生。”

“爹!”

熊海急了,上前一把打掉宋去忧手中的酒碗。

“你看看你碗里装的是什么!你看看桌上那些东西!这寨子不对劲,你们都……”

“熊海!”

熊伯渊沉下脸,声音里压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你喝多了。跟道长去歇着,别在席上撒酒疯,村子好不容易见了太阳。自是要摆宴三天,别扰了族人们雅兴。”

熊海还要再说,却被宋去忧按住肩膀。

“老寨主说得对,熊海兄弟确实喝多了。我先送他回去醒醒酒。”

他朝熊伯渊拱了拱手,拽着熊海便往席外走。

熊海挣了两下,发现宋去忧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肩头,纹丝不动,只得踉踉跄跄跟着走。

回到临时居住的吊脚楼,宋去忧凝重地看着一旁的熊海道:“我要施展一术,熊海兄弟替我守住门口,任何人都不能进来。”

熊海满脸焦急地看着宋去忧道:“道长,我爹……”

宋去忧重重按下熊海肩膀,让他稍安。

“帮我守好门,不然都没得救……”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