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邪子

志怪:地煞七十二术 · 小火温炉子 · 第121章 · 448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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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去忧听到此话,剑光掠过,将那多嘴的镜像斩成两截,瞥了面色阴沉的铁玄一眼。

“宋公子,跟紧了!”

宋去忧点点头,步步紧随,剑光如游龙绕身,将扑至近前的虚影一一绞碎。

待摆脱虚影,二人放缓脚步。

铁玄自言道:“整个地狱乱套了,这孽境地狱竟与铜柱地狱合在了一起。”

宋去忧眉头紧皱看向铁玄道:“铁大人说是调查地狱异常,如今看来,阁下另有目的?”

听到宋去忧言,铁玄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
那盏青铜灯笼的绿焰在孽镜地狱的铜柱间摇晃不定,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
“将在下诓骗下来,如今又回不去,真正的缘由能明说了吧。”

铁玄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疲色,缓缓道:

“缉察司接到的第一道命令,不是调查地狱异变,而是去刀锯地狱最底层,毁掉一物。”

“何物?”

“一口棺材。”

宋去忧眉头紧皱,身上剑匣铮然升空,环绕在二人四周,搅碎趁机扑来的虚影。

“谁的棺材?”

“不知,阴司案卷中也无记载……”

铁玄话未说完,那孽镜中又传来一声冷笑。

“铁玄你明明知道,那是何物。”

铁玄面色铁青,官刀斜指那虚影:“你不过是一面镜子,知道什么?”

“我知你心里如何想,你在亢奋,在激动。”虚影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。

宋去忧剑眉微蹙,那飞剑仍在周身飞旋,剑芒吞吐。

“如何毁掉那棺材?”

“靠我手中这阴天子所留的幽冥之火。”

铁玄将青铜灯笼高举过头,那绿豆大的绿焰猛地炸开,化作一圈幽绿火环向四周荡去。

火环所过之处,四周铜柱、孽镜尽皆融化,汇在一起。

“一切做完,如何从地狱出去?”

“烧了那口棺材,地狱平静,阴兵自会打开大门,到时便能出去了。”

宋去忧冷笑,手中青锋抵在铁玄咽喉:“铁大人,还在欺骗在下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铁玄眼神微凝,直直向前,任由那长剑刺破喉咙。

“这就是真话,若不信,宋公子可立刻杀死在下。”

宋去忧双眸冷冽,死死地盯着铁玄,而后收剑入鞘,在其喉间留了道浅浅血痕。

“在下姑且信你一回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若再生变故,休怪宋某剑下无情。”

铁玄抹去脖颈血珠,惨然一笑:“公子放心,走到这一步,铁某已无退路。”

宋去忧并未信了铁玄的话,只不过此刻杀了他并无益处。此人或许有所隐瞒,但此刻在地狱里二人已是一根绳上蚂蚱,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。

“铁大人走吧,早些烧了那棺材,早日出去。”

铁玄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脚步比之前快了三分。

二人穿过孽镜地狱,前方一种古怪的青灰色钻入眼睛,就像是烧了千百年的窑,没了火,冷却下来后,留下的灰烬。

“这是铜柱地狱的旧址,看来铜柱与火焰尽数跑孽镜地狱去了。”

宋去忧扫过前方密密火坑,片片焦黑,就像长了麻子的脸。

二人缓步走近一处冷却火坑,俯身细看。坑壁上还嵌着几截断裂的铁链,链环被高温烧得扭曲变形,末端却整整齐齐地断开,是被人用利刃斩断的。

“铜柱地狱的罪鬼是被放走的。”

铁玄蹲下身,捡起半截断链,指腹摩挲着断口处平整的切痕。那切面光滑如镜,隐约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微光,稍纵即逝。

“这是西教法器留下的痕迹。”

宋去忧闻言,瞥了一眼道:“看来当年打造地狱时,西教留了一手。”

铁玄抿了抿嘴唇,沉默不言,将那半截断链随手扔在地上,提起灯笼继续前行。

幽绿火光下二人身形似电,穿过铜柱地狱的废墟,前方是一道断崖,断崖下景观奇特,有刀山,有蒸笼,有舂臼,有奔牛……

各地狱的景观相互交错,异常混沌。

刀山与火海交叠,蒸笼雾气混着冰山寒霜,在断崖之下搅成一锅斑斓的浓汤。

更诡异的是,远处有翻涌血海,无数恶鬼在其内挣扎,聚在一口浮在半空的青铜棺椁之下,抱团,堆叠,攀爬,想要攀登上去,但都被汹涌的血浪拍飞,拍散,周而复始,如飞蛾扑火。

宋去忧双眸炽光流转,眼前一切化作各色雾团,以及各式符文,旋转,环绕,宛若海上飓风扯拽的云雾,缓缓旋转,而那不动的风眼,便是那远处血海上的棺椁。

宋去忧双目炽光消散,望着远处血海上那口青铜棺椁。

棺身遍布铜绿,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铭文,每一个字像虫豸般微微蠕动,交织成链。

铁玄站在断崖边缘,呼吸急促,手中灯笼的绿焰时明时灭。盯着那口青铜棺椁,喉结上下滚动,眼神火热,半晌才恭敬道:

“终于找到您了。”

宋去忧听到铁玄语气不对,右手悄然按在腰间剑柄:“铁大人,在下最后再问你一遍,那棺椁里究竟是谁?”

铁玄闻言,缓缓转过身来,满脸癫狂的虔诚。

“自然是幽冥之主,能改变阴司之人。”

铁玄话音落下,那盏青铜灯笼的绿焰猛地暴涨,化作一条碧绿火龙,咆哮着冲入下方,火焰所过之处,铁石消融,血水蒸腾,罪鬼哀嚎,在下方旋转的地狱中,血海中,硬生生烧出一条幽绿冒火的通道。

宋去忧剑锋出鞘,青苍剑光横在身前。

铁玄却不予理睬,提着灯笼大步踏上那条通道,怕打灰尘,整理衣冠,像朝圣者终于望见了圣地。

宋去忧立在断崖,没有跟上去,看着铁玄的背影越走越远,眉头紧皱成川。

此刻他终于明白,从一开始,缉察司就没有接到什么“调查地狱异变”的命令。铁玄假借阴司令牌发布任务,以寿丹为饵,骗他入局,为的就是让他一路护送到此处。

但又有些不对。

那棺椁上的铭文交错成链,了解些许阵文的他,已经认出那铭文分明是一种十分古老的封印,若里面真是阴天子,怎会封印在地狱深处?

再说这一路,看着恶鬼如潮,环境凶险,但根本奈何不了有幽冥之火护身的铁玄,他真的需要自己护送吗?

随着铁玄的身影渐行渐远,他的背影在焦黑通道上越缩越小,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,停在青铜棺椁正下方,回头望向断崖上的宋去忧大喊道:

“宋老弟,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,在下渴望的便是阴司能回到阴天子在位的时候,那时候纪法严明,以罪定罚,阴差也不敢贪墨,整个阴界太平祥和。

而如今在下终于要做到了,找到了阴天子,只要用我手中这幽冥之火烧了棺椁,阴天子便能醒来。”

“铁大人,你如何知道里面是阴天子?”

“自然是阴司卷宗记载,我调到缉察司后,翻阅了卷宗数百年,前些日子终于查到,阴天子并非失踪,而是以身压狱,葬在最深处。

而后又假借陈家之手,勾动佛家手段,引得此间地狱天翻地覆,让阴天子棺椁得以显世……”

宋去忧打断道:“铁大人,你说那棺椁里是阴天子,那你可曾想过,为何阴天子要葬在地狱最深处?”

“自然是为了镇守地狱,不让罪鬼逃脱。”

“镇守?”宋去忧冷笑一声,剑锋斜指那口青铜棺椁。

“那棺椁上的铭文,在下虽认不全,却也看得出个大概,那是一种古老的囚禁之法。

铁大人,今日你手中的幽冥之火若真烧了那棺椁,放出来的怕不是什么阴天子,而是连阴天子都要以身镇压的东西。”

铁玄已被阴天子冲昏头脑,反驳道:“非也,只要阴天子借这幽冥之火重生,统御天下鬼宗的幽冥之主,无论是何滔天鬼物都可镇压。

另外就算不是阴天子,如今这阴界早已腐烂透顶,救无可救,一起结束吧。”

宋去忧重重一叹,不再劝阻:“铁大人,既然已找到棺椁,可否告诉在下,如何离开此间地狱。”

铁玄没有回答,只是将那盏青铜灯笼高高举起,仰头望着棺椁,眼中满是狂热。

“铁大人!”

宋去忧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狱深处回荡,回应他的只有断崖下恶鬼的哀嚎。

铁玄将灯笼按在棺椁之上,幽绿的火焰如活物般蔓延开来,沿着那些蠕动的铭文凹线,流淌,攀爬。

刹那间,随着火焰灼烧,青铜棺椁上的铭文开始剧烈颤抖,一个个字符像是触火的虫豸,剧烈挣扎,扭曲脱落,变作一滴滴金水滴落,落入下方血海。

俄而。

铭文消散,一道道裂纹自棺椁表面蔓延开来,铜锈剥落,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金属光泽。

待铜锈褪尽,棺椁开始震颤,涌冒出沥青般浓郁的黑汁,像凝固了千万年的血,行了千万年的恶,所过之处连幽冥之火都在退避。

让人不适,令人森寒,让人不知所措。

铁玄看到那浓黑邪气,脸上的狂热凝固了,眼神失焦,喃喃自语:“不……不该是这样……阴天子脱困,寻人身承载,自可重生,阴司不可能记载出错,万不可能。”

铁玄话音未落,那青铜棺椁猛然一震。

浓郁粘稠的黑汁从棺缝中喷涌而出,顺着棺身淌下,滴落在血海之中。每一滴黑汁落入血海,便激起滔天巨浪,那些在血海中挣扎的恶鬼被黑汁沾染,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,身躯如蜡般融化,与黑汁混为一体。

铁玄踉跄后退,手中的青铜灯笼剧烈摇晃,那朵幽绿火焰像是被无形之手掐住,骤然缩小,几近熄灭。

棺椁的震动愈发剧烈,那些流淌的黑汁又开始倒流,沿着棺身向上攀爬,在棺盖上汇聚成一个不断蠕动,扭曲人形。

“这群秃驴所造地狱着实无趣,看了万余年罪人受罚,直到近些岁月看到一些无罪之人受到折磨,才好看一些,早些折磨无辜之人就好了。”

铁玄望着浮在空中的那团浓汁,试探道:“你不是阴天子,你是何鬼怪?”

“吾吗?吾并非鬼怪,也没有名字,但他人都称吾为‘邪子’。”

没救出阴天子,铁玄彻底心灰意冷,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颠颠自言,不时呆笑:“阴天子,为什么不是阴天子。”

那团扭曲黑汁,未理会一旁铁玄,而是看向远处断崖上的持剑青袍汉子。

“没想到,当年一战之后,天下竟还有人没被邪气侵染,还能走通那仙祖的蜕凡路子。”

宋去忧立在断崖之上,望着远处滔天邪气,右手按剑,浑身绷紧如弓弦,想要转身撤走。

但还是轻叹一声,迈上那幽冥之火打通的道路,大步向前。

那团自称“邪子”的黑汁人形没有急着动作,只是悬在棺椁上方,仔细打量着宋去忧,像端详一件旧物。

“当年父亲掳走人类女子无数,借腹生子,只为能求得能承载自己的人身,结果到最后生的子嗣无数,渗透天下仙府,将天都给掀了,自己却还是没有成人……

但今日,我却要先一步夺得人身,也不枉陈家这着实合乎心意的脱困大礼。”

那邪子自顾自地说着,身子忽地融化,化作一道任人揉捏变形的粘稠沥青,呼啸着飞向宋去忧。

“小子,你这副肉身血气丰沛,阵法锁身,正适合我这邪物占据,也该由邪物沾污,最后痛苦的不得不与我们邪物媾合。”

面对来势汹汹的邪物,宋去忧身后剑匣,一泓清光铮然而出,剑光如练,迎着那团呼啸而来的黑汁,破空斩去。

剑气劈开粘稠的液团,左右分开,却未散去,反而顺着剑势缠绕而上,如活蛇般攀向剑身,发出滋滋声响。

见此状况,宋去忧手中剑诀忽变,清濛的剑身突然清光大放,变作一道蜿蜒小河,绕着那团沥青般的黑汁流转消磨,蒸腾出缕缕黑气,在空中重新凝聚,化作千百条细密黑丝,如林中蛛网,顺着风从四面八方倒卷而来。

宋去忧面色凝重,剑诀再变。

那蜿蜒小河般的剑光骤然炸开,化作漫天清濛剑丝,如春雨绵绵,细细密密地斩向四面八方涌来的‘蛛丝’,寸寸绞碎。

但无奈的是,那“蛛丝”却又在剑光之外重新凝聚,重新化作扭曲人形,毫无损伤。

宋去忧打算试探下底细,故意讥讽道:“阁下本事也不怎么样嘛,虽说也就动动嘴皮子,吹嘘自己活得久一点,如今动起手来,却只能被我追着打。”

“是吗?”

那声音贴得极近,就在宋去忧的耳畔响起。

宋去忧瞳孔骤缩,想要转身挥剑,但脖颈处一阵刺骨的冰凉让他不敢妄动,只能看着前方浊黑雾团缓缓飘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