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地狱生变
宋去忧整理衣袍。
云雀背身蹲在一旁，托着腮帮数地上横七竖八的纸人，每数一个，便有一道香火没入纸人身上，让其重新生龙活虎。
宋去忧看向云雀，彩裙上的香火气已浓郁到凝成实质，化作一层淡金烟霞从裙摆垂落，将四周映得暖融融。
“这段时日，有劳了。”
云雀突然转头，看向已换好衣袍的宋去忧：“怎么？你我这么生分了？”
宋去忧一怔，旋即摇头失笑，取出金针递到云雀身前。
“这香火残金给你，可能对你周身香火有用处。”
云雀接过那金针，也没矫情。
……
雀儿巷，宅院中。
宋去忧刚走出屋门，便发觉墙角多了许多礼盒。
这时一旁的小纸人走了过来，指着礼盒，又指了指泥鳅湾方向。
“包子送来的？”
小纸人重重点头。
宋去忧蹲下身，拆开一盒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魂核，颗颗饱满。
这时大黄围了上来，蹭了蹭宋去忧，又“毫不在乎”的转向别处，眼睛不时地往那魂核瞥。
宋去忧抿唇淡笑，将那魂核推到大黄身前看着它吞了去。
而后又拆开几只礼盒，里面无外乎魂核、寿丹，还有些稀罕，昂贵的小玩意没甚用处，但也是一番心意。
宋去忧将魂核与寿丹挑了出来，一旁馋嘴的大黄舔了舔舌头，但在屋里的馋嘴飞剑看不下去，铮的一声，飞了出来，眼巴巴的看着他手中那血色鸽卵大小的魂核。
宋去忧分了飞剑两枚，另一枚扔给了地上的大黄，看着他表演了个大狗嚼。
魂核被分，宋去忧阴司腰牌突然亮起，漂浮到半空，亮出一段文字。
“地狱生变，寿丹三百，若能来，三个时辰后功曹司会面。”
……
三个时辰，宋去忧背剑匣，挎长剑，持着阴司令牌来到功曹司。
功曹司内依旧忙碌，阴差们沉浸在案卷书山之中，没有理会宋去忧这个外人。
宋去忧也不急，寻了个角落站定，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扫过。
“宋公子，这里？”
声音从脚下传来，宋去忧低头看去，一个蓬头糙面、满口黄牙的小鬼。
“宋公子要去地狱吧，铁大人早就恭候多时了。”
宋去忧点点头，跟在那小鬼身后。
“铁大人说了，宋公子本领高，若是我们缉察司能有公子协助，定是一帆风顺。”
……
小鬼嘴巴不停，宋去忧如鸭子般嘎嘎不停，跟着它穿过前堂，走过朽木长廊，来到一处偏房。
“公子，铁大人在里面。”
宋去忧推门而入，虬髯汉子，双脚翘到桌上，仰头静思，满脸凝重，正是那阴差铁玄。
听到声响，铁玄便猛地起身，将双脚从桌上撤下，见来者是宋去忧，欣喜道：“我就知，宋公子会来。”
“铁大人，宋某专为寿丹而来，再说上次去城外仙府，你们阴司还未给我结账呢！”
铁玄眉头一挑，疑惑道：“我阴司何时让你去城外仙府？”
宋去忧眼神一凝，盯着面前铁玄，瞧了半会，见他不似作假，随即轻叹一声：“不管如何，我确实通过腰牌，收到你阴司城外仙府的消息。”
铁玄眉头紧皱，继续道：“此事暂且搁置，等地狱之事结束，我会查清楚缘由，若为真，寿丹补给你。”
宋去忧点点头，继续道：“铁大人说吧，何事？”
铁玄面色沉了下来，取出一卷地图铺开，上面画的正是十八间地狱的剖面图，十八层间以铁索相连，里面景色各不同，拔舌，剪指，挂树……十八般刑罚，令人生寒。
他指着最底刀锯地狱那层，面色冷寒：“三个月前，这片区域的罪鬼开始无故消失。起初以为是鬼差疏忽，后来连值守的阴差也失踪了三个。
我们缉察司阴差下去侦查，结果只回来半拉身子。”
宋去忧目光落在那剖面图上，沉声道：“回来后可曾说些什么？”
“他说了一句话，便化作脓水了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地狱空了。”
……
宋去忧眉皱成山，心头起了转身就走的想法。
“所以铁大人找我，是要我陪你去刀锯地狱走一遭？”
铁玄摇头，手指从刀锯地狱那层往上一划，停在第六层铜柱地狱道：
“自我们知道消息后，铜柱地狱的封印碎了！那些铜柱上的罪鬼全不见了，连看守的三十名阴差也一并失了踪迹！
今日请你来，的确是想请你陪我下去一趟，查清楚到底发生何事，但具体需下多少层，便难知了。”
宋去忧淡笑看着面前铁玄：“铁大人，阴差那么长时间都未查清楚的事情，三百寿丹……让在下命卖的有些不值。”
铁玄闻言笑道：
“宋公子，三百寿丹是请你走一趟的价，但若能查清缘由，揪出幕后黑手。”
话未说完，他竖起一根手指，淡淡道：“一千寿丹。”
宋去忧面色不变，淡淡道：
“何时动身？”
“现在。”
铁玄话音落下，便从桌下取出一盏青铜灯笼。灯芯燃着幽绿火苗，像颗干瘪绿豆。
“走。”
宋去忧没有多问，跟着铁玄出了偏房。
两人穿过功曹司一面模糊影壁，沿一条石阶盘旋而下。
行至阶底，面前豁然开朗，来到一处石厅。
里面站满了阴兵阴将，披甲持刃，围着一口深不见底的竖井。
那井口是一整块粗粝青石，上面嵌着刻满铭文的铜环，每只铜环都拴着一条铁索垂入井中，幽暗猩红，不时传来若有若无的哀嚎，绕空钻耳，不知是那层地狱传出。
铁玄在井口前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宋去忧：
“宋公子，下去之前，有件事需说清楚。”
“请讲。”
铁玄将灯笼举起，那绿豆大的绿焰猛地窜高半尺，照亮了井壁上道道乌黑爪痕。
“地狱自建成已不知多少年月，这期间收容了有无数罪魂，日日夜夜在里面受苦，神志早已不清，为了逃脱罪罚无所不用其极，还请勿要妇人之仁。”
宋去忧点头道：“放心，在下知轻重。”
铁玄听到答话，不再多言，率先抓住一条铁索，纵身跃入井中。
宋去忧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沉默的阴兵，手按剑柄，紧随跟上。
随着越下越深，四周粗粝石壁，渐渐趴满了血丝，长出了血肉，待到双脚触底，那井底四壁宛若无皮筋肉一般，规律跳动。
“宋公子，还请跟上，莫要远离。”
铁玄举起手中灯笼，火光变作氤氲雾气，照的四周肉壁渐渐模糊，露出道道乌黑铁钩，无数魂魄钩挂其上，一旁还有狰狞恶鬼拔舌撕扯。
铁玄在前面带路，二人穿过长满血肉的井壁，来到外界。
“此处是拔舌狱，凡人生前造了口业，死后便要在此受拔舌之苦。”
说着那些恶鬼手中铁钳泛着寒光，每一次扯拽都带出一截猩红长舌，罪魂的惨叫混着污血滴溅在地，被地上血红肉菌，贪婪吞噬。
铁玄脚步不停，手中灯笼幽绿，那些拔舌恶鬼在两侧飞速后退。铁钩上挣扎的魂魄，嘶吼无声，渐渐平静。
“地狱宽广，我手中行灯，可助我们在地狱速行，所以莫要走出光难照亮之地。”
交谈间，二人拔舌狱已被甩在身后，前方又隐隐能听见罪魂凄厉哀嚎，以及剪刀开合的咔嚓声响，密密麻麻，连绵不绝。
铁玄忽然顿住脚步，举起灯笼照向前方甬道，但见一只只罪魂被绑在凳子上，撑开手指，动弹不得，被一个个拿着黏腻染血剪刀的恶鬼，根根剪断手指，铺了满地。
继续前走，来到一片血色荒原，一棵棵通体漆黑的参天铁树，傲然挺立，枝丫锋利如刀。无数罪魂被串在枝丫上，锋利的铁枝从胸膛、腹部、四肢穿透而出，鲜血顺着铁树枝干流淌，沁入地下泥土。
可此处奇怪的是，那些铁树上不少枝丫被硬生生折断，像是原本挂在上面的人被生生扯了下来。
铁玄脸色骤变，跨步走近一棵铁树，举起灯笼细照。那断枝茬口参差不齐，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黑霜。
铁玄用指甲刮下一层黑霜，凑到灯笼前细看：“这是……冰山地狱的寒霜。”
宋去忧也四处瞧看，但见不远处的血土，纷纷结块发寒，冒着冷气。
“不该。”铁玄喃喃道。
他将灯笼举高，绿焰窜起三尺，照得方圆十丈之内纤毫毕现。那些铁树上挂着的罪魂早已没了声息，身上伤口冻结成紫黑色的冰晶，微风拂过，突然破碎。
“连魂魄都冻碎了。”
铁玄见状，又抽出腰间官刀，轻触树上另一具罪魂的脚踝。那罪魂身子一颤，整个化作一蓬冰屑，簌簌落在地上。
“十八地狱各有各的规矩，本该互不影响，可这寒霜从冰山狱蔓延到铁树狱，这是从未有过的事。”
话音未落，宋去忧猛地将铁玄往后一拽，脚下的血土突然塌陷，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，裂缝中涌出刺骨的寒气，将周围的铁树瞬间冻成冰坨。
这时一只惨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，五指极长，骨节凸出，指甲漆黑如墨。那只手扣住裂缝边缘，紧接着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一只接着一只伸出，密密麻麻，如伤口里的蛆虫，不断的蠕动显露。
惨白鬼手撑着地面，一具具扭曲身影从中爬出，浑身覆满冰晶，四肢反折，头颅歪斜，行动却快得惊人。疯狂扑向铁树上挂着的罪魂，张口便咬，撕下一块块冰冻魂魄，吞咽入腹。
“这冰山地狱的鬼，如何爬上来的？”
听到声响，几只恶鬼已察觉二人，扭曲的头颅猛地转向，眼眶里没有瞳仁，只有两团凝白的霜雾。它们四肢着地，脊骨一节节突起，如冰面上爬行的蚰蜒，朝二人疾冲而来。
宋去忧不待它们近身，拇指抵住剑格，青锋出鞘三寸。
一道青苍剑光如春水横波，斩在最前头那只恶鬼的脖颈上。
但听一声清脆的冰裂声响，那恶鬼的头颅滚落在地，碎成数块冰渣。无头身躯却未停步，仍往前爬了三步，才轰然崩碎。
铁玄手中官刀也不慢，一刀劈开近前的一只，回身一脚将另个刚爬出的恶鬼踹回裂缝边缘。
可裂缝中涌出的恶鬼越来越多，密密麻麻挤作一团，你踩我，我踩他，从地底翻涌而出，似抱成团的蚂蚁。
“这些东西杀不完，我们得冲出去。”
宋去忧点头道：“既如此，铁大人尽管往前走，拦路的恶鬼，由在下来拦。”
谈话间，宋去忧剑光连闪，每剑斩出便有几只恶鬼碎裂倒地。
铁玄郑重点头，挑着灯笼，喊道：“跟上我，莫走到灯外”。
话毕，迈步狂奔，往地狱深处疾走。
宋去忧紧跟其后，在其身旁闪转腾挪，青虹碎魂，恶鬼碎冰，穿出铁树地狱，闯入下一层地狱，孽镜地狱。
甫一踏入，热浪扑面而来。
眼前是一片赤红铜林，无数铜柱烧得通红，柱上原该绑缚的罪鬼却已不见踪影，反而变作了一面面镜子。
二人缓步近前，那些镜子映出二人模样，竟在镜中咧开嘴，无声笑了。
“这孽境地狱竟也变了……等会无论镜中之人说何话，不予理会便是。”
不等铁玄说完，那镜子中的虚影竟渐渐凝实，从镜中走了出来。
“是吗？你不搭理我们，我们出来找你便是。”
“孽镜照心，怎会生出影子从镜中走出来?”铁玄压低声音，官刀横在身前。
“冲过去，莫要恋战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与宋去忧一模一样的虚影已拔出腰间长剑，剑式起手竟与宋去忧分毫不差。而铁玄的虚影则咧嘴一笑，手中官刀挽了个刀花，踏步便劈。
“走。”
铁玄也不废话，灯笼开路，往铜柱深处疾奔。两侧镜面不断映出二人身影，越来越多的虚影从镜中钻出，有的歪着头冷笑，有的已拔出兵刃，有的甚至开口戳穿他们的心思。
“铁玄，你瞒着身边这位，地狱出口已被阴兵封死的消息，让他陪你送死，心里就没有一丝愧疚吗？”
……
云雀背身蹲在一旁，托着腮帮数地上横七竖八的纸人，每数一个，便有一道香火没入纸人身上，让其重新生龙活虎。
宋去忧看向云雀，彩裙上的香火气已浓郁到凝成实质，化作一层淡金烟霞从裙摆垂落，将四周映得暖融融。
“这段时日，有劳了。”
云雀突然转头，看向已换好衣袍的宋去忧：“怎么？你我这么生分了？”
宋去忧一怔，旋即摇头失笑，取出金针递到云雀身前。
“这香火残金给你，可能对你周身香火有用处。”
云雀接过那金针，也没矫情。
……
雀儿巷，宅院中。
宋去忧刚走出屋门，便发觉墙角多了许多礼盒。
这时一旁的小纸人走了过来，指着礼盒，又指了指泥鳅湾方向。
“包子送来的？”
小纸人重重点头。
宋去忧蹲下身，拆开一盒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魂核，颗颗饱满。
这时大黄围了上来，蹭了蹭宋去忧，又“毫不在乎”的转向别处，眼睛不时地往那魂核瞥。
宋去忧抿唇淡笑，将那魂核推到大黄身前看着它吞了去。
而后又拆开几只礼盒，里面无外乎魂核、寿丹，还有些稀罕，昂贵的小玩意没甚用处，但也是一番心意。
宋去忧将魂核与寿丹挑了出来，一旁馋嘴的大黄舔了舔舌头，但在屋里的馋嘴飞剑看不下去，铮的一声，飞了出来，眼巴巴的看着他手中那血色鸽卵大小的魂核。
宋去忧分了飞剑两枚，另一枚扔给了地上的大黄，看着他表演了个大狗嚼。
魂核被分，宋去忧阴司腰牌突然亮起，漂浮到半空，亮出一段文字。
“地狱生变，寿丹三百，若能来，三个时辰后功曹司会面。”
……
三个时辰，宋去忧背剑匣，挎长剑，持着阴司令牌来到功曹司。
功曹司内依旧忙碌，阴差们沉浸在案卷书山之中，没有理会宋去忧这个外人。
宋去忧也不急，寻了个角落站定，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扫过。
“宋公子，这里？”
声音从脚下传来，宋去忧低头看去，一个蓬头糙面、满口黄牙的小鬼。
“宋公子要去地狱吧，铁大人早就恭候多时了。”
宋去忧点点头，跟在那小鬼身后。
“铁大人说了，宋公子本领高，若是我们缉察司能有公子协助，定是一帆风顺。”
……
小鬼嘴巴不停，宋去忧如鸭子般嘎嘎不停，跟着它穿过前堂，走过朽木长廊，来到一处偏房。
“公子，铁大人在里面。”
宋去忧推门而入，虬髯汉子，双脚翘到桌上，仰头静思，满脸凝重，正是那阴差铁玄。
听到声响，铁玄便猛地起身，将双脚从桌上撤下，见来者是宋去忧，欣喜道：“我就知，宋公子会来。”
“铁大人，宋某专为寿丹而来，再说上次去城外仙府，你们阴司还未给我结账呢！”
铁玄眉头一挑，疑惑道：“我阴司何时让你去城外仙府？”
宋去忧眼神一凝，盯着面前铁玄，瞧了半会，见他不似作假，随即轻叹一声：“不管如何，我确实通过腰牌，收到你阴司城外仙府的消息。”
铁玄眉头紧皱，继续道：“此事暂且搁置，等地狱之事结束，我会查清楚缘由，若为真，寿丹补给你。”
宋去忧点点头，继续道：“铁大人说吧，何事？”
铁玄面色沉了下来，取出一卷地图铺开，上面画的正是十八间地狱的剖面图，十八层间以铁索相连，里面景色各不同，拔舌，剪指，挂树……十八般刑罚，令人生寒。
他指着最底刀锯地狱那层，面色冷寒：“三个月前，这片区域的罪鬼开始无故消失。起初以为是鬼差疏忽，后来连值守的阴差也失踪了三个。
我们缉察司阴差下去侦查，结果只回来半拉身子。”
宋去忧目光落在那剖面图上，沉声道：“回来后可曾说些什么？”
“他说了一句话，便化作脓水了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地狱空了。”
……
宋去忧眉皱成山，心头起了转身就走的想法。
“所以铁大人找我，是要我陪你去刀锯地狱走一遭？”
铁玄摇头，手指从刀锯地狱那层往上一划，停在第六层铜柱地狱道：
“自我们知道消息后，铜柱地狱的封印碎了！那些铜柱上的罪鬼全不见了，连看守的三十名阴差也一并失了踪迹！
今日请你来，的确是想请你陪我下去一趟，查清楚到底发生何事，但具体需下多少层，便难知了。”
宋去忧淡笑看着面前铁玄：“铁大人，阴差那么长时间都未查清楚的事情，三百寿丹……让在下命卖的有些不值。”
铁玄闻言笑道：
“宋公子，三百寿丹是请你走一趟的价，但若能查清缘由，揪出幕后黑手。”
话未说完，他竖起一根手指，淡淡道：“一千寿丹。”
宋去忧面色不变，淡淡道：
“何时动身？”
“现在。”
铁玄话音落下，便从桌下取出一盏青铜灯笼。灯芯燃着幽绿火苗，像颗干瘪绿豆。
“走。”
宋去忧没有多问，跟着铁玄出了偏房。
两人穿过功曹司一面模糊影壁，沿一条石阶盘旋而下。
行至阶底，面前豁然开朗，来到一处石厅。
里面站满了阴兵阴将，披甲持刃，围着一口深不见底的竖井。
那井口是一整块粗粝青石，上面嵌着刻满铭文的铜环，每只铜环都拴着一条铁索垂入井中，幽暗猩红，不时传来若有若无的哀嚎，绕空钻耳，不知是那层地狱传出。
铁玄在井口前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宋去忧：
“宋公子，下去之前，有件事需说清楚。”
“请讲。”
铁玄将灯笼举起，那绿豆大的绿焰猛地窜高半尺，照亮了井壁上道道乌黑爪痕。
“地狱自建成已不知多少年月，这期间收容了有无数罪魂，日日夜夜在里面受苦，神志早已不清，为了逃脱罪罚无所不用其极，还请勿要妇人之仁。”
宋去忧点头道：“放心，在下知轻重。”
铁玄听到答话，不再多言，率先抓住一条铁索，纵身跃入井中。
宋去忧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沉默的阴兵，手按剑柄，紧随跟上。
随着越下越深，四周粗粝石壁，渐渐趴满了血丝，长出了血肉，待到双脚触底，那井底四壁宛若无皮筋肉一般，规律跳动。
“宋公子，还请跟上，莫要远离。”
铁玄举起手中灯笼，火光变作氤氲雾气，照的四周肉壁渐渐模糊，露出道道乌黑铁钩，无数魂魄钩挂其上，一旁还有狰狞恶鬼拔舌撕扯。
铁玄在前面带路，二人穿过长满血肉的井壁，来到外界。
“此处是拔舌狱，凡人生前造了口业，死后便要在此受拔舌之苦。”
说着那些恶鬼手中铁钳泛着寒光，每一次扯拽都带出一截猩红长舌，罪魂的惨叫混着污血滴溅在地，被地上血红肉菌，贪婪吞噬。
铁玄脚步不停，手中灯笼幽绿，那些拔舌恶鬼在两侧飞速后退。铁钩上挣扎的魂魄，嘶吼无声，渐渐平静。
“地狱宽广，我手中行灯，可助我们在地狱速行，所以莫要走出光难照亮之地。”
交谈间，二人拔舌狱已被甩在身后，前方又隐隐能听见罪魂凄厉哀嚎，以及剪刀开合的咔嚓声响，密密麻麻，连绵不绝。
铁玄忽然顿住脚步，举起灯笼照向前方甬道，但见一只只罪魂被绑在凳子上，撑开手指，动弹不得，被一个个拿着黏腻染血剪刀的恶鬼，根根剪断手指，铺了满地。
继续前走，来到一片血色荒原，一棵棵通体漆黑的参天铁树，傲然挺立，枝丫锋利如刀。无数罪魂被串在枝丫上，锋利的铁枝从胸膛、腹部、四肢穿透而出，鲜血顺着铁树枝干流淌，沁入地下泥土。
可此处奇怪的是，那些铁树上不少枝丫被硬生生折断，像是原本挂在上面的人被生生扯了下来。
铁玄脸色骤变，跨步走近一棵铁树，举起灯笼细照。那断枝茬口参差不齐，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黑霜。
铁玄用指甲刮下一层黑霜，凑到灯笼前细看：“这是……冰山地狱的寒霜。”
宋去忧也四处瞧看，但见不远处的血土，纷纷结块发寒，冒着冷气。
“不该。”铁玄喃喃道。
他将灯笼举高，绿焰窜起三尺，照得方圆十丈之内纤毫毕现。那些铁树上挂着的罪魂早已没了声息，身上伤口冻结成紫黑色的冰晶，微风拂过，突然破碎。
“连魂魄都冻碎了。”
铁玄见状，又抽出腰间官刀，轻触树上另一具罪魂的脚踝。那罪魂身子一颤，整个化作一蓬冰屑，簌簌落在地上。
“十八地狱各有各的规矩，本该互不影响，可这寒霜从冰山狱蔓延到铁树狱，这是从未有过的事。”
话音未落，宋去忧猛地将铁玄往后一拽，脚下的血土突然塌陷，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，裂缝中涌出刺骨的寒气，将周围的铁树瞬间冻成冰坨。
这时一只惨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，五指极长，骨节凸出，指甲漆黑如墨。那只手扣住裂缝边缘，紧接着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一只接着一只伸出，密密麻麻，如伤口里的蛆虫，不断的蠕动显露。
惨白鬼手撑着地面，一具具扭曲身影从中爬出，浑身覆满冰晶，四肢反折，头颅歪斜，行动却快得惊人。疯狂扑向铁树上挂着的罪魂，张口便咬，撕下一块块冰冻魂魄，吞咽入腹。
“这冰山地狱的鬼，如何爬上来的？”
听到声响，几只恶鬼已察觉二人，扭曲的头颅猛地转向，眼眶里没有瞳仁，只有两团凝白的霜雾。它们四肢着地，脊骨一节节突起，如冰面上爬行的蚰蜒，朝二人疾冲而来。
宋去忧不待它们近身，拇指抵住剑格，青锋出鞘三寸。
一道青苍剑光如春水横波，斩在最前头那只恶鬼的脖颈上。
但听一声清脆的冰裂声响，那恶鬼的头颅滚落在地，碎成数块冰渣。无头身躯却未停步，仍往前爬了三步，才轰然崩碎。
铁玄手中官刀也不慢，一刀劈开近前的一只，回身一脚将另个刚爬出的恶鬼踹回裂缝边缘。
可裂缝中涌出的恶鬼越来越多，密密麻麻挤作一团，你踩我，我踩他，从地底翻涌而出，似抱成团的蚂蚁。
“这些东西杀不完，我们得冲出去。”
宋去忧点头道：“既如此，铁大人尽管往前走，拦路的恶鬼，由在下来拦。”
谈话间，宋去忧剑光连闪，每剑斩出便有几只恶鬼碎裂倒地。
铁玄郑重点头，挑着灯笼，喊道：“跟上我，莫走到灯外”。
话毕，迈步狂奔，往地狱深处疾走。
宋去忧紧跟其后，在其身旁闪转腾挪，青虹碎魂，恶鬼碎冰，穿出铁树地狱，闯入下一层地狱，孽镜地狱。
甫一踏入，热浪扑面而来。
眼前是一片赤红铜林，无数铜柱烧得通红，柱上原该绑缚的罪鬼却已不见踪影，反而变作了一面面镜子。
二人缓步近前，那些镜子映出二人模样，竟在镜中咧开嘴，无声笑了。
“这孽境地狱竟也变了……等会无论镜中之人说何话，不予理会便是。”
不等铁玄说完，那镜子中的虚影竟渐渐凝实，从镜中走了出来。
“是吗？你不搭理我们，我们出来找你便是。”
“孽镜照心，怎会生出影子从镜中走出来?”铁玄压低声音，官刀横在身前。
“冲过去，莫要恋战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与宋去忧一模一样的虚影已拔出腰间长剑，剑式起手竟与宋去忧分毫不差。而铁玄的虚影则咧嘴一笑，手中官刀挽了个刀花，踏步便劈。
“走。”
铁玄也不废话，灯笼开路，往铜柱深处疾奔。两侧镜面不断映出二人身影，越来越多的虚影从镜中钻出，有的歪着头冷笑，有的已拔出兵刃，有的甚至开口戳穿他们的心思。
“铁玄，你瞒着身边这位，地狱出口已被阴兵封死的消息，让他陪你送死，心里就没有一丝愧疚吗？”
……