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应急粮(二合一)

志怪:地煞七十二术 · 小火温炉子 · 第62章 · 4481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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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林渐渐幽暗。

浓郁的柿香,混着山间凉意,沁人心脾。

宋去忧走进柿子树林,地上并非想象中,尽是些熟透柿子的黄乎乎模样,反而扫得干干净净,就连落叶也利落地堆在树脚下,不外扩半分。

迈入林间,有石桌石凳,虽显粗陋,却摆放齐整,不像是野猴巢穴,倒似隐士家居。

宋去忧站定脚步,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,坐于石凳之上。

那身影头戴破旧竹编斗笠,身披褪色披风,抱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。它背脊微驼,可坐在那里,脊骨却是直的,像一柄收入鞘中的旧剑。

宋去忧拱手道:“在下宋去忧,受须县县丞所托,前来拜会。不知前辈如何称呼?”

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。

斗笠下是一张苍老猴面,毛发斑白,眼角布满皱纹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它怀中那柄锈剑,此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,像是在打量来人。

“老朽没有名字。”老猿开口,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,是地道的官话。

“倒是你这小道士,挎剑而来,是要与老朽过过招?”

宋去忧摇头道:“晚辈并非来打架的。只是想问一句,前辈为何要纵容猴群抢夺乡民山货?”

老猿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一棵老柿树下。它抬手拍了拍灰黑粗粝的树干,动作轻缓,像是抚摸旧友。

“小道士可知,这山叫什么山?”

宋去忧一怔,如实答道:“来时打听过,此山叫毛猴山。”

“毛猴山。”老猿重复了一遍,语气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。

“以前这里可不叫‘毛猴山’,而是名为‘饱腹山’,饥荒时,这漫山遍野的柿子树,就是鸟禽山兽与山下乡民的救命粮。”

宋去忧没有插话,站在那老猿身后,静静地听着老猿讲述。

“老朽我依稀还记得,四百年前我和师父刚到钱塘,便遇到了海水倒灌。

良田被淹,家产被卷,居无定所的乡民,靠着这山中柿子树,度过了那难熬的寒冬。

一切过去,乡民回家重建家园,师父则带着我,每年初春时,便在这深山中种几株柿子树,他说:

‘这柿子树好养活,不论多贫瘠的土,都可以结出一树黄灿灿香甜的果子,太平年柿子树无人问,在山间可为山兽鸟禽食粮,饥荒年亦可作百姓的救命粮。’

师父去世后,我便领着这山间毛猴每年栽种,到如今有了这满山柿子林的光景。”

宋去忧顺着老猿的目光看去,在林子深处瞧见一座矮矮的石坟,坟前没有碑,只有一枚鲜亮的柿子。

老猿转身直视宋去忧,目光陡然锐利。

“小道士,可老朽问你,这满山柿子树,哪一棵是山下那些人种的?这林间石桌石凳,哪一件不是老朽亲手打磨?

数百年来,老朽守着这座山,春扫落叶,秋护熟果。

遭了饥荒时,老朽允许山下灾民进山摘柿子。

可如今,山下这群人,怎忍心要伐这一次次帮他们渡过难关的续命树啊?”

宋去忧沉默了,怔在原地,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
忽地,有毛猴拉扯宋去忧衣角,捧来的一枚熟透的柿子,轻轻放在宋去忧掌心。

在暮色里,那柿子表面覆着层淡淡的蓝霜,像暗室里摇曳的不热烛火。

老猿的声音低沉,混着山间渐起的晚风,满是沧桑遥远。

“今年入秋时,郡城里来了几个木料商人,说这山上的老柿树是上好的硬木,做梁做柱能用百年。那些乡民便动了心思,要伐树卖钱。”

“老朽令猴儿们抢他们的山货,不过是想绝了他们进山的路。他们不上山,便不会打这些树的主意,至今未伤一人。”

“这满山柿子,虽是我们栽的,老朽从未想过独享。鸟雀要吃,山兽要吃,山下的人若是遭了灾要吃,老朽从不拦着。可他们要伐木摧林,老朽不准。”

宋去忧看着手上那枚柿子,又看向林子深处那座孤零零的石坟,终于开口道:“前辈可曾将这些话与县丞说过?”

老猿冷笑一声:“老朽是妖,他们是人。一个猴妖说的话,谁肯信?

几日前派了衙役来射箭驱赶,可曾问过一句缘由?”

宋去忧掌心托着那枚柿子,凉意透过薄薄的果皮渗进皮肤,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。

宋去忧将柿子收入怀中开手道:

“前辈所言,晚辈记下了。伐树之事,我下山后自会向县丞问清楚。

若真如前辈所说,此事的确错不在猴,但也怨不得那些乡民,毕竟还需养家糊口。

还望前辈莫要在阻拦乡民,毕竟马上年关,大家都指望着山货过年。

另外还请将所夺山货还于乡民,柿树之事晚辈想办法沟通。”

老猿抬眼看他,目光中略有几分意外,半晌才缓缓道:“小道士,你不诳我?”

“不敢诳。”

宋去忧正色道:

“三日,无论三日后是何结果,在下都会上山告知前辈。”

“既如此,老夫这就安排猴儿归还乡民山货。”

……

宋去忧下山时,暮色已沉。

他未回住处,径直去了须县县衙。

县丞听闻他归来,披着外衣便迎了出来,满面期待:“恩公,那猴妖可已伏诛?”

宋去忧摇头轻叹:

“大人,那老猿并非恶妖。数百年来,它带着猴群在山上种柿子树,每逢饥荒便允山下百姓采食。

四百年了,那满山柿树没有一棵是山下人所种,却一次次救了山下人的命。

如今驱赶乡民只是为了保住那片柿子林。”

县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宋去忧直视着县丞道:“敢问大人,那几株老柿子树,可否不砍?”

县丞面色微变,半晌才叹道:

“恩公既已知晓,下官便不瞒了。

那柿子树并非……,并非在下要伐,而是轮转寺看中了那批老柿木,说是做佛殿梁柱的上佳之材。

他们又许了百姓不错的价钱,下官想着既能给百姓增收,又不算什么伤天害理的事,便不曾多问。”

宋去忧听到“轮转寺”三字,眉头微微一跳。

又是佛寺。

县丞神色复杂,低声道:“恩公,下官也知道那猴妖并非恶类,可那轮转寺……”

“轮转寺如何?”宋去忧的声音平静。

县丞咬了咬牙,压低声音道:

“轮转寺是郡府的大寺,寺中首座与郡守大人交情匪浅。

这批老柿木是首座亲自开口要的,下官不过是个小小县丞,哪有胆子说个‘不’字?”

宋去忧拱了拱手说道:“县丞大人,此事还望你能拖延一二,在下再想想办法。”

县丞拱手下拜道:“恩公,下官,位卑官小,能替恩公拖延两天,还望恩公尽快找到办法,若是被那些郡兵插了手,就要见血了。”

宋去忧并未多言拱了拱手,便离开了须县县衙。

……

出了县衙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暮冬的寒意。

宋去忧站在街边,看着眼前热闹的大街,心中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石头,完全没有要过年的轻松喜悦。

始终觉得这些佛寺露出的种种,像是在谋划着什么事。

伐柿树。

出现在内陆的龙君鳞片。

线索实在太少,究竟有什么目的,实在难以让人推测。

这时一小娃娃牵着一位妇女,从宋去忧身旁走过,

小娃娃手持着冰糖葫芦,蹦蹦跳跳,开心地道:“娘亲,是不是世上所有要化龙的蛇,都会掀起洪水呀?”

“当然了,那些有了道行的蛇若想化龙,都需通过洪水才能到大海,变成大海里的龙。”

“娘亲,明日孩儿下了学,你和父亲还能带我去看偶戏吗?”

妇女淡笑地摸了摸娃娃的头,柔声道:

“明日不行,马上要到年关,庙里的师傅们采购了很多粮食和药材,父亲要去帮忙搬运,娘亲也要前去帮忙处理草药。”

娃娃听到不行,有些沮丧,但很快神色明媚,吃了口手中糖葫芦,全然不记得刚才说了什么。

……

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

宋去忧静静的站在街道中央,一个荒诞的想法在心中升起。

能储水的龙君鳞片出现在内地的大江沿岸,是为了助推洪水,帮助某只妖物入海化龙。

存储粮食与药材也是为了应付洪水,以及洪水过后的瘟疫。

至于伐柿树林,便是想将钱塘乡民最后的救命粮的根给撅了,毕竟缺粮食的冬日是最难熬的,也是最好传教的时刻。

但这一切也只能作为瞎猜乱想。

宋去忧摇摇头,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还不被人笑掉大牙。

……

弦月弯弯,青云缭绕。

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,王玄与苏棠尚未歇息,见宋去忧面色凝重,便知事情棘手。

二人走进院落。

宋去忧将山上老猿所言,县丞所说轮转寺要伐柿木之事,以及方才在街上偶闻稚童言语而生的推测,一一说了出来。

王玄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道:

“师弟的推测,怕是八九不离十了。

龙君鳞片出现内陆江河,佛寺囤粮备药,又借官府之手绝百姓退路,三件事的确可以用一件事解释——有人要发洪水送妖化龙。”

宋去忧看向师兄王玄,疑惑道:“师兄不觉得师弟所说荒谬?若真这么做,这群西教岂不是连人都不是。”

王玄淡笑上前,拍了拍宋去忧肩膀道:“正因为荒谬,套在那群西教假佛身上才正常。”

苏棠眉头微蹙,开口道:“师姐出一份力,买下那几座山头。”

此言一出,王玄与宋去忧皆是一怔,看着正在静静沉思的苏棠,宋去忧摇头道:

“师姐这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
苏棠神色淡然,随意的摆摆手道:“买了那山,山是我的,树自然也是我的,谁要动斧子,便先与我谈,在江南之地,最不怕的就是谈了。”

王玄颔首道:“有师妹出手买下山头,伐树之事便可暂缓。”

宋去忧沉吟片刻道:“既然山上柿子树林的事解决了,明日师弟便上山去告诉那白猿一声。”

苏棠打着哈欠道:“我早些睡了,明日我回趟郡城,安排下买山头的事。”

……

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,宋去忧便动身上山。

山道依旧清寂,路旁枯草凝着薄霜,踩上去窸窣作响。

行至半山腰时,几只毛猴从树冠间探出头来,认出了他,这次不再龇牙驱赶,而是叽叽喳喳地在前头引路,倒像是迎客。

柿子林沐浴在晨光里,满树金红的果子映着薄霜,亮晶晶的。

老猿依旧坐在那张石凳上,背脊挺直,怀中抱着那柄锈剑,仿佛一夜未动。

宋去忧走到近前,拱手道:“前辈,晚辈如约而来。”

老猿缓缓睁眼,目中精光内敛,苍老的猴面上看不出喜怒:“才过一日,小道长便来了。是带来好消息,还是坏消息?”

“伐树之事暂缓了。”

宋去忧将苏棠欲买山头的事简略说了,又道:

“我师姐家在江南有些根基,买下几座山头并非难事。山契一旦到手,谁也不能动这片柿子林。”

老猿沉默良久。

晨风吹过柿子林,满树枝叶轻轻摇颤,像是在低声絮语。

老猿慢慢站起身,走到宋去忧面前,忽然躬身一礼。它虽身形佝偻,这一礼却端端正正,脊骨折成了一个极低的弧度。

“老朽代这满山柿树,谢过小道长。”

宋去忧连忙侧身避开,伸手去扶:“前辈不必如此,这本就是我该做的。”

老猿直起身,目光越过柿子林,落在远处那座矮矮的石坟上,声音沙哑而低沉:

“四百年前,师父临终时,曾指着这满山刚栽下的柿树苗说,‘这山上的树,救人有恩,不求人人感念,只求无人砍伐,能到寿终。’

可如今,连这点念想都快守不住了。”

老猿轻叹,从斗篷下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,递到宋去忧身前:“老朽别无他物,只有这铸造飞剑之法赠与小道长与小道长的师姐了。”

宋去忧看着手中册子,喃喃道:“飞剑?”

老猿不言,但见它怀中的生锈铁剑,熠熠生光,嗡鸣如鹤唳。

一道银光自剑鞘游走而出,绕着老猿盘旋三匝,最后悬停于宋去忧眼前。

宋去忧怔怔看着那柄悬停眼前的飞剑,银光流转,剑身上每一道锈痕都像是活了过来的游丝,在晨光里微微吐息。

“此剑名为‘凌霜’。”飞剑轻颤,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,像是在附和。

老猿淡笑,飞剑凌霜在空中随心而动,穿梭在柿子林中,再回来时已有两枚熟透柿子落入老猿手中。

凌霜归鞘,老猿将手中柿子抛过一枚,放声大笑道:“小道长,柿子甘甜,极好!极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